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書 顏師古注 - 漢書卷七十二 王貢兩龔鮑傳第四十二

作者: 班固 顏師古10,241】字 目 录

群臣坐在國時不舉奏王罪過,令漢朝不聞知,又不能輔道,陷王大惡,〔一〕皆下獄誅。唯吉與郎中令龔遂以忠直數諫正得減死,髡為城旦。

起家復為益州刺史,病去官,復徵為博士諫大夫。是時宣帝頗修武帝故事,宮室車服盛於昭帝。時外戚許、史、王氏貴寵,而上躬親政事,任用能吏。吉上疏言得失,曰:

陛下躬聖質,總萬方,帝王圖籍日陳于前,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一〕

欲治之主不世出,〔一〕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諫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策,舉明主於三代之隆者也。〔二〕其務在於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已,此非太平之基也。

臣聞聖王宣德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備,難以言治;左右不正,難以化遠。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於深宮,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咸言之。行發於近,必見於遠,故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德也。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一〕此其本也。

春秋所以大一統者,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也。〔一〕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禮義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獨設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繇,〔二〕以意穿鑿,各取一切,權譎自在,故一變之後不可復修也。〔三〕是以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戶異政,人殊服,詐偽萌生,刑罰亡極,〔四〕質樸日銷,恩愛寖薄。〔五〕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六〕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於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驅一世之民濟之仁壽之域,〔七〕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壽何以不若高宗?〔八〕竊見當世趨務不合於道者,謹條奏,〔九〕唯陛下財擇焉。〔一0〕

吉意以為「夫婦,人倫大綱,夭壽之萌也。〔一〕世俗嫁娶太早,未知為人父母之道而有子,是以教化不明而民多夭。聘妻送女亡節,則貧人不及,故不舉子。又漢家列侯尚公主,諸侯則國人承翁主,〔二〕使男事女,夫詘於婦,逆陰陽之位,故多女亂。古者衣服車馬貴賤有章,以褒有德而別尊卑,今上下僭差,人人自制,〔三〕是以貪財(趨)〔誅〕利,不畏死亡。周之所以能致治,刑措而不用者,以其禁邪於冥冥,絕惡於未萌也。」〔四〕又言「舜、湯不用三公九卿之世而舉皋陶、伊尹,〔五〕不仁者遠。〔六〕今使俗吏得任子弟,〔七〕率多驕驁,不通古今,〔八〕至於積功治人,亡益於民,此伐檀所為作也。〔九〕宜明選求賢,除任子之令。外家及故人可厚以財,不宜居位。去角抵,減樂府,省尚方,〔一0〕明視天下以儉。〔一一〕古者工不造琱瑑,商不通侈靡,〔一二〕非工商之獨賢,政教使之然也。民見儉則歸本,本立而末成。」其指如此,上以其言迂闊,不甚寵異也。〔一三〕吉遂謝病歸琅邪。

始吉少時學問,居長安。東家有大棗樹垂吉庭中,吉婦取棗以啖吉。〔一〕吉後知之,乃去婦。東家聞而欲伐其樹,鄰里共止之,因固請吉令還婦。里中為之語曰:「東家有樹,王陽婦去;東家棗完,去婦復還。」其厲志如此。

吉與貢禹為友,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一〕言其取舍同也。〔二〕元帝初即位,遣使者徵貢禹與吉。吉年老,道病卒,上悼之,復遣使者弔祠云。

初,吉兼通五經,能為騶氏春秋,以詩、論語教授,好梁丘賀說易,令子駿受焉。駿以孝廉為郎。左曹陳咸薦駿賢父子,經明行修,宜顯以厲俗。光祿勳匡衡亦舉駿有專對材。〔一〕遷諫大夫,使責淮陽憲王。〔二〕遷趙內史。吉坐昌邑王被刑後,戒子孫毋為王國吏,故駿道病,免官歸。起家復為幽州刺史,遷司隸校尉,奏免丞相匡衡,遷少府。八歲,成帝欲大用之,出駿為京兆尹,試以政事。先是京兆有趙廣漢、張敞、王尊、王章,至駿皆有能名,故京師稱曰:「前有趙、張,後有三王。」而薛宣從左馮翊代駿為少府,會御史大夫缺,谷永奏言:「聖王不以名譽加於實效。〔三〕考績用人之法,〔四〕薛宣政事已試。」〔五〕上然其議。宣為少府月餘,遂超御史大夫,至丞相。駿乃代宣為御史大夫,並居位。六歲病卒,翟方進代駿為大夫。數月,薛宣免,遂代為丞相。眾人為駿恨不得封侯。駿為少府時,妻死,因不復娶,或問之,駿曰:「德非曾參,子非華、元〔六〕,亦何敢娶?」

