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谈文学 - 法行通信十六篇

作者: 傅雷48,858】字 目 录

念我的,想望我的,却急于要知道我海上的消息,所以也就胡乱写了些,托孙先生为我公布了!

你给我的圣牌,我扣在贴身的衣钮上,我温偎着它,便好像温偎着你!在旅途难堪中,稍得一些慰安。朋友!你放心,我决不因我无信仰而丢弃它的!我已把它看作你的代表了!

好了,信暂止于此。但望珍重!以后通信,亦惟在此借花献佛,诸亲友处不能一一矣。愿谅我!

你的怒安

(一九二八年一月二日于André-Lebon未到香港时)

数日来心绪大恶,几不能写只字。但明日就要到西贡;法行通信第一既已发出,就不能不有第二第三……于是乎勉强镇静着自己,再借了一瓶汽水的力量,把烦躁的心稍稍凉了些。

自上海到此,海行共五日,可说是一些风浪也没有。但我自小说听起的“无风三尺浪”现在确完全证实了!虽然不至于晕船,但一到舱里,就觉得有些天在旋,地在转。而且这三天来胃口简直不行,到吃时真不想吃。那种法国式的烹调,实在叫我难以下咽。当我一想到那半生不熟,臊气冲鼻的牛排羊排来,竟要令我作呕!蔬菜呢,都是potato之类,也腻够了。臭酪尝过一次,实在不敢领教。咖啡也是苦涩乏味。面包只是酸而淡。各种食物中,只有鱼差可入口。鸡,鸭,虾,都没吃过,不知怎样。古人说“菜羹麦饭”是表示能吃苦,现在我是连梦也梦不到“菜羹麦饭”了!可怜啊!前途茫茫,还有四五年呢,这悠长的岁月,如何度过呢?可怕啊!

我们的船日夜不息地向前进行着,可是在甲板上闲眺着,偶而在桅杆下凝视时,发见这船正在昂藏地,骄傲地,勇敢地前进的时候,我简直不信它是有目的的!我只觉得它愚笨得可笑,骄傲得可怜。也许是我自己的空虚,愚妄,神经衰弱的幻象吧?实在,我常觉得我的内心,真是空虚至极!虽不晕船,而意识中常像晕船一样的觉得自己的胃空肚子空,一切都在空洞中摇晃。虽然朋友们的告诫,母亲的谆嘱,内心的自省,常使我衷心地热起来,不空起来,鼓舞起来,然而那只是酒性,只是酒性!啊,我将永远地空虚寂寞吗?

我明白地觉得,记得这次出国的意义、动机和使命;而这些意义使命之后,更有此次为我帮忙的诸亲友的同情为后盾,为兴奋剂。我有时确也很自负,觉得此次乘长风破万里浪,到达彼岸,埋首数年,然后一棹归舟,重来故土……壮志啊!雄心啊!然而那是酒性,那是酒性!一霎时,跟着浪花四溅而破碎了!所剩余的只有梦醒后的怅惘与悲哀!

我尝细细地分析:我的空虚寂寞,是起于什么?我疑惑:或者是离愁别意纠缠着我嫩弱的心苗;或者是神经质的我,常在疑神疑鬼,自弄玄虚;或者是海上生活的枯寂的反应;或者是旧创的复;或者是……到底是什么,我自己总不能决定!当局者迷,我要迷到怎样啊?

实在,我常奇怪,惶惑,当我发见我现在在这样一只船上的时候!是人力呢?是……呢?竟会把我载在汪洋一片中的孤舟里!三十日上船时,从汽车里下来,走进码头门口,一眼望到硕大无朋的André-Lebon的时候,我的心简直要跳出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我自己的意志呢,还是外物的诱惑呢,要把我送到这么一座愁城里。心里一酸,几乎滴下泪来。这种回忆,五日来常在脑中回旋。今天更奇怪了,当我躺在甲板上帆布椅里的时候,我跷着脚,侧着头在胡思乱想中,忽然发见我的一双脚,我心里竟喊了起来:“是什么东西裹在这两只裤脚中……是一架会说话的机器吗?是一副行尸走肉吗?”我那时真是惶惑得无措,我已不知有自己了!记得我十二三岁,尚在家里过严格的家塾生活时,有一次我在母亲房里的镜子中,照见自己的面容,我忽然疑惑起来!我是人吗?什么叫做人呢?我脸一动,镜中的脸也跟着一动,我微微一笑,它也跟着一笑。那时,我自己几乎疑心是妖物了!我也不信我自己有自己的意志,有自由的思想的!这种童年的往事,至今铭刻心头,而不料今日复重映一次!“是我自己的空虚愚妄神经衰弱的幻象吧?”啊,我不禁怕起来!

