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粒金丹 - 第六十六回 万种千般历尽悲欢滋味 收场结果无非善恶分明

作者: 萧晶玉7,576】字 目 录

足蹬宫履。三个打扮的恍如瑶池仙子,三乘大轿,抬入门前。镇国王同众亲友陪侍新郎,后堂内黎夫人款待迎亲的女客。喜筵三献,吉时已到,接亲女眷催促上轿。高小姐洒泪辞亲,吕小姐大动别母,郁莲英拜谢深恩,一同上轿。新郎谢亲,出门上马,高千岁、黎夫人率众相送。工部岳大人亲迎大轿在前,无佞府李氏太夫人送亲八抬在后,三顶彩轿在中,嘉宾簇拥,鼓乐围随,往翰林府而去。这里镇国王、黎夫人刚打发女儿上轿出门,媳妇的彩轿也就到了。红毡铺地,挽上了画堂,傧相赞礼,拜了天地祖先,又拜公婆,夫妻交拜,牵丝倚翠,共入洞房,合卺交杯,偎红坐帐。黎夫人见新媳妇美貌端庄,十分欢喜。画堂设筵,黎夫人、冯姨太太、吕夫人女眷陪岳府二位,少夫人女眷陪岳府送亲的诰命赴宴。高公、杨公、任义士、二位杨少爷与诸亲友陪送亲官客,大庭饮宴。觥筹交错,乐奏笙簧,日逢双喜,欢畅不尽。

且说翰林寇爷把三位夫人迎聚到家,刚完了自己的喜事,太原公也来迎亲。又打发妹妹上轿。这一番繁华热闹,真是花团锦簇,翠绕珠围。这三处的喜事,也不知叫说书的说那一处的才好。依我说,说书的只有一张嘴,听书的也不过两个耳朵,一口不说三处话,两耳难听八面书,莫如一言括百语为妙。三家的三对夫妻,八位新人,真是郎才女貌,夫俊妻杰,团园喜庆,其乐如何?

光阴似箭,不觉到了满月,恰是新正,又逢上元佳节。各家接请姑爷、姑娘回门。先是翰林府接了太原公曹爷、节烈夫人琼花小姐,邀宾请友,宴会三天,方才送去。岳府也把还乡侯双印、明义夫人瑶仙小姐接去。镇国府内,大开东阁,款待娇客,后堂内黎夫人、吕夫人、冯夫人、李氏太夫人、二位少夫人陪梦鸾小姐、吕小姐、郁淑人,大家宴毕,闲坐吃茶。只见侍儿来禀:“今有任二奶奶车到。”

千岁吩咐叫夫人迎进堂内,以礼相等,不可简慢。黎夫人闻言,连忙起身。梦鸾小姐也就站起,母女迎至义门,让进李氏。执事仆妇从箭道中把两个老婆儿合铁郎、银姐都让至别室去了。

李氏这里随黎夫人、高小姐进了中门,上了甬路,抬头一看见了这哧哧威威的大房舍,千门万户,不知从那里走才好,着实腼腆忐忑,拿着步儿,弯弯曲曲,走了好一回方到中堂。正院台阶子到有七八尺高,走着甚觉费力。心中自忖道:“这是娘的咱儿咧,想着在家合他大妈轮班儿看麦场,一天跑了三四十趟也不觉乏,怎么这几步道儿就使的慌了?这不是贱吗?不要喘,看别人笑话。”

正想间,只听得娇滴滴一声叫道:“客来了,客来了,丫环看茶,快去,快去!”

不知什么人在半悬空里嚷呢。抬头一看,却是一只绿毛小鸡子在一个珠红架子上叫呢。暗喜道:“他们京里真是奇特,小鸡子不但颜色各别,还会说人话。站住,站住,别怯了。我记的逛庙去看见那卖针的有个八哥儿会说人话,那可是黑毛儿的,不用说一定是叫作七哥儿。且住,可是他大妈说的,认不真的物儿莫说,管他是七哥儿八哥儿的,好歹别溜了嘴。”

又听当的一声钟响,“可罢咧,这房后头还有庙不成?可不大方便。”

走进堂房,丫环打起帘笼,黎夫人、高小姐连忙让进,李氏拜了一拜,说:“老太太走罢,小太太请罢!”

那些丫环仆妇不敢笑,只把脸别转了。黎夫人道:“贤侄妇不要这般称呼,我家千岁与令夫君已经认义,老身斗胆讨大,这是小女,应以姑嫂相称了。”

李氏说:“哦,他三叔是你老煞也?”

黎氏说:“那是小儿。”

李氏这才省过来了,又拜了两拜,说:“大婶子、他大姑,同走罢。”

于是进了内室,冯夫人、吕夫人、无佞府的老少夫人、吕三从、郁莲英一齐站起。梦鸾小姐逐位告诉,彼此见礼,大家归坐。黎夫人主位相陪,丫环端上茶来。

李氏接茶,看那茶犹如白水一般,无有茶叶,只有几根针细一般的草棍子在盏里飘着。端起来喝了一口,却香得了不得。又看那房中的摆设儿,也不知叫什么名色,也有红的,也有绿的,门槛上挂着两把焦黄的大秤勾子,桌子上白石头小盆儿里栽着几头开花儿的大蒜。又见这几位夫人、小姐,一个个金装玉裹,五彩缤纷,满房中霞光缭绕,瞪时把眼睛照花,不知怎么才好。众人盘问话儿,只得勉强答应了几句,满心里惦着要问问丈夫,又不好问。忽又想起孩子们,“咱儿没跟着我进来?”