駿子崇以父任為郎,歷刺史、郡守,治有能名。建平三年,以河南太守徵入為御史大夫數月。是時成帝舅安成恭侯夫人放寡居,共養長信宮,〔一〕坐祝詛下獄,崇奏封事,為放言。放外家解氏與崇為昏,〔二〕哀帝以崇為不忠誠,策詔崇曰:「朕以君有累世之美,故踰列次。〔三〕在位以來,忠誠匡國未聞所繇,〔四〕反懷詐諼之辭,〔五〕欲以攀救舊姻之家,大逆之辜,舉錯專恣,〔六〕不遵法度,亡以示百僚。」左遷為大司農,後徙衛尉左將軍。平帝即位,王莽秉政,大司空彭宣乞骸骨罷,崇代為大司空,封扶平侯。歲餘,崇復謝病乞骸骨,皆避王莽,莽遣就國。歲餘,為傅婢所毒,薨,國除。〔七〕

自吉至崇,世名清廉,然材器名稱稍不能及父,而祿位彌隆。皆好車馬衣服,其自奉養極為鮮明,而亡金銀錦繡之物。及遷徙去處,所載不過囊衣,〔一〕不畜積餘財。〔二〕去位家居,亦布衣疏食。天下服其廉而怪其奢,故俗傳「王陽能作黃金」。〔三〕

貢禹字少翁,琅邪人也。以明經絜行著聞,徵為博士,涼州刺史,病去官。復舉賢良為河南令。歲餘,以職事為府官所責,〔一〕免冠謝。禹曰:「冠壹免,安復可冠也!」遂去官。

元帝初即位,徵禹為諫大夫,數虛己問以政事。〔一〕是時年歲不登,郡國多困,禹奏言:

古者宮室有制,宮女不過九人,秣馬不過八匹;〔一〕牆塗而不琱,木摩而不刻,〔二〕車輿器物皆不文畫,苑囿不過數十里,與民共之;任賢使能,什一而稅,亡它賦斂繇戍之役,使民歲不過三日,千里之內自給,千里之外各置貢職而已。〔三〕故天下家給人足,頌聲並作。

至高祖、孝文、孝景皇帝,循古節儉,宮女不過十餘,廄馬百餘匹。孝文皇帝衣綈履革,〔一〕器亡琱文金銀之飾。後世爭為奢侈,轉轉益(盛)〔甚〕,臣下亦相放效,〔二〕衣服履絝刀劍亂於主上,〔三〕主上時臨朝入廟,眾人不能別異,甚非其宜。然非自知奢僭也,猶魯昭公曰:「吾何僭矣?」

今大夫僭諸侯,諸侯僭天子,天子過天道,其日久矣。承衰救亂,矯復古化,在於陛下。〔一〕臣愚以為盡如太古難,宜少放古以自節焉。論語曰:「君子樂節禮樂。」〔二〕方今宮室已定,亡可奈何矣,其餘盡可減損。故時齊三服官輸物不過十笥,〔三〕方今齊三服官作工各數千人,一歲費數鉅萬。蜀廣漢主金銀器,歲各用五百萬。三工官官費五千萬,〔四〕東西織室亦然。廄馬食粟將萬匹。臣禹嘗從之東宮,〔五〕見賜杯案,盡文畫金銀飾,非當所以賜食臣下也。〔六〕東宮之費亦不可勝計。天下之民所為大飢餓死者,是也。今民大飢而死,死又不葬,為犬豬(所)食。〔七〕人至相食,而廄馬食粟,苦其大肥,氣盛怒至,乃日步作之。〔八〕王者受命於天,為民父母,固當若此乎!天不見邪?武帝時,又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宮。〔九〕及棄天下,昭帝幼弱,霍光專事,不知禮正,妄多臧金錢財物,鳥獸魚鱉牛馬虎豹生禽,凡百九十物,盡瘞臧之,又皆以後宮女置於園陵,大失禮,逆天心,又未必稱武帝意也。昭帝晏駕,光復行之。至孝宣皇帝時,陛下(烏)〔惡〕有所言,〔一0〕群臣亦隨故事,甚可痛也!故使天下承化,取女皆大過度,〔一一〕諸侯妻妾或至數百人,豪富吏民畜歌者至數十人,是以內多怨女,外多曠夫。〔一二〕及眾庶葬埋,皆虛地上以實地下。其過自上生,〔一三〕皆在大臣循故事之罪也。

唯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大減損乘輿服御器物,三分去二。子產多少有命,審察後宮,擇其賢者留二十人,餘悉歸之。〔一〕及諸陵園女亡子者,宜悉遣。獨杜陵宮人數百,誠可哀憐也。廄馬可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以為田獵之囿,〔二〕自城西南至山西至鄠皆復其田,以與貧民。〔三〕方今天下飢饉,可亡大自損減以救之,稱天意乎?天生聖人,蓋為萬民,非獨使自娛樂而已也。故詩曰:「天難諶斯,不易惟王;」「上帝臨女,毋貳爾心。」〔四〕「當仁不讓」,〔五〕獨可以聖心參諸天地,揆之往古,〔六〕不可與臣下議也。若其阿意順指,隨君上下,〔七〕臣禹不勝拳拳,不敢不盡愚心。〔八〕