啊,写了不少的神奇鬼怪的话,几乎使我自己也疑心我要发疯了。爱我的朋友,母亲,一定更要担心了吧?这只孤弱的小鸟,正在茫茫大海中彷徨,徘徊,不得归宿,真要使母亲怎样的悲哀难过啊!换个话题吧,让我。

三日晨九时,我们的船在两岸青山,一港绿水中到达了九龙。船即泊在九龙。我同洪君跟了三位香港大学学生渡到香港,到他们校里去参观了一周。名震东方的香港大学,今日竟得拜识,真是有缘!可是给我的印象并不好。我们看过他们的大礼堂,大讲堂,图书馆,化学室,病学馆,那些地方确是全校中心,包罗万象;浅薄如我,目光如豆,能看出些什么来,敢来胡说?只是我也参观了他们的寄宿舍,他们的Union(即学生俱乐部之类),听到了他们同学中的问答,注意到了他们同学的举止,从这些,这些上面,我只感觉到大英督宪(我亲见一部公共汽车中的布告这么写着!)优柔政策之可感,使我们的高等华人子弟,也能享受到他们之所谓“教育”!全校充满了金钱,势力,英语,豪华,富贵,尊严,而又可笑的空气!(写至此不禁又令我联想到屡次听到的关于香港大学的零碎故事,如他们的国文讲题之类!)全校地位极幽静,蜿蜒曲折处在万山中。大英督宪,能如此上秉大英殖民政府之意旨,下体莘莘学子之苦衷,设计谋画,尽善尽美,真是皇恩浩荡!只有叩首顿首,诚惶诚恐,捧着书本,懿欤休哉的了!

参观时天已下雨,我们承三位萍水之交殷殷招待,临行更蒙他们馈致车费(因此时我只有金镑没有港币),私衷铭感不可言喻!

归途到先施买了一打风景片,又买了两张横而长的香港全景,算做一瞥的纪念。不幸在途中给工人一撞,撞在雨水淋漓的地上,弄污了几张。我买的一打西点,也被他撞落两个。上渡船时,洪君替我拿着那剩余的十个(装在一只纸袋里的),不料因匆忙故,散了一跳板。于是三毛大洋,随着轮船初动时的绿波,向江心荡漾去了!

下午五时,船复启程。香港全景,自始至终在烟雾弥漫的水汽中若隐若现。不过卓治君说的“香港则有壮年妇人满面抹粉的一种俗气”,我也与他有同感。而我更觉得它的水非但绿得可爱,竟绿得有些可怕了!

船很有些动,我心里泛泛的稍觉难过,让我甲板上去躺一会吧!

关于香港,我还有几句话:他们的电车没有拖车,而有顶车(这个名字是我杜撰的),就是在车上再叠上一车;在马路里行走时,好像一部塌车装满了箱笼在搬家。他们的汽船,也是两层的;上层的叫头等,下层的叫三等。香港的房屋更不必说都是叠得“高高的云儿”了!香港人真爱叠啊!

在香港大学寄宿舍的窗里,我望见一座学校,校牌高挂,写着四个清道人体的“尊经学校”!在归途的公共汽车里,又看见“陶淑女学”,我不禁又想起侨胞的保存国粹,多爱国啊!香港天气正当上海十月底的模样,我只比上船时少穿一件绒线背心和一条羊毛裤子。此刻(到西贡的隔日)也还穿着那套夹西服,不觉热。虽然有人已穿起白色衣服来,但我尚觉用不着那么早。

海上气候很坏,自离沪以来,没有整天的太阳出现过。昨今两天也只晴了一大半天,此刻(四点未到)又阴霾起来。月亮也只于开船后第一夜见过一面。记得上次月圆时,正同炳源深夜在江湾路上散步,诉说着下次月圆时,我已在红海里了。现在算来,却只能在西贡;而月儿肯不肯在西贡露面,也还在不可知之数!

水色自过香港后,一夜之间变成深蓝,今天的水几乎蓝得像黑了。变幻啊,变幻啊!

舱中仍只两人,还算清静。不过在走廊里,常有难闻的气味袅袅地酝酿着,今晨洗了一个浴,可是冷水龙头里偏没有冷水,上面莲蓬头里,和下面热水龙头里,倒是滔滔不绝,几乎把我弄得没有办法!

好了,这些琐琐屑屑的事永远写不完的,不要烦扰你们了吧!

