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雷谈文学 - 法行通信十六篇

作者: 傅雷48,858】字 目 录

我的心更如何放得下!我竟忍心开口要求她允许我的远离,我竟忍心真真的舍弃了她而上路!我更不知自爱地在大海中彷徨……母亲啊,我的罪孽,将要和你的至爱永古长存了!

牟均,燮均:我是这样地躺了一日,想了一日,也这样地梦了一日!

我梦见我将要上船,还未上船时的忙乱;亲戚朋友,齐集一堂的预备送我,正像前日一样。我更梦到船的临时延缓开行,和诸亲友意外欢欣地叙谈那珍惜的最后的时光。我更梦见母亲的临别时的流泪,我也对泣,因此而在梦中哭醒了。醒来还是白天,三点半的茶还未喝过,船还是那样的把我的脑袋摇晃。于是我揩揩泪痕,又沉入冥想中去了!

这样的梦,梦别离的一幕的梦,差不多梦到五六次以上了。昨夜还是做着这样的梦呢!至于我的冥想,想前途的渺邈,那更是无时无地不想的了!现世的虚空,未来的梦幻,叫我日夜徘徊着!一切的诱惑。种种的恐怖,令我时时刻刻担心着!

牟均啊,于是我更想起你来了!

牟均你是这样地期望我的人,你是这样地爱护我的人!

“青年终该要血气盛一些的了,何况像你这样燃烧得太阳一般的人。袒着胸要拥抱全世界的人。固然是未来的光明人生的象征呵。但我就是为相信了你爱的真诚,愿延留你到人们已到喊得醒的时候……”

牟均,你是这样地热切地要延留我的人,我应当如何地延留自己!

你更说:

“我们惟一的力是生存呀!有生存才会明白透彻,有生存才有胜利。有所为的人必能有所不为。能守方能言攻。狗偷阿世者要谙练世故,旁观研究者也要谙练世故,革命党尤其要谙练世故。我们不信善恶是天外飞来的。不研究不知人生真相,不知善恶根源。而且防防暗箭躲躲明枪,表示不赞成别人有如此自由,亦不算怯弱呵……”

牟均,你这样的轰天大炮,的确准对了我的厌世的人生观,的确参透了我的人生的烦闷苦恼了!入世,入世,你如何地叫我“要谙练世故”呵!研究,研究,你如何地要叫我“知人生真相,知善恶根源”呵!朋友,我的确太怯弱了,太怯弱了!我应当入世,我应当研究,我应当勇敢!

牟均,你同信封内的第二信有这样的一段话:——

“据福祺的面述,你们赴法的最大原因是逃避烦闷。什么是烦闷?为何要逃避?神经不甚健全的我,不胜其杞忧呢!为的是烦闷的光降,是不可知的。逃避吗?我的闲钱呢……”

朋友,我现在已经把你的话体验到了。你和燮均才是神经健全的!(我在三十夜,在船上和临照福祺这样地说过了的。)燮均那晚因为临照的说起烦闷的缘故,也曾发了一阵和你同样的言论。牟均,我告诉你:我此次的赴法,逃避烦闷固然是个大原因,但我之所谓烦闷者,其成分恐怕与福祺的有些不同。因为我的烦闷中,细细的分析起来,还是读书的烦闷,追求人生的烦闷居多。我曾好几次想过:我数年来的颓废生涯,应该告一结束了。空洞的头脑应该使它充实些了。这样我才发了赴法的宏愿的。现在的种种,我只望它是离愁别梦,我只望它是我厌世的悲哀的人生观的余波!我应记住你的希望,我应勉力向着未来前进!我应当为我的母亲,为我的朋友,为我的爱人,为我自己,勉力延留着!

我更该记住燮均在船上的最后的赠言:——

“希望你不要忘掉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一块烂肉!你应当救出在烂肉上受苦的人,你应当敷复这世界的创痕!”

这几句赠言,于我是当然担当不起。但是我是如何怯弱稚嫩的人,应当竭力肩起这肩不起的担子!

窗外的狂涛,比晨间狂暴得多了。我应当袒着胸去接受印度洋的洪波,我应当把炳源说我的胸中的毒汁(即谓我厌世悲观)荡涤净尽!

末了,我应在此向牟均燮均道歉,我常贸然的发表我们私人的通信。并且这样的信,也不直接寄你俩一封。请恕我,我实在无力再抄一遍!这是我的草稿,这是我的誊正!我更应在此向读者诸君道歉,我常以私人的疯狂的情绪,来糟蹋你们宝贵的篇幅!(牟均,我真惭愧,还脱不了你的所谓的“臭文人”的习气!)