天子納善其忠,乃下詔令太僕減食穀馬,水衡減食肉獸,省宜春下苑以與貧民,又罷角抵諸戲及齊三服官。遷禹為光祿大夫。

頃之,禹上書曰:「臣禹年老貧窮,家訾不滿萬錢,妻子穅豆不贍,裋褐不完。〔一〕有田百三十畝,陛下過意徵臣,〔二〕臣賣田百畝以供車馬。至,拜為諫大夫,秩八百石,奉錢月九千二百。〔三〕廩食太官,〔四〕又蒙賞賜四時雜繒綿絮衣服酒肉諸果物,德厚甚深。疾病侍醫臨治,〔五〕賴陛下神靈,不死而活。又拜為光祿大夫,秩二千石,奉錢月萬二千。祿賜愈多,家日以益富,身日以益尊,誠非屮茅愚臣所當蒙也。〔六〕伏自念終亡以報厚(恩)〔德〕,日夜慚愧而已。臣禹犬馬之齒八十一,血氣衰竭,耳目不聰明,非復能有補益,所謂素餐尸祿洿朝之臣也。〔七〕自痛去家三千里,凡有一子,年十二,非有在家為臣具棺槨者也。誠恐一旦蹎仆氣竭,不復自還,〔八〕洿席薦於宮室,骸骨棄捐,孤魂不歸。不勝私願,願乞骸骨,及身生歸鄉里,〔九〕死亡所恨。」

天子報曰:「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魚之直,〔一〕守經據古,不阿當世,孳孳於民,俗之所寡,〔二〕故親近生,幾參國政。〔三〕今未得久聞生之奇論也,而云欲退,意豈有所恨與?〔四〕將在位者與生殊乎?〔五〕往者嘗令金敞語生,欲及生時祿生之子,既已諭矣,今復云子少。夫以王命辨護生家,雖百子何以加?傳曰亡懷土,〔六〕何必思故鄉!生其強飯慎疾以自輔。」後月餘,以禹為長信少府。會御史大夫陳萬年卒,禹代為御史大夫,列於三公。

自禹在位,數言得失,書數十上。禹以為古民亡賦算口錢,起武帝征伐四夷,重賦於民,民產子三歲則出口錢,故民重困,〔一〕至於生子輒殺,甚可悲痛。宜令兒七歲去齒乃出口錢,年二十乃算。

又言古者不以金錢為幣,專意於農,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飢者。今漢家鑄錢,及諸鐵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銅鐵,一歲功十萬人已上,中農食七人,是七十萬人常受其飢也。鑿地數百丈,銷陰氣之精,地臧空虛,不能含氣出雲,斬伐林木亡有時禁,水旱之災未必不繇此也。〔一〕自五銖錢起已來七十餘年,民坐盜鑄錢被刑者眾,富人積錢滿室,猶亡厭足。民心(搖動)〔動搖〕,商賈求利,東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歲有十二之利,〔二〕而不出租稅。農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屮杷土,手足胼胝,〔三〕已奉穀租,又出槁稅,〔四〕鄉部私求,不可勝供。〔五〕故民棄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貧民雖賜之田,猶賤賣以賈,〔六〕窮則起為盜賊。何者?末利深而惑於錢也。是以姦邪不可禁,其原皆起於錢也。疾其末者絕其本,宜罷採珠玉金銀鑄錢之官,亡復以為幣。市井勿得販賣,〔七〕除其租銖之律,〔八〕租稅祿賜皆以布帛及穀。使百姓壹歸於農,復古道便。〔九〕

又言諸離宮及長樂宮衛可減其太半,以寬繇役。〔一〕又諸官奴婢十萬餘人戲遊亡事,稅良民以給之,歲費五六鉅萬,宜免為庶人,廩食,〔二〕令代關東戍卒,乘北邊亭塞候望。〔三〕

又欲令近臣自諸曹侍中以上,家亡得私販賣,與民爭利,犯者輒免官削爵,不得仕宦。禹又言:

孝文皇帝時,貴廉絜,賤貪汙,賈人贅婿及吏坐贓者皆禁錮不得為吏,賞善罰惡,不阿親戚,罪白者伏其誅,〔一〕疑者以與民,〔二〕亡贖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內大化,天下斷獄四百,與刑錯亡異。武帝始臨天下,尊賢用士,闢地廣境數千里,自見功大威行,遂從耆欲,〔三〕用度不足,乃行壹切之變,使犯法者贖罪,入穀者補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亂民貧,盜賊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