宝华笑道:“不要紧。她正和我商量和我一路逃出重庆去。”李步祥道:“哦。是你告诉她,你要在这里开房间的,我说哪里有这样巧的事了。你得考虑考虑。”范宝华道:“考虑什么,捡个便宜老婆,也是合适的事,我苦扒苦挣几年,也免得落个人财两空。”李步祥道:“老范,你还不觉悟,你将来要吃亏的呀。”他笑道:“我吃什么亏,我已经赔光了。”他说着话,脱下衬衫,光了赤膊,伸了个懒腰笑道:“一晚上没有睡。我该休息了。”李步祥正犹豫着,还想对他劝说几句,房门却卜卜的敲着响。范宝华问了声谁,魏太太夹了个手皮包,悄悄的伸头进来。看到李步祥在这里,她又缩身回去了。范宝华点了头笑道:“进来罢。天气还是很热,不要到处跑呀。跑也跑不出办法来的。”魏太太这就正了颜色走进来,对他道:“我是站在女朋友的立场,告诉你一个消息的。……曼丽和四奶奶通了电话,说你预备逃走。她说,你若不分她一笔钱,她就要通知你的债主,把你扣起来。我是刚回四奶奶家里,听了这个电话,赶快溜了来告诉你,你别让那些要债的人在这里把你堵住了。在旅馆里闹出逼债的样子,那可是个笑话。”范宝华道:“曼丽在哪里打的电话?朱四奶奶怎样回答她?”魏太太道:“她在哪里打的电话,我不知道。四奶奶在电话里对她说,请她放心。姓范的可以占别个女人的便宜,可占不到东方小姐朱四奶奶的便宜。非叫你把手上的钱分出半数来不可。我本想收拾一点衣服带出来的。我听了这个电话就悄悄的由后门溜出来了,赶快来通知你。你手上还有几百两金子,早点作打算啦。四奶奶手段通天,你有弱点抓在她们手上,你遇着了她,想不花钱,那是不行的。小徐占过她什么便宜,她还要我在法院里告他呢。在眼前她会唆使曼丽告你诱奸,又唆使你的债权人告你骗财,你在重庆市上怎么混。趁早溜了,她就没奈你何?”范宝华被她说着发了呆站住,望了她说不出话来。李步祥道:“这地方的确住不得,你不是说要下乡去吗!你迟疑什么?赶快下乡去,找个阴凉地方睡觉去,不比在这里强?”范宝华道:“也好,我马上就走。请你悄悄的通知吴嫂,说我到那个地方去了,她心里会明白的。今天你的比期怎样?你自己也要跑跑银行吧?你请罢,不要为我的事耽误了你自己的买卖。”李步祥看了看魏太太,向老范点点头道:“我们要不要也通通消息呢?”范宝华道:“那是当然,你问吴嫂就知道。”魏太太装着很机警的样子,他们在这里说话,她代掩上了房门,站在房门口。李步祥和范宝华握了手道:“老兄,你一切珍重。我们不能再栽筋斗啊。”说着,他一招手告别,开着门出去了。范宝华跑向前,两手握了魏太太的手道:“你到底是好朋友。”她一摇头道:“现在没有客气的工夫了。你下乡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船票车票,我都可以和你打主意。”范宝华道:“水旱两路都行。水路坐船到瓷器口,旱路坐公共车子到山洞。”魏太太道:“坐船来不及了。第二班船十二点半钟已开走,第三班船,四点钟开,又太晚了。到歌乐山的车子一小时一班,而且车站上我很熟,事不宜迟,我马上陪你上车站,你有什么东西要带的没有?”范宝华道:“我没有要带的东西,就是这个手巾包。”魏太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太贪玩了,还是先安顿自己的事业罢。你看昨晚上何经理的行为,是个什么结果?快穿上衣服,我们一路走。”范宝华到这个时候,又觉得田小姐很是不错了。立刻穿上衣服,夹了那个衣包,又和她同路走出旅馆。旅馆费是李步祥早已预付了的,所以他们走出去,旅馆里并没有什么人加以注意。他们坐着人力车子,奔到车站,正好是成堆的人,蜂拥在卖票的柜台外面。那要开往北郊的公共汽车,空着放在车厂的天棚下。查票的人,手扶了车门,正等着乘客上车。魏太太握着他的手道:“你在阴凉的地方等一等,我去和你找车票。”她正这样说着话,那个查票的人对她望着,却向她点了个头。