遂向一个丫环问道:“我们哥儿姐儿怎不见来?”

丫环说:“姑娘、相公、两个老妈妈早都有人领到那房里吃点心去了。”

李氏说:“他们离不惯我,看他们哭,烦那位大姐叫我们老王、老张抱他两这里来罢。”

黎夫人道:“好生哄他过来。”

丫环奉命连忙去,不多一时来上房。老张拉着铁儿走,老王抱定小姑娘。两个老婆把房进,抬头举目细端详。但只见老少夫人好几位,封宾封坐饮茶汤。有几位缟素衣裳年半百,容颜清秀貌温良;有几位年少夫人多俊俏,宫裙绣袄带飘扬;那几位一老一少居主位,凤冠霞佩起光芒;这一位年纪约有四旬外,杏眼珠唇玉面方;那一位樱唇翠黛芙容面,目如秋水露神光。与伏氏,登地间魄散魂飞着了忙。任婆翻身朝外走,大叫有鬼体筛糠。伏氏立刻黄了脸,体软身摇靠在墙。任婆把银姐扔在地,两脚如飞奔外堂。一交绊倒跌出去,滚下台阶遍体伤。一阵昏迷身不动,紧闭双睛把口张。李氏忙把孩子抱,口内叨叨骂老王。梦鸾小姐忙站起,举目回头看老张。猛然认出是伏氏,这佳人一阵心慌脚步忙。向前双手忙拉住,由不得悲感交集叫声娘。“只说母亲遭水难,一向飘流在那乡?却是因何得至此,快把情由表一场。”

这小姐手拉儿连声问,那伏氏刀搅柔肠心内伤。满腹中千言万语难出口,伸双手抱住佳人哭恸伤。黎夫人先前未理会,此时方才醒了腔。李氏喝喝哄孩子,一边坐下脸哭丧。康氏夫人吕小姐,心中不解闷心慌。郁氏莲英猜八九,口中长吁叫上苍。冯氏参透其中意,点头不语退一旁。杨舅太太心下悟,眼望着梦鸾小姐叫姑娘:“莫非这位张奶奶,就是那伏氏夫人你令堂?”

小姐见问将头点,转过贤人黎素娘.刚然启齿要讲话,只听得一声喊叫振大堂。

那喊之人却是任婆。他与伏氏如何跟随李氏至此呢?只因那年燕山发水冲了麒麟村,伏氏、任婆投至合和堡避难,毛如花闭门不纳,伏氏便要投水自尽,任婆劝住回家,拆楼卖木,过了些时候,别无进益。伏氏只要自尽,那任婆苦苦劝解,时时防守。二人思量无计,只好走至远方,乞茶讨饭。那日到了前安镇单员处家门首,遇着了平氏正要雇人使唤,便盘问他二人的姓氏来历。二人只说是平民之妇,遭了水灾,出来躲难,情愿扛工。那平氏就雇下与李氏看抱儿女。那时哑叭儿已随双印、曹爷上京赴考去了,那任婆子作梦也不知李氏是他小婶儿,目今听得三爷作了官,跟到京里来,一定有此好处。谁道撞见了冤家对头。

高小姐正自追问伏氏,只听任婆在院中大叫道:“小姐不用问伏夫人,这都是我任婆子朱氏起意,快来,快来,等我告诉你们!”

众人听他说话蹊跷,遂一同走至堂屋。只见他翻身坐起,说道:“青天在上,白日当空,我朱氏自己通说:当初抱双印公子出去,原是我贪财起意,负义忘恩,那滑氏是图谋高府家产,蜂儿是为自己专权,我三个人都是一般样的利心,千方百计,调唆夫人,夫人不肯,我们就背着作了此事。谁知千岁阴功高远,公子的命大福鸿。

我们空把良心丧,阴谋暗算场一空。皇天报应难饶恕,听我从头细表明。滑氏只因谋家产,作此亏心神不容。自己痨病中年丧,儿子遭凶不善终。不孝媳妇活出丑,伤风败化损清名。蜂儿长舌遭现报,身在汪洋水内倾。说起我来尤可恶,口甜心苦似毒虫。高千岁待我恩如海,黎氏夫人更有情。不能答报还罢了,绝不该恩将仇报乱胡行。都只为利心偏比良心盛,一见银钱乱了衷。今朝是我的循环到,留几句金石良言劝众公。人生岂有不惜利,且看其中重与轻。君子爱财须道取,利己伤人不可行。衣禄食禄皆前定,岂能由人心意增。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枉用功。明中取来暗中去,想多分毫也不能。贪财若把良心丧,费尽机谋总是空。不但不能多享福,寿算消磨吉变凶。不信你们都来看我,现世现报见分明。”

说着说着一回手,自己挖出右眼睛。头发纷纷朝下散,扑头盖脸血流红。爬抓口咬身上肉,舌头咬碎响连声。打滚将头石上碰,手又刨来足又登。不多一时身不动,淹淹气息赴幽冥。夫人小姐与侍婢,一个个彼此嗟呀叹又惊。

那任婆子一面喊叫通说,一面自撕自打,直抓得衣服零落,血肉淋漓,倒在尘埃。挣了一回,看看待死,只剩了一丝游气。

黎夫人连忙吩咐丫环:“快叫人来,抬他出去!”

