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玉屑 - 卷之一五

作者: 魏庆之8,447】字 目 录

月中疏”;先生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乐府美王融“残日霁沙屿,清风动甘泉”;先生则有“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谢脁之诗句精者:“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则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声”。此与古人争胜于毫厘也。称是者众,不可悉类。呜呼,先生之道,复何言耶!谓乎贫,则天爵于身;谓乎死,则不朽于文。为士之道,亦以至矣。先生,襄阳人也,日休亦襄阳人;既慕其名,睹其貌,盖思文王则嗜昌歜,思仲尼则师有若,吾于先生见之矣。苕溪渔隐曰:“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此以为谢脁诗,恐误也。

韩吏部歌诗累百首,而驱驾气势,若掀雷抉电,撑决于天地之垠。

书之美者,莫如颜鲁公,然书法之坏,自鲁公始;诗之美者,莫如韩退之,然诗格之变,自退之始。

退之诗:“酩酊马上知为谁”,此七字用意哀悲,过于痛哭。又诗云:“银烛未销窗送曙,金钗半醉坐添春。”殊不类其为人。乃知能赋梅花,不独宋广平。

诗中有一字,人以私意窜易,遂失古人一篇之意。若“相公亲破蔡州来”,今“亲”字改作“新”字,是也。苕溪渔隐曰:酬王二十舍人雪中见寄云:“三日柴门拥不开,阶庭平满白皑皑。今朝蹋作琼瑶迹,为有诗从凤沼来。”今“从”字改作“仙”字,则失诗题见寄之意也。

子美诗善叙事,故号诗史,其律诗多至百韵,本末贯穿如一辞,前此盖未有。然荆公作四家诗选,而长韵律诗皆弃不取,如夔府书怀一百韵,亦不载。退之诗豪健奔放,自成一家,世特恨其深婉不足。南溪始泛三篇,乃末年所作,独为闲远,有渊明风气。而诗选亦无有,皆不可解。公宜自有旨也。苕溪渔隐曰:退之诗,如“何人有酒身无事,谁家多竹门可款”之句,尤闲远有味。

洪龟父言:山谷于退之诗,少所许可,最爱南溪始泛,以为有诗人句律之深意。

韩诗如秋怀、别元协律、南溪始泛,皆佳作也。

古乐府命题皆有主意,后之人用乐府为题者,直当代其人而措辞:如公无渡河,须作妻止其夫之辞。太白辈或失之,惟退之琴操得体。琴操,柳子厚不能作;子厚皇雅,退之亦不能作也。

欧阳文忠公言: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一篇而已。余亦谓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一篇而已。平生欲效此作一文,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退之寻常诗自谓不逮李杜,至于昔寻李愿向盘谷一篇,独不减子美。

退之和裴晋公征淮西时过女儿山诗云:“旗穿晓日云霞杂,山倚秋空剑戟明。敢请相公平贼后,暂携诸吏上峥嵘。”而晋公之诗无见,惟白乐天集载其一联云:“待平贼垒报天子,莫指仙山示老夫。”方时意气自信不疑如此,岂容令狐楚辈沮挠乎,晋公文字世不传,晚年与刘、白放浪绿野桥,多为唱和,间见人文集,语多质直浑厚,计应似其为人。如“灰心缘忍事,霜鬓为论兵”之类,可谓深婉。李文定公迪在中书,尝讽诵此两句,亲书于壁。

雪浪斋日记云:退之联句,古无此法,自退之斩新开辟。余观谢宣城集,有联句七篇;陶靖节集,有联句一篇;杜工部集,有联句一篇:则诸公已先为之。至退之亦是沿袭其旧,若言联句自退之斩新开辟,则非也。

退之听颖师弹琴诗云:“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此泛声也。谓轻非丝,重非木也。“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泛声中寄指声也。“跻攀分寸不可上,”吟绎声也。“失势一落千丈强,”顺下声也。仆不晓琴,闻之善琴者云:此数声最难工。自文忠公与东坡论此诗,作听琵琶诗之后,后生随例云云。柳下惠则可,吾则不可。故特论之,少为退之寻冤。