魏太太笑道:“李先生,我和你商量商量。让我们先上去一个人,我去买票。”那人低声道:“要上就快上,坐在司机座旁边,只当是自己人,不然,别位乘客要说话的。”魏太太这就两手推着他上了车去。范宝华这时是感到田小姐纯粹出于友谊的帮忙,就安然的坐在司机座旁等她。不到五分钟,拿了车票的人,纷纷的上车。也只有几分钟,车厢里就坐满了。可是魏太太去拿票子以后,却不见踪影。他想着也许是票子不易取得。好在已经坐上车了,到站补一张票罢。他想着,只管向车窗外张望,直待车子要开,才见她匆匆的挤上了车子。车门是在车厢旁边的。她挤上了车子,被车子里拥挤的乘客塞住了路,却不能到司机座边去。范宝华在人头上伸出了一只手,叫道:“票子交给我罢。”魏太太摇摇手道:“你坐着罢。票子捏在我手上。”范宝华当了许多人的面,又不便问她为什么不下车。车子开了,人缝中挤出了一点空当,魏太太就索性坐下。车子沿途停了几站,魏太太也没有移动。直等车子到了末站,乘客完全下车,魏太太才引着老范下车来。范宝华站在路上,向前后看看,见是夹住公路的一条街房,问道:“这就是山洞吗?这条公路,我虽经过两次,但下车却是初次。”魏太太笑道:“不,这里是歌乐山,已经越过山洞了。你和吴嫂约的地方,是山洞吗?”范宝华道:“我离开重庆,当然要有个长治久安之策。我托她在那附近地方找了一间房子。”魏太太笑道:“那也不要紧,你明天再去就是了。这个地方,我很熟,你昨晚一宿没睡,今天应该找个凉爽地方,痛痛快快的睡一觉。关于黄金生意也罢,乌金生意也罢,今天都不必放到心里去。”范宝华一想,既然到了这地方,没有了债主的威胁,首先就觉得心上减除了千斤担子,就是避到吴嫂家里去,也不在乎这半天。明日起个早,趁着阴凉走路,那也是很好的。便向她点点头笑道:“多谢你这番布置。”魏太太抿了嘴先笑着,陪他走了一截路。才道:“我也是顺水人情。歌乐山我的朋友很多,我特意来探望探望他们另找出路。同时,我也就护送你一程了。”说着话,她引着范宝华走向公路边的小支路。这里有幢夹壁假洋楼,楼下有片空地,种满了花木,在楼下走廊上有两排白木栏杆,倒也相当雅致。楼柱上挂了块牌子,写着清心旅馆。范宝华笑道:“这里一面是山,三面是水田,的确可以清心寡欲,在这里休息一晚也好。”魏太太引着他到旅馆里,在楼下开了一个大房间,窗户开着,外面是一丛绿森森的竹子。竹子外是一片水田。屋子里是三合土的地面,扫得光光的。除一案两椅之外,一张木架床,上面铺好了草席。屋子里石灰壁糊得雪白,是相当的干净。正好一阵凉风,由竹子里穿进来,周身凉爽。魏太太笑道:“这地方不错,你先休息休息,回头一路去吃一顿很好的晚饭。”范宝华道:“你不是要去看朋友吗?”魏太太笑道:“我明天去了,免得你一个人在旅馆里怪寂寞的。”范宝华点点头道:“真是难得,你是一位患难朋友。”他这样说着,魏太太更是体贴着他,亲自出去,监督着茶房,拿了一只干净的洗脸盆和新手巾来,继续送的一套茶壶茶杯,也是细瓷的。范宝华将脸盆放在小脸盆架子上洗脸擦澡,她却斟了两杯茶在桌上凉着。范宝华洗完了,后面窗户外的竹荫水风,只管送进来,身上更觉得轻松,而眼皮却感到有些枯涩。魏太太端了茶坐在旁边方凳子上,对他看看,又把嘴向床上的席子一努,笑道:“你忙了一天一夜,先躺躺罢。”范宝华端起一杯凉茶喝干了,连打了两个哈欠。靠了床栏杆望着她道:“我很有睡意。你难道不是熬过夜,跑过路的?”她道:“你先睡。我也洗把脸,到这小街上买把牙刷。晚上这地方是有蚊子的,我还得买几根蚊香,你睡罢,一切都交给我了。”范宝华被那窗子外的凉风不断吹着,人是醺醺欲醉。坐在床沿上对魏太太笑了一笑,她也向老范回笑了一笑。老范要笑第二次时,连打了两个哈欠。魏太太走过来,将他那个布包袱在床头边移得端正了,让他当枕头,然后扶了他的肩膀笑道:“躺下躺下。……睡足了,晚上一路去吃晚饭,晚饭后,在公路上散步,消受这乡间的夜景。