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之南戏,以《荆》、《刘》、《拜》、《杀》并称,得《琵琶》而五,此五本尤以《拜月》、《琵琶》为眉目,此明以来之定论也。元南戏之佳处,亦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申言之,则亦不过一言,曰有意境而已矣。故元代南北二戏,佳处略同。唯北剧悲壮沈雄,南戏清柔曲折,此外殆无区别。此由地方之风气及曲之体制使然。而元曲之能事,则固未有间也。
元人南戏,推《拜月》、《琵琶》。明代如何元朗、臧晋叔、沈德符辈,皆谓《拜月》出《琵琶》之上。然《拜月》佳处,大都蹈袭关汉卿《闺怨佳人拜月亭》杂剧,但变其体制耳。明人罕睹关剧,又尚南曲,故盛称之。今举其例,资读者之比较焉。
关剧第一折:
〔油葫芦〕分明是风雨催人辞故国,行一步一太息。两行愁泪脸边垂,一点雨间一行凄惶泪。一阵风对一声长吁气。百忙里一步一撒,索与他一步一提。这一对绣鞋儿分不得帮和底,稠紧紧粘𥻟𥻟带着淤泥。
南戏《拜月亭》第十三出:
〔剔银灯〕(老旦)迢迢路不知是那里?前途去安身在何处?(旦)一点点雨间着一行行凄惶泪,一阵阵风对着一声声愁和气。(合)云低,天色向晚,子母命存亡,兀自尚未知。
〔摊破地锦花〕(旦)绣鞋儿分不得帮和底,一步步提,百忙里褪了跟儿。(老旦)冒雨冲风,带水拖泥。(合)步迟迟,全没些气和力。
又如《拜月》南戏中第三十二出,实为全书中之杰作;然大抵本于关剧第三折。今先录关剧一段如下:
(旦做入房里科)(小旦云了)“夜深也,妹子你歇息去波,我也待睡也。”(小旦云了)“梅香安排香案儿去,我去烧柱夜香咱。”(梅香云了)
〔伴读书〕你靠栏槛临台榭,我准备名香爇,心事悠悠凭谁说,只除向金鼎焚龙麝,与你殷勤参拜遥天月,此意也无别。
〔笑和尚〕韵悠悠比及把角品绝,碧荧荧投至那灯儿灭,薄设设衾共忱空舒设,冷清清不恁迭,闲遥遥生枝节,闷恹恹怎捱他如年夜?
(梅香云了)(做烧香科)
〔倘秀才〕天那!这一炷香,则愿削减俺尊君狠切。这一炷香,则愿俺那抛闪下的男儿较些。那一个耶娘不间叠,不似俺忒唓嗻劣缺。
(做拜月科,云)愿天下心厮爱的夫妻,永无分离,教俺两口儿早得团圆!
(小旦云了,做羞科)
〔叨叨令〕元来你深深的花底将身儿遮,搽搽的背后把鞋儿捻,涩涩的轻把我裙儿拽,煴煴的羞得我腮儿热,小鬼头直到撞破我也末哥,直到撞破我也末哥,我一星星都索从头儿说。(小旦云了)“妹子,你不知我兵火中多得他本人气力来,我已此忘不下他。”(小旦云了,打悲科)“恁姐夫姓蒋名世隆,字彦通,如今二十三岁也。”(小旦打悲科)(做猛问科)
〔倘秀才〕来波!我怨感,我合哽咽,不剌,你啼哭,你为甚迭?(小旦云了)你莫不元是俺男儿旧妻妾?阿!是是是!当时只争个字儿别,我错呵了应者。
(小旦云了)你两个是亲弟兄?(小旦云了)(做欢喜科)
〔呆古朵〕似恁的呵,咱从今后越索着疼热,休想似在先时节!你又是我妹妹、姑姑,我又是你嫂嫂、姐姐。(小旦云了)这般者,俺父母多宗派,您兄弟无枝叶。从今后休从俺耶娘家根脚排,只做俺儿夫家亲眷者。
(小旦云了)若说着俺那相别呵,话长!
〔三煞〕他正天行汗病,换脉交阳,那其间被俺耶把我横拖倒拽在招商舍,硬厮强扶上走马车。谁想舞燕啼莺,翠鸾娇凤,撞着猛虎狞狼,蝠蝎顽蛇。又不敢号啕悲哭,又不敢嘱咐丁宁,空则索感叹伤嗟!据着那凄凉惨切,一霎儿似痴呆。
〔二煞〕则就里先肝肠眉黛千千结,烟水云山万万叠。他便似烈焰飘风,劣心卒性;怎禁他后拥前推,乱棒胡茄。阿!谁无个老父,谁无个尊君,谁无个亲耶。从头儿看来,都不似俺那狠爹爹。
〔尾〕他把世间毒害收拾彻,我将天下忧愁结揽绝。(小旦云了)没盘缠,在店舍,有谁人,厮抬贴?那萧疏,那凄切,生分离,厮抛撇。从相别,那时节,音书无,信音绝。我这些时眼跳腮红耳轮热,眠梦交杂不宁贴,您哥哥暑湿风寒纵较些,多被那烦恼忧愁上断送也。”(下)
《拜月》南戏第三十二出,全从此出,而情事更明白曲尽,今亦录一段以比较之。
(旦)呀!这丫头去了!天色已晚,只见半弯新月,斜挂柳梢,不免安排香案,对月祷告一番,争些误了。
〔二郎神慢〕拜星月,宝鼎中明香满爇。(小旦潜上听科)(旦)上苍!这一炷香呵!愿我抛闪下的男儿疾效些,得再睹同欢同悦!(小旦)悄悄轻把衣袂拽,却不道小鬼头春心动也。(走科)(旦)妹子到那里去?(小旦)我也到父亲行去说。(旦扯科)(小旦)放手!我这回定要去。(旦跪科)妹子饶过姐姐罢。(小旦)姐姐请起,那娇怯,无言俯首,红晕满腮颊。
〔莺集御林春〕恰才的乱掩胡遮,事到如今漏泄,姊妹心肠休见别,夫妻每是些周折。(旦)教我难推恁阻,罢!妹子我一星星对伊仔细从头说。
(小旦)姐姐,他姓什么?
(旦)姓蒋。(小旦)呀!他也姓蒋?叫做什么名字?(旦)世隆名。(小旦)呀!他家在那里?(旦)中都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