沈括存中、吕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择,治平中同在馆下谈诗。存中曰:韩退之诗乃押韵之文耳,虽健美富赡,而格不近诗。吉甫曰:诗正当如是,我谓诗人以来,未有如退之者。正仲是存中,公择是吉甫,四人交相诘难,久而不决。公择忽正色谓正仲曰:君子群而不党,公何党存中也!正仲勃然曰:我所见如是,顾岂党耶!以我偶同存中,遂谓之党;然则君非吉甫之党乎!一座大笑。

诗人咏歌文武征伐之事,其于克密曰:“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其于克崇曰:“崇墉言言,临冲闲闲。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祃,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其于克商曰:“维师尚父,时维鹰扬。谅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其形容征伐之盛,极于此矣。退之作元和圣德诗,言刘辟之死曰:“婉婉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膂。次及其徒,体骸撑拄。末乃取辟,骇汁如雨。挥刀纷纭,争切脍脯。”此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愧于雅颂,何其陋也!

蔡天启言:尝与张文潜论韩柳五字警句,文潜举退之“暖风抽宿麦,清雨卷归旗”;子厚“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皆集中第一。

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固已至矣;而杜子美、李太白以英伟绝世之资,凌跨百代,古之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高风绝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出,虽有远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子厚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非余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图崎岖兵乱之间,而得诗人高雅,独有承平之遗风。其论诗曰:梅止于酸,盐止于咸,饮食不可无盐梅,而其美常在于酸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叹也。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所贵于枯淡者,谓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边皆枯,亦何足道!佛言譬如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也。

柳子厚小诗幻眇清妍,与元、刘并驰而争先,而长句大篇,便觉窘迫,不若韩之雍容。惟平淮诗二篇,名为唐雅,其序云:虽不及尹吉甫、召穆公等,庶施之后代,有以佐唐之光明。其自视岂后于古人哉!其一章云:“师是蔡人,以宥以釐。度拜稽首,庙于元龟。”又云:“其危既安,有长如林。曾是讙譊,化为讴吟。”甚似古人语。而卒章“震是朔南”、“以告德音。归牛休马,丰稼于野。”皆叶以古音。其卒章云:“蔡人率止,惟西平有子。西平有子,惟我有臣。畴允大邦,俾惠我人。”尤得古诗体也。

子厚诗尤深难识,前贤亦未推重,自老坡发明其妙,学者方渐知之。余尝问人:柳诗何好?答曰:大抵皆好。又问:君爱何处?答云:无不爱者。便知不晓矣。识文章者,当如禅家有悟门。夫法门百千差别,要须自一转语悟入。如古人文章,直须先悟得一处,乃可通其他妙处。向因读子厚晨诣超师院读禅经诗一段,至诚洁清之意,参然在前:“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微言冀可冥,缮性何由熟!”真妄以尽佛理,言行以尽薰修,此外亦无词矣。“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盖远过“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余家旧有大松,偶见露洗而雾披,真如洗沐未干,染以翠色;然后知此语能传造化之妙。“澹然离言说,悟悦心自足。”盖言因指而见月,遗经而得道,于是终焉;其本末立意遣词,可谓曲尽其妙,毫发无遗恨者也。哭吕衡州诗,足以发明吕温之俊伟;哭凌员外诗,书尽凌准平生;掩役夫张进骸,既尽役夫之事,又反覆自明其意。此二篇笔力规模,不减庄周、左丘明也。刘梦得伤愚溪三首,有“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又“残阳寂寞出樵车”,又“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谓之佳句,正如今之海语,于子厚了无益,殆折杨、黄华之雄,易售于流俗耳。

南涧中诗:“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回风一萧瑟,林影久参差。始至若有得,稍深遂忘疲。羁禽响幽谷,寒藻舞沦漪。去国魂已游,怀人泪空垂。孤生易为感,失路少所宜。索寞竞何事,徘徊只自知。谁为后来者,当与此心期。”柳仪曹诗,忧中有乐,乐中有忧,盖绝妙古今矣。然老杜云:“王侯与蝼蚁,同尽随丘墟。”仪曹何忧之深也。

杨华既奔梁,元魏胡武灵后作杨白华歌,令宫人连臂踏之,声甚凄断。子厚乐府云:“杨白华,风吹渡江水。坐令宫树无颜色,摇荡春光千万里。茫茫晓日下长秋,哀歌未断城鸦起。”言婉而情深,古今绝唱也。

