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要问一位柜上的老太太。
进门时我第一发见在许多圆桌中的一桌(就是那几位日本妇人围着谈话的桌子),有一个日本少女,穿着轻便的西服,在“做课”。(这是我们在徐汇公学时常用的一个名辞,炳源,是么?)她短短的头发,漆黑的瞳子,灼灼逼人地四射,简直是完全“东方的少女型”。她起立向柜内取出一本又厚又大的字典,啊,就是PetitLarousse!却不料这样一个令人缅想故乡,幻梦东方的神洁的少女,竟生长在一家出售文具用品,兼营酒吧事业的日本商店中!什么酒吧间,我本没留意;正当我们在论价选货时,进来了两个水手,向一只圆桌旁藤椅里一坐,那少女便立刻丢了笔,拿了一瓶beer到他们面前“咄”的一声把瓶塞拔了。啊,我的梦打得粉碎了!原来那店的后半部,还有一对水兵在打弹子呢!唉,天涯沦落的根基,怕就在此刻种下了!女人,女人!唉,我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终于买了十法郎左右的风景片、画幅之类,而怅惘着出了门。一路无神无气的回到了船上。高高的月,朗朗的渺渺的挂在天空,映着一江浊水,也粼粼着清澈起来。夏夜的凉风,吹入心脾,完全把我沉醉到家乡的夏天的旧梦中去了。S啊,M啊,刘君啊,小朋友们天真的聚会欢笑,如今都化作疑烟,飞向三十三天去了!
我真纷乱,把一切西贡的特色都忘了!
西贡,“Saigon”,我先说它的街道吧:——
绿荫参天,两旁的树木交叉着,拥抱着,令人一望碧绿无际,全像六七月里上海法国公园门外的街道一样,这是西贡惟一的景色!可是“惟一的”很多呢!满街满地的黄沙,满街满地的灰尘,上海的南车站后路实在远比不上。白色的硬帽,白色的制服,袒领的衬衫,攘攘者皆是;女人头上一块黑布直裹到脚;黄包车夫戴着蒲草制的缨帽,嘴里牙边都弄得血红的像吃人的野兽一样;马来人的刁滑会做生意,广东人的张口结舌……都是,都是西贡的惟一的特色!
船到岸以来,心神都定了许多。吃也吃得下了许多。碰巧昨天午饭有咖喱鸡拌白米饭,七天没吃饭的我,就像饿久的狼一样。船要停到十日再开,我们大可以舒服几天!横竖玩的地方很多。日里虽热得要命,夜里却凉得可人。海上的西贡,和晚上的西贡,给我的印象并不坏!炳源,今天是十五了!今夜是我们的第一“念纪周”!
在热的昏沉中一口气写了这些,写了这,忘了那,真是乱草一堆!我实在在挥着汗写,起重机一刻不停在打雷般响着,没法镇静,没法整理,只有请你们披沙淘金吧!
许多许多写不完的话,等明天再写,此信先交西贡邮局发出吧!
今天早上,已游过西贡花园,还好,没像学昭姑娘等一行人的受惊;差堪告慰!详细待后再述。祝你们新年快乐。
(一九二八年一月七日下午二时半船泊西贡岸)
春苔先生:
你是时时刻刻在梦着法国的,我想你一定会联带着梦着“海上”“舟中”的种种吧?
我这一次的通信,特地献给你!第一是要想使先生在“一个月一个月你们未到时我是动身了”的幻梦中,稍微得到一些“聊胜于……”的快感,第二是要报告给你初相识的小朋友(我之于先生可以称得小朋友了吧?)如何的在捱,挨,挣扎这长途的海行。他表现出十足的稚气,乡愁,怯弱,彷徨,正可和先生当时“出航”时的经验,对照一下。这种旧梦的重温,也未尝不是一件新鲜的消遣吧?第三是特别地感谢你,为我发表这些通信,使得我的一切亲友们能从此得到一些较整块的我的消息,更可藉此略略安慰他们的长想渴望。还有整理的麻烦校勘的费力,我真不知要用怎样的言辞来表出我衷心的谢忱呢!