告终了,祝你俩兄弟的快乐!并祝国内的诸亲友都好!

(怒安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三日离新加坡后一日)

明天一早可到哥仑坡。印度洋竟很驯服呢!

寄语诸亲友放怀释念!一月十六日下午四时

船自新加坡开出后,足足走了四整天五整夜,才到印度半岛之南端的哥仑坡。预想中恐怖的印度洋,竟比上海到香港途中的“中国海”还驯服!大概一半也由于半月来惯于小小的簸动的缘故吧?可是海神虽这样宁静,而我的思潮却总是汹涌着,冲击着无有停息。以前六次通信中,大概可以完全表出我这样的骚乱吧!提起笔来,总是牢骚满腹,把写信时清明的头脑搅得混乱。一次写信给春苔先生,说了许多什么感谢的语,还说可以引起他怀旧的情绪的话,然而终于在俄国朋友身上纠缠了一下,便数数页数,手也酸了,头也胀了,就此草草完结。一次写信给母亲,想着实地报告她一番我途中的经历,生活的详细,而终也只对于我们同运命的西贡发了一阵无聊的感慨收场……上次的信,总算给它一个总解决,大发泄,应该可以安静几时了;不料仍是夜夜做着乱梦,天天睁大着眼上天下地的呆想。想到终了,欠债还是不能“赖脱”,当此年涯岁边,尤应把宿账一笔勾销,因此竭力镇压下了游神荡魄,来补写西贡的动植物园。

“Jardinbotanique”,这就是西贡动植物园名称之由来。里面满是热带的动植物:树木不少,花草不多,而且除了在家乡常见的芭蕉棕树外,差不多都是不知名的。因此,除感到绿荫满地的凉快外,也就觉不到别的兴趣。只是薰风拂动着树枝,轻灵的虫声飘过耳边,仿佛在梦中回到了故乡的盛夏。

从小在教科书上认识的“似猫而形大”的老虎,这次真的给我认识了。水门汀洞穴里,隐约地横七竖八躺着四五只。隔壁的铁栏中,一只张牙舞爪大踏步的来回着踱,好像一个人吃饱了饭,为消化起见而来回的踱步一样。蠢笨的象,见到两只。他的大鼻多么蠢又多么灵巧!简直像人类用他的手一样:它能用来抓痒,它能用来剔齿,它能用来去垢;末了,它还能向外一扬,像秋千一般的往外一荡,一扬一荡出许多污水,向着我们观众射来,表示它有这么一件武器,是向我们示威,骄傲,真蠢呵!

斑斓的豹也窥见了,只是懒洋洋地在打瞌睡,和一息不停、东跳西跑的猴子,正是绝好的对照。四脚蛇,大乌龟,脚盆大的大乌龟,四五丈长的长鳄鱼,都看到了。还有许多什么鹿啊、獐啊,在温带上常见的动物也不细写了。至于种种不知名的禽鸟,也恕我无味去记述了。那天并不完全逛完,只照了一个相就出来了。

西贡除了这个富有的Jardin外,使我得到很深的印象的还有公卖的鸦片间,——我几次忘写了。这次记起,真是大幸!——就是上海所谓的燕子窝,不过他们是堂而皇之的公开售卖的罢了。一间黝暗的铺子,只开中间或侧面的几扇木排门,外面横着一块金字黑漆的招牌,叫做什么灯铺。名字简单而又生涩,我一见便觉奇怪。后来在一家这样的“灯铺”前站了一回,尽我可怜的目力,向着内面望去,便瞥见一灯如豆,一榻横陈,一个个活尸横躺着,正在做着好梦。于是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法当局比我们贵政府的财政部,早有先见之明,在实行他的公卖政策以裕财源了!可怜我们的先知先觉的国民政府的救济国库之上策,还是从他们那里学得来的!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连细细去记他名字的勇气都没有就走了。

西贡,西贡,就这样的在我眼底消逝了。

接着便到新加坡。

“Athos号”上说的“找个英国当局签字”的手续也没有,就容容易易的上了岸。他们居留的人固要听英当局签字,我们路过的却很可随便的玩赏一下。可是他给我的印象也并不好,街道的灰尘虽没有西贡的万分之一的多,十二分的整洁也未见得。我们的同胞,是这么地多,竟使我想不到是在英国的属地上行走。可是同胞也好,不同胞也好,反正是言语不通,张口结舌,比我不会讲流畅的英语法语还要加倍的阻隔!素来闻名的水果出产地,却找不到好香蕉。后来还亏俄国朋友下午上岸时,倒替我买到了二十一只,价也比上海不了巧。车夫的愚蠢,却比上海华界上的初次拉车的江北人山东人更要愚蠢!问他价钱,老是不晓得的;甚至拿出新加坡的钱来同他做了好多手势,还是不懂,只是像哑子一样,只管请我上车。可怜啊,不讲价而坐车,是有被敲竹杠的危险的;胆怯的我,如何敢领受你好意而踏上你的车子呢?