过去的事,不要放在心上,以后我们好好的合作,自有我们光明的前途。”说着,连连的轻拍着他的肩膀。范宝华像小孩子被乳母催了眠似的,随着她的扶持躺下了。魏太太赶快的给他掩上了房门。窗子没关,水竹风陆续的吹进屋来,终于是把逃债的范宝华送到无愁乡去了。魏太太轻轻的开了房门出来,到了账房里,落好了旅客登记簿,写的是夫妇一对,来此访友。登记好了,她走出旅馆来,远远看到支路的前面,有个人穿了衬衫短裤,头盖着盔式帽的人,手里拿根粗手杖,只是向这里张望。看到这里有人走路,他突然的回转身去。他戴了一副黑眼镜,路又隔了好几十步,看不清是否熟人。不过看他那样子,倒是有意回避。她想着:这是谁?我们用闪击的方法,逃到歌乐山有谁这样消息灵通,就追到这里来?这是自己疑心过甚,不要管他。于是大着步子走到街上,先到车站上去看了一看,问明了,八点钟,有最后一班进城的车子。又将手表和车站上的时钟对准了。走开车站,又到停滑竿的地方,找着力夫问道:“你们晚上九点钟,还在这里等着吗?”这里有上十名轿夫,坐在人家屋檐下的地上等生意。其中一个小伙子道:“田小姐,你好久不来了?你说一声,到时候,我们去接你。”魏太太道:“不用接我,晚上八点半钟在这里等我就可以。我先给你们五百元定钱。”说着,就塞了一叠钞票在他手上,然后走去。她安顿好了,于是在小杂货铺里买了几样东西,步行回旅馆。这时,夕阳已在山顶上,山野上铺的阳光,已是金黄的颜色了。她心里估计着,这些行动,决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不过这颗心,像第一次偷范宝华的现钞一样,又有点跳跃。她又想着:莫非又要出毛病。她想着想着,走近旅馆,回头看时,那个戴盔式帽,戴黑眼镜的人,又在支路上跟了来。她忽然一转念,反正我现在并没有什么错处,谁能把我怎么样?我就在这里挺着,等你的下文。于是回转身来,看了那人。那人似乎没有理会到魏太太。这支路上又有一条小支路,他摇撼着手杖,慢慢的向那里去了。看那样子,是个在田野里散步的人。魏太太直望着他把这小路走尽了头,才回到旅馆去。她已证明自己是多疑,就不管大路上那个人了。回到屋子里,见范宝华弯着身体,在席子上睡得鼾声大作,那个当枕头的包袱,却推到了一边去,她走到床边,轻轻叫了几声老范,也没有得到答复。于是将买的牙刷手巾,放在床上,口里自言自语的道:“我把这零碎东西包起来罢。”于是轻轻移过那包袱,缓缓的打开。果然里面除了许多单据而外,就是两卷黄金储蓄券。她毫不考虑,将手边的皮包打开,将这可爱的票子收进去。皮包合上,暂时放在床头边。然后把布包袱重新包好,放在原处。这些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作完。看看范宝华,还是睡得人事不知。她坐在床沿上出了一会神,桌上有范宝华的纸烟盒与火柴盒,取了一支烟吸着。她把支烟吸完,就轻轻的在老范脚头躺下。心里警戒着自己,千万不要睡着。她只管睁了两只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色。天色由昏黄变到昏黑,茶房隔着门叫道:“客人,油灯来了。”魏太太道:“你就放在外面窗台上吧!”说着,轻轻的坐起来,又低声叫了两声老范。老范还是不答应。她就不客气了,拿了那手皮包轻轻的开了房门出来,复又掩上。然后从容放着步子,向外面走去。这时,星斗满天,眼前歌乐山的街道,在夜幕笼罩中,横空一道黑影,冒出几十点灯火。脚下的人行路,在星光下,有道昏昏的灰影子。她探着脚步向前,不时掉头看看,身后的山峰和树木,立在暗空,也只是微微的黑轮廓。好一片无人境的所在。她夹紧了胁下的皮包,心想:我总算报复了。忽然身后有人喝道:“姓田的哪里走?”她吓得浑身哆嗦,人就站住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