东坡言:郑谷诗“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蓑归。”此村学中诗也。子厚云:“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信有格也哉!殆天所赋,不可及也。

子厚闻莺诗云:“一声梦断楚江曲,满眼故园春草绿。”其感物怀土,不尽之意,备见于两句中,在不多也。

唐之晚年诗人,类多穷士。如孟东野、贾浪仙之徒,皆以刻琢穷苦之言为工。或谓:郊、岛孰贫?曰:岛为甚也。曰:何以知之?以其诗知之。郊曰:“种稻耕白水,负薪斫青山。”岛曰:“市中有樵山,客舍寒无烟。井底有甘泉,釜中尝苦干。”孟氏薪米自足,而岛家俱无,以是知之耳。然及其至也,清绝高远,殆非常人可到。唐之野诗,称此两人为最。至于奇警之句,往往有之。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则羁旅穷愁,想之在目。若曰:“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则春物融冶,人心和畅,有言不能尽之意,亦未可以为小道无取也。苕溪渔隐曰:六一居士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是温庭筠诗,“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是严维诗。文潜乃以为郊、岛诗,岂非误耶!

司空图善论前人诗。如谓元、白为力勍气僝,乃都会之豪估;郊、岛非附于寒涩,无所置才:皆切中其病。及自评其作,乃以“南楼山最秀,北路邑偏清”为假令作者复生,亦当以著题见许。此殆不可晓。当局者迷,固人情之通患。如乐天所谓斸石破山,先观镵迹;发矢中的,兼听弦声。使不见其诗,而闻此语,当以为如何哉!

唐书载贾岛字浪仙,初为浮屠,名无本。来东都时,洛阳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岛为诗自伤,韩愈怜之,因教其为文,遂去浮屠,举进士。当其苦吟,虽逢值公卿贵人,皆不之觉也。一日,见京兆尹,跨驴不避,謼诘之久,乃得释。会昌初,以普州参军改司户,未受命卒。余按刘公嘉话云:岛初赴举京师,一日于驴上得句云:“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始欲著“推”字,又欲著“敲”字,炼之未定,遂于驴上吟哦,时时引手作推敲之势;时韩愈吏部权京兆,岛不觉冲至第三节,左右拥至尹前,岛具对所得诗句云云,韩立马良久,谓岛曰:作“敲”字佳矣,遂与并辔而归,留连论诗,与为布衣之交。自此名著,后以不第,乃为僧,居法乾寺,号无本。一日,宣宗微行至寺,闻钟楼吟咏声,遂登楼,于岛案上取诗卷览之。岛不识帝,遂攘臂睨帝曰:郎君何会此耶!遂夺取诗卷。帝惭恧下楼而去。尝为长江簿,号贾长江。唐史与嘉话所载不同如此。

高丽使过海,有诗云:“水鸟浮还没,山云断复连。”贾岛诈为梢人,联下句云:“棹穿波底月,船压水中天。”丽使嘉叹久之,自此不复言诗。

贾岛诗有影略句,韩退之喜之。其渡桑乾诗云:“客舍并州三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又赴长江道中诗曰:“策杖离山驿,逢人问梓州。长江那可到,行客替生愁。”

孟郊诗蹇涩穷僻,琢削不暇,真苦吟而成。观其句法格力可见矣。其自谓“夜吟晓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仇。”而退之荐其诗云:“荣华肖天秀,捷疾愈响报”,何也?

唐人工于为诗,而陋于闻道。孟郊尝有诗云:“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郊耿介之士,虽天地之大,无以容其身,起居饮食,有戚戚之忧,是以卒穷以死。而李翱称之,以为郊诗高处,在古无上;平处犹下顾沈、谢,至韩退之亦谈不容口。甚矣,唐人之不闻道也!孔子称颜子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虽穷困早死,而非其处身之非,可以言命。与郊异矣。

孟东野一不第,而有“出门即有碍,谁谓天地宽”语,若无所容其身者。老杜虽落魄不偶,而气常自若,如“纳纳乾坤大”,何其壮哉!白乐天亦云:“无事日月长,不羁天地阔。”与郊异矣。然未若邵康节“静处乾坤大,闲中日月长。”尤有味也。

孟郊死葬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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