船停十小时左右,又启碇。红树青山中,耸立着资本家的洋楼大公司的堆栈。更巍然地虎视的,是大不列颠的炮台!风景虽不错,胆子却也骇坏了。而且只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新加坡!

“‘归航’Athos号”上描写的Alamer,也实地看到了。可是自始至终,没听见他们喊出“Alamer”三个字,他们只用手势指示着海,而乞求船客丢钱。我为了俄国朋友要拍照,也丢了三法郎。但那种把戏实在引不起我什么兴味。生长在这种地方,会这种本领,算不得什么奇怪。只是一打的小艇中,有两只是父子般两人的,却不能不把我微微骚动了。每逢有钱丢向他们船旁时,父子两人必同时下水,而往往是儿子拾得钱的。大概父亲不过因为放不下心,下去看护看护吧!或竟有心是让他儿子出出风头吧?!还有一只的父子二人,年纪可相差得悬殊了!竟可令人想他们不是父子,而是祖孙。白发堆在苍老黝黑的脸上,显出他一世的辛劳;稚嫩坦白的小孩,大概不会超过十二岁。这对相依为命的可怜虫,却还受着运命的欺侮;在我注视的开船前半小时内,不见有一个法郎落向他们的范围之内。运命的欺侮人啊!运命的欺侮人啊!

他们于下水拾钱之外,在没钱可拾时,就打球。球约玻璃杯口大小,球板就是他们的桨。两人对立立在仅容双足的小艇内,相隔五六丈至七八丈的来回的像打乒乓,又像打网球一样的玩着。有时因为对手打过来的球方向不准,或是部位不对,此方要去救转的缘故,往往身子跑出了重心,一个筋斗翻下水去;引起观众的哄然大笑。

我们的船就在这样一阵热闹喧笑过后的冷落厌倦中离开了新加坡。

昨天晚餐时,就有人纷纷传说,今早六时可到哥仑坡的话,果然今天在朦胧中抛锚的机声惊醒了我的宿梦,淡绿的水色,环抱的长堤,都证实了我的确被运到哥仑坡来了。

穿好衣服,俄国朋友便来敲门,问我护照签字没有。他说他自己的已去签过了。我急忙跑到PontE的头等舱休息室中,找到了“英国当局”。所谓签字者,就是盖一个圆章而已。

以前经过三埠,都有MM公司自己的码头可靠,此次却只能同别的船一样泊在港中央了,八时便有公司的轮渡来接乘客上岸或游览。我们就是这班轮渡中踏到了锡兰岛。那时天气很凉爽,还带着夜来的清静的空气,颇使我感到快适。太阳也没西贡一样的酷烈,大概时候还早的缘故吧!街道的宽敞清洁,和有秩序,更加增了我回想中的对西贡新加坡的憎恶。

我们自上岸之后,半小时内,都被从来未有的一种过分的好意温情包围着。(这种印度人的会做生意,反转来说时,也可说是惹人讨厌!)招徕汽车,领导游览的头缠各色各种包巾的人,一会儿法语,一会儿英语的紧紧的追随着我们。其中的一个,自始至终共跟了我们约有十五分钟光景。我呢,并不是没有游览的兴致,只因同行的俄国朋友,他是永远不赞成坐车游览的。他说一则价钱太贵,二则容易上当;但我说他都是因噎废食的理由。不过我此次沿途花的钱也不少了,留下了待将来归来时再逛也使得,所以我只能在非常抱歉,辜负他们一番盛情厚意中,跟着他们无目的的闲荡去。

经过市街时,只要不是大商店,无论什么兑钱店,珠宝店,杂货店,门口都有伙计大声招呼着,有的喊着“PostCart”,有的打着问号喊“fromSaigon?”来欢迎他们意想中的安南人(不错,我们同行四人中,有两个是安南学生)。沿途的人力车,汽车,也无一不是随时随地的献殷勤;这实在是我此行第一次经验。

我们在一家公司似的杂货店内买了些风景片。两个安南学生又买了些信笺封、饼干之类。可是价钱真贵得怕人,一罐小听饼干(至多不过一磅半),价一罗比六角五分(一罗比约合十法郎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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