(怒安一九二八年一月五日未到西贡时)

燮均兄弟,临照,念先,炳源:

在香港寄出通信第一,前天船未到西贡时寄出通信第二;现在船泊西贡,我要开始写通信第三给你们了。

发通信第二时是一月五日,那时我说过有人已穿白色夏服,而我却还嫌太早的话。不料只过一夜,到六日早上,便什么都变了!深蓝的海水,不知怎么一变变到又黄浊了!熏风拂拂,吹得你软软的,倦迷迷的。一到舱里,只好闷闷的感到低气压的苦闷。我不得不接一连二的开箱子,换行装。昨天下午一时左右,船抵西贡码头时,骄阳逼人,汗流浃背,竟完全是故乡六七月大暑天气了!

未到西贡前,先要在曲曲弯弯的湄公河(大约是吧?我的地理早已原璧归赵了!)里踱五六小时的慢步。两岸都蔓生着热带上的草木,矮矮的绿丛,一望无际。河面时宽时狭,有时竟狭到像我故乡的南汇城外的护城河差不多。我们在船里的人,几乎很容易的可以touch这两岸的矮林。这实在有些令人疑惑:这么狭窄,怎又容许这样的庞然大物驶进内腹呢?可是到底在十一点半我们午饭时,在一个转湾角里搁浅了十几分钟。所以它,André-Lebon实在不能不细心着,左顾右盼的迟疑着,担心着走那漫长乏味的路。听说我们开船时,还要照样的退出来,那真是如何的令人纳闷啊!

我在船上认识了一个俄国青年,他只有十七岁,但望上去好像是二十以上的中年人。他的家是在哈尔滨,他的父亲是眼镜商人。此次他是到德国去习眼镜学;也要到马赛上岸。他真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我真是怎样的惭愧与烦闷啊!我真要费了不少的力,才能把最简单最简单的意思达出。但他一些也不讨厌,没有轻视之意。他竟成了我的一个忠实的同舟者。(关于他的一切,我以后要另外报告你们。)船到岸时,我同他,还有洪君(唉,真是一个土气十足的蠢物!你们不要说我不听话,又是发个性了!炳源又要说我不忍耐了!但他有些地方实在蠢俗得令人不可耐),先到码头左右去踱了一阵,换了钱。一元港币换九角三分贡币,十个法郎换七角五分贡币。换钱的大都是红帽子黑脸皮的马来人!我又买了十只香蕉,价一角五分。——当我们换了钱正想还来时,我在水果摊上买了一根甘蔗,那时便看见一个穿黄制服的人,把六个铜元一丢,随手摘了挂在架上的香蕉四只。于是我就去买了,照他的例!他们也不敢骗我了。甘蔗是六个铜元一根,我疑心他有意抬高价目的。

啊,我忘了讲上岸的手续了!在香港是用不到什么护照的,你要上岸就上岸。到西贡可不然,在昨天早上船初进湄公河时,就有小汽船上渡上来的四个安南巡捕来查验护照。Maitre d'hotel收集我们的护照,等他来还我们时,发现每张护照上都多了一个紫色图章。上岸时,在船与岸接连的扶梯旁,就有人拦着要护照;但他只问一问“马赛?”我们的黑色的护照封面,在袋里稍微向上升出一些就算了。此外就无问题了。

我们白天上了一回岸,实在热得要命。而且路又不认识,遇见一位中国人,我同他缠了好一会:用法语,不通;写中国字,又不大懂,但他已能为我们雇车子到西贡花园了。每车价三角,俄国朋友嫌太贵,他说晚上来要凉快些,我们可以走去。

晚饭桌上,忽然少了一个我的芳邻——洪君;正奇怪时,他来了。说他正在机器间里看一个见过一面的“火伕头脑”,他们是同乡,所以国内时曾见过一面。他说今天晚上便可请他带路上去玩了,不过说是花园到夜里要关门的,不能去。

饭后,我们欣然地邀着俄国朋友到船尾同了“火伕头脑”上岸。我们经过了什么Bank,什么Hotel之后,便到了大街。那位“领港者”,有事分道去了。我们三人便径自徜徉去。买了三顶白顶帽,价港币五元,还不算贵,因为我在船上已向Maitre d'hotel打听过。俄国朋友要买中国鞋子,跑了好几家终没买成。他说他穿的是橡皮底的,太热;中国布底鞋他想要,凉快而轻便些。但我告诉他,穿中国鞋走路,非但不凉快而且还要脚底痛!

我们走着,走着,又碰到了一家日本店,外面有些油画片;还有高挂的一幅幅的又轻又巧的画幅,突然地被俄国朋友发见了,他说要买,我们便进去问价。我们第一句是英语,于是几位日本妇人中,推出一个很时髦的中年妇人来。她讲得很好的英语,她指示着价目;但看去她并不是这店中的一员,她价目也不大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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