今天天气还是这般热,这般热,直要热上十七八天呢!此刻正值下午一时半,起重机的巨响,还是震耳的继续它三夜二天来的工作。闷热,热闷,我一直躲在饭厅里,电扇的风凉真是杯水车薪。实在无聊时,就“Lemonade”一瓶吧!喝完了好像清静了些,于是便想到刚和洪君去拿冲洗照片的俄国朋友来。
这便是他的名片,一切职业住址,道道地地的用中英文表现了。
他在上海上船时,我看见他常常孤独着在甲板上来回的踱。开船前有他的一个朋友,在码头上同在甲板上的他招呼着讲话,是英文呢是什么,我也记不得了,一会儿他的朋友走了,船还未动,他便拿着表对我一扬说:“two o'clock”,只有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但我已懂得他是在说“两点了还不开船?”不过我素来孤独的脾气,还有很窘迫的英语,使我不敢和他多招呼,因此从上海到香港的途中虽然他常露着笑容向着我,但终未问答过一句,他也只常常和一个穿警察服装的乘客在一起。
船到香港,这警察乘客上岸了;他也就变成一个人了。在饭桌上,他从未同别人讲话;大半是因为他不懂法语的缘故,还有一小半是他少年不喜和中年老年人混在一起的本色吧?
就在到香港后的一个下午,我们在饭厅里认识了。但我们并不先问姓名,只略略的谈了几句关于“到什么地方去”,“船四点钟开”的不相关的话。不过我实在忍不住了,才问他一句很冒昧的话“你几岁?”因为我一直疑惑他对我们常露微笑是善意还是恶意,所以我颇想知道他是大人呢还是不,不料他的答语真使得我惊讶万分。照中国算法他是十八岁,照西洋算法他只十七岁呢!啊,原来他竟比我年轻呢!他的面貌体格,确比我们老练魁梧得多,竟像三十左右的人。这实在使我不能自止的大大惊诧起来。昨夜我同他讲起这,他自己也说他有一张和他的叔父合摄的照片,人家看了以后,说他是哥哥,叔叔倒像是弟弟。此外使我惊讶的不但面貌比年纪老许多的那回事,还有他老练的世故,勇敢和镇静,也使得我非常奇异。更进而叹服他们的教育,他们的民族。啊,他们的将来,是如何伟大啊!他们的现象,如何可乐观啊!像这样的青年,才配称青年呢!
他确是一个天真未凿的青年,然而什么地方都找不出粗卤,暴躁的坏脾气来。
他告诉我,他家里是开眼镜公司的,住在哈尔滨已有三年了。此次他要到德国去习眼镜学。他又告诉我,他的父亲有七个弟兄,他只见过很少的几个。堂兄弟们简直不能相识。他又诉说比他父亲长一肩(意思是这个伯父正在他父亲的上一个,天气把我热得昏沉沉一时再也想不出什么适当的名辞来)的伯父,怎样的势利。他说,他的伯父在哈尔滨动身到美国去时,他父亲还借了他许多钱,到了美国却连回信都没了。他说到这,又说到美国人的拜金热,把他的伯父迷惑了!
他在香港到西贡途中,告诉我怎样可以避免晕船的法子。当我一到甲板上,他便会笑容可掬的走上来。走上来,走上来,这样便成了朋友了!
他在月夜乘凉时,又谈起许多文学作品,尤其是关于俄国的文学家的大作,他真读了不少。他说,俄国的中学期限是九年,前五年只读些文法读本,到后四年便都是文学书了。因此他读了许多许多的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普希金,陀思妥也夫斯基,果戈里……等的名著。他讲起他们时,真高兴极了。叙述他读过的故事,怎样的动人,怎样的有味。关于这,又不禁使我惭愧起来:他是学眼镜学的,所以几何三角,以及一切数学上的知识当然是很充分的了;不料他对于文学也有这样的欣赏的素养,这实在使我们贫弱空洞的病夫惶愧艳羡,至于无极的!更使比他大了一岁(照西洋算法我应是十九岁)的浅薄无聊的我,彷徨无措的。
他有一架小小的Kodak,可以放在裤袋里;他问我有没有,我说我不会的,他说这是非常容易的,为何不备一架呢?在旅行中将要如何有趣!唉,他们勇往直前,冒险无畏的精神,直使我羞死!他们简直无所谓“不会”。不会便学,学了便会了,正是他们的精神!也是人类的精神!萎靡的我,应当如何以此自励啊!
他用钱极省,而又极精明。他说他带有两打软片,只用了四张;但到西贡时他还是用得极经济,一定要拣他最满意的景色光线,才肯费去一张。他买东西也同样,他终不肯看见就买,一定要价钱巧,东西好,才肯掏腰包。老练的世故,老练的世故!
他又是多么会笑啊,我不是说以前一直向我微笑的么?他自己说,他一天到晚在笑的。关于“Japanese Shop”,他真不知笑过多少回!让我以后再述吧。
俄国朋友,俄国朋友,真写不完!暂时带住吧。还有一个杭州朋友,也待以后告诉你吧。
真抱歉,我给先生的信,只能这么一些些,短短的,无聊的,纷乱的……也没法,因为我们还要作西贡最后之一瞥呢!
