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倒还硬实。她不肯和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说灶门口暖和。听到媳婦说团圆二字,她也[chā]进来说:团圆?真团圆就好了。他爷爷和二叔都不在家,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永继是他爷爷的命根子,要是他在家,说啥也不会让孙子的喜事就这样办了,连闹新房的人都没有,几个毛人儿对一盏油灯闲磕牙,哪有一星儿喜庆的味儿?
永继把饭碗往桌上一顿:还提他们!不是他们我也不会当右派。
永继奶奶说:是你自己要当的,你是为了娶小群。
永继媽媽反驳婆婆:谁想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永继当右派也是没办法。
小群央求道:别说了,奶奶,媽,高高兴兴不好吗?
大家一起静了下来,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喝汤的声音。一个个人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永继媽往灯里兑了点煤油,灯亮了一些,影子也黑了一些。
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叫一声大嫂。我们一起放下筷子,说,讨饭的怎么在晚上来?永继奶奶说:开门,不是讨饭的,是他二叔回来了!永继说:别见鬼了!可是门外又叫了一声大嫂。永继媽说:像他,便把门打开了。
进来一个头发胡子很长的、衣衫褴褛的男人。还没让我们看清脸,就在永继奶奶面前跪下了。
果然是蓝虎。算起来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可是看上去却像五十岁的人了。
永继媽把蓝虎拉起来,问他为什么回来了,又这么巧赶上永继的婚事。他说他已刑满释放,留在青海了,给人补鞋,回来探親,也来接他媽和老婆孩子。说那里人少,好混事儿。
你老子呢?永继奶奶问。
病死了。蓝虎说。
永继奶奶哭起来:老砍头的!小砍头的!我早说过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吃喝嫖赌,一个胜似一个。死了好,死了干净。你咋不死?你个杀千刀的!你也死了才解我的恨,一家人都叫你们闹散了。要不是还有个永继,蓝家就绝后了。接我?我不去!我不是你娘,也不是你老子的老婆,找你自己的老婆孩子去吧!
蓝虎问嫂子:永继婶子娘儿俩还住后院?
永继媽说:你没见她?她走了几年了。她说要先去看你的。
蓝虎吃惊地看着嫂子,又轮流地把我们看了一遍,眼珠子死鱼似地瞪着,灰蒙蒙的,叫人害怕。看完我们,他把脸一捂,呜呜地哭起来了。
永继奶奶又骂:小砍头的!早知道老婆孩子金贵就好了!
永继说:奶奶!够了!够了!你老人家歇歇吧!二叔才到家,你想骂死他吗?刚才还念叨他,现在怎么这个样子?
瞎奶奶听了孙子的话,又大哭起来,抱住蓝虎一声心肝一声乖乖地叫。
喜事闹得像丧事似的。我和玉儿告辞了。
蓝虎回来的事,第二天就在集上传开了。但是除了我和玉儿,谁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他当天夜里就走了,找老婆孩子去了。有人说,他是买了一只猴子到南乡去的,一边耍猴戏,一边找老婆孩子;又有人说,他买的是长虫,耍长虫危险,容易招人看,他可以在看热闹的人当中发现自己要找的人。试想,他老婆看见一条长虫缠在他脖子上,还有不心疼的?非哭着和他相认不可。只是,她现在的男人孩子又怎么办呢?
没有确实的消息。反正从那以后许多许多年,蓝虎就没有回来过。他的瞎眼媽媽天天拄着拐棍摸到河沿,等着儿子回来,有时还叫魂似的叫几声虎儿虎儿,也没有结果。
不久,集上出了更重要的事,人们也就把蓝虎忘了。二十七
干部要下放劳动,“投入体力劳动——共产主义的大熔炉”。宝塔集上有几个可以算得上干部的人?又有几个不参加体力劳动的?可是全国一盘棋,总不能让共产主义的熔炉空着,于是轮上了受干部领导的平民百姓。
顾远山一家在这个小镇上离开体力劳动最远,自然跑不掉。顾维舜是镇子上头号右派,要留在集上接受监督改造;顾维尧夫妻则必须下放了。顾维尧也无话说。还算好,把他们下放到离宝塔集二十里路的二十里铺去,合作商店在那里开设一个“下伸店”,顾维尧便是“下伸店”的唯一店员。
蓝永继一家自然也是在劫难逃,他们是连根拔了。瞎奶奶又哭又闹,用拐棍在地上乱捣,说死也死在宝塔集,可是她离死还有一段路,死之前,她还是应该到熔炉里去。永继被她闹得没办法,要把她送到青海找蓝虎去。瞎奶奶害怕了,蓝虎的尸骨还不知抛在哪里了呢,青海肯定比熔炉更难熬,也便不再闹。
那一次宝塔集究竟往熔炉里投进了多少最宝贵的——人,没有个确切的统计。最近,各地都在编写地方志,宝塔集也编写了一本,我想去查查数字,没有。
我家没有一个下放的(我当然例外),这全靠我的姊夫周纯一。他大办钢铁有功,要升到地区去抓工业了。女婿掌管着那么多熔炉,还能把丈人、丈母往熔炉里推?
顾维尧一家搬家的时候,顾家的親友们又聚会了一次,姨奶奶也来了,还出人意料地带来了二呆。想不到二呆现在变得如此丑陋,不但腿瘸了,脸也显出一副呆相,见了人就嘻嘻地笑,说起话来流里流气,见了女人更像猫儿闻到了腥味。
玉儿媽说,怪不得现在人倒霉,妖魔鬼怪一个个都从地缝里钻出来了。前些天神神鬼鬼地来了个蓝虎,这时候又冒出个二呆来!
这些年二呆在哪里转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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