那李氏听到此间,方知老王是他的大嫂儿,遂向黎氏拜了两拜,说:“此人既是我的嫂嫂,虽然有罪,已经天报了,自己闹成这个嘴巴骨子。看我的薄面,大婶子饶了他罢!赏了一个地方,容我守着他断了这口气,也算妯娌一场。”

杨舅太太点头道:“好个礼义娘子,令人可敬!”

冯姨太太与吕夫人大家也都称赞。李氏说:“好说,不敢叫大妗子、亲家娘姨奶奶们见笑罢,少笑话罢!”

此时高公与任中书置了第,就在镇国府对门。当下黎夫人令人把婆子抬至新宅,李氏也顾不得领接风酒宴,跟了过来,与任中书夫妇相逢,共谈已往。那李氏数年的闷葫芦儿今日方才打破。当下任中书看见嫂嫂这一番狼狈形容,又疼又气,守在身旁,放声恸哭。那婆子把左眼睁开看了小叔一看,点点头儿,这才瞑目而亡。任中叔夫妻守灵挂孝,迁了兄棺,以礼合葬。这也是他善待小叔这一点好处所致。

且说那高千岁与安乐公杨舅老爷陪新婿宴毕,正在书房闲谈,闻了信息,心中气恼,怒冲冲走入后堂。冯、岳二位夫人,杨舅太太、三从小姐、郁莲英,闻高公进来,不便在旁,一齐起身,都避入别房去了。

堂堂大步进房中,看见伏氏低头站。粗衣布,瘦形容,面带惊慌含愧色,似哑如聋不作声。老爷一见黄了脸,一阵发迷脚下轻。翻身坐在杌子上,摇头发恨瞪双睛。口内连连说罢了,咬牙切齿问一声:“伏氏你一向居何处,难为你随波逐浪会偷生!梦鸾因何离绣阁?家丁们为何各西东?我当初要你为继室,礼待如宾结发同。你那侄儿男与嫂嫂,我何等周济尽亲情。临行与你留后用,为的是曲折周详备始终。再三托咐扶幼子,结续香烟与祖宗。与你夫妻虽未久,高某那点不通情?未曾听信奸人唆,也该先自把心平。行此断义绝恩事,直弄得家败人亡产业空。你本是宦门之女王侯妇,一品夫人体不轻。既然到了尽头路,就该自尽赴幽冥。腆颜贪生为奴役,少志无才丧我名。偏心信爱伏家子,故行谋害我亲生。梦鸾若是软弱女,总有一千活不成。这些过,先休讲,更有该杀事一宗,什么是今朝与你重相见,竟与我火上浇油雪助冰!”

这老爷手指在脸上连声问,那伏氏头低在肩窝总不哼。遍体筛糠心乱跳,恨不能钻入墙窟在缝中。镇国王越说越气心撺火。一回身便从壁上取钢锋。唰愣一声出了鞘,照着伏氏下绝情。伏氏一见魂不在,翻身忙坐在埃尘。愧悔难当决死念,双睛紧闭等倾生。梦鸾小姐朝前走,黎氏夫人吃一惊。娘儿两个忙拉住,左右相拦手不停。镇国王,冲冠发指神眉竖,高扬宝剑眼圆睁。靴尖点地朝前凑,快些离开把手松。小姐连忙把爹爹叫:“好天伦息怒且从容!儿有几句拙言语,定性安神请细听。我母本有该杀罪,却因是心活耳软被人倾。咱们家这件离合悲欢事,惊天动地岂非轻。想来未必关人力,必有段曲折因果在其中。爹爹莫把仇家怨,仔细思量到感情。若不是吕相宋四把爹爹害,怎能够皇王褒奖显精忠?若不是任婆抱出双印弟,怎能够单任二士并驰名?若不是槐氏偷卖琼花妹,怎能够御笔亲书把烈女封?若不是伏生逼我离家下,怎能够夺魁扫北把冤鸣?郑昆不被伏生打,怎能够世子还阳在诸葛城?人生处世安无事,虽有如无草木同。不幸之中藏大幸,善非恶显不留名。事来好似云遮月,事起犹如月被蒙。云往云来如事乱,全凭正气扫云风。邪难蔽正终须散,月光如旧只云如纵。咱一家骨肉重会聚,独丧了伏家大表兄。我母总有读杀罪,劝爹爹何苦结冤在来生。天伦只顾一时怒,岂不怕冤冤相报本无穷?依儿说,解仇莫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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