(傅怒安一九二八年一月九日船泊西贡第三日)
母亲:
在西贡看了四夜的月,看了四夜的西贡夜景。在淡淡的月光里,什么都被她的纯洁美化了。一切的卑污,都要遁迹。糟天糟地的西贡也同样的被她轻柔的,庄严的,伟大的光明洗净了!夜的西贡,着实给我以不少的好印象!
黄浊的河流在月光下变了鱼白色的涟波微动,隔江草屋,宛似故乡茅舍。孤灯三两,远远的在对我䀹眼。芭蕉静静地,巍巍地站在它们背后,一切热带的植物密密地排列着。更远处,一片稻田静卧在月光下。夏夜的凉风阵阵送来尖锐深长的汽笛声,接着桅杆上顺次悬挂的红,绿,白,三色灯的小汽船婷婷地驶过。粼粼的水波被牵动成一锐角,正似一大群游鸭过后的水纹。黄色的月,早已变了淡白;而且高高的,高高的挂在我们船顶,非仰起头来不能看见了。这正表示着时间的神力!母亲啊,我实在不愿意放过这美景,我觉得这么静寂幽闲的境界,一生是难得有几回的。而且白天的炎热,更反衬出这时间的凉爽愉快;愈使我恋恋不肯上床。然而夜渐深,露渐凉,终于想起母亲的谆嘱,不敢不舍弃了所爱而与她道晚安了!
写了这西贡的夜景,更不禁使我联想到她的晚景!啊,这也同样是西贡的特点,同样是自然的神奇呢!船左的晚霞,正重重叠叠地在幻变,白云如苍狗似的忽而显曜,忽而幻灭,白光中隐藏着灿烂的金色。桃红的霞裳巧妙地围着,碧蓝晶明的青天拥抱着。更回顾船右,则蛋黄似的太阳,正在西山之半腰欲下犹上的留连着。红光满天,真所谓夕照!一眼望去,更看到绿丛中隐现的洋楼,绿荫下静躺的街道,何等的驯服啊!何等的驯服啊!这正和驯服的安南人一样!
说起安南人,未免引起我的感慨。他们特有的热带人的懒散拖延的脚步,女人们走路时左顾右盼不庄重的姿态,实在有些惹厌。我不懂:是否这晚照的夕阳,把他们沉醉了?是否这静寂的夜景,把他们催眠了?更不知是否满街满街的灰尘,把他们埋没了……
在西贡上船的一个安南学生(也是到法国去的),正和我比邻同席。他那种太随便的坐法,双腿不息的摇抖,说话时掩掩藏藏的不大方,吃东西时发声的咀嚼,大口的狂吞,都使我不信是个受过中等教育的人!我真有些替安南人失望。
然而,回顾我的同伴,反省我自己……母亲啊,我危惧!
昨天一早醒来,船已离开了西贡,在我们睡梦中离开了我可爱可叹,可羡又可厌的西贡?
船摇动得很厉害,加之几天宁静,一朝动荡,更觉难受。甲板上风太大,不能久坐;没法,只能躺下。躺了一天一夜。饭是起来吃的,可是吃了又躺下。头有些空洞,可还没吐;实在风浪并不大。今天我起来了,能坐在饭厅里给你写信了。母亲,放心吧!
海水又变了两次了,昨天早上是绿的,今天变成深蓝了,不知明天到新加坡时怎样。
不能多写了,祝母亲平安康健!
(你惟一的儿子一月十一日在西贡赴新加坡途中)
牟均,燮均:
一九二七年末日前夜,我们在凄凄惨惨戚戚的咽呜中,握了最后一手之后,迄今已快半月了!
在朦胧臆测之中,过了浙闽诸省的海关。复在雨意重重中,别了挥臂牵袂的九龙,过了“英国人的乐园”的香港;更踏到了法威赫赫的西贡。现在正离开了新加坡,向印度洋驶去;大概明后天便要一撄其锋了吧!
怯弱的我,带着委委曲曲的隐情,含着孤孤寒寒的愁意,抱着渺渺茫茫的希望,无可奈何上了船,割弃了所有的爱我的亲戚朋友,鼓着青年时仅有的一些活力,望着大海中飞去。不料天地之广大,宇宙之奇观,只使我更落到彷徨无措之悲号苦境中罢了。
自西贡启程后,因几天的安定更衬出海神的播弄。我只能在床上躺了整整的一天。静听着窗外的海波轰轰地击撞过来更听它峥然地波花四溅开。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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