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玉屑 - 卷之一五

作者: 魏庆之8,447】字 目 录

邙山,日月风云暂得闲。天恐文章声断绝,故留贾岛在人间。

贾岛哭柏岩禅师诗:“写留行道影,焚却坐禅身。”时谓烧杀活和尚,此可笑也。若“步随青山影,坐学白塔骨。”又“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皆是岛诗,何精粗顿异也。苕溪渔隐曰:余于此两聊,但各取一句而已。“坐学白塔骨”,可见禅定之不动;“独行潭底影”可见形影之清孤。岛尝为衲子,故有此枯寂气味,形之于诗句也如此。

东坡祭柳子玉文:“郊寒岛瘦,元轻白俗。”此语具眼。客见诘曰:子盛称白乐天、孟东野诗,又爱元微之诗,而取此语何也?仆曰:论道当严,取人当恕。此八字,东坡论道之语也。

韩退之月蚀诗一篇,太半用玉川子句。或者谓玉川子月蚀诗豪怪奇挺,退之深所叹伏,故所作尽摘玉川子佳句而补成之。某窃以为不然。退之月蚀诗,题曰效玉川子作,而诗中有以玉川子为言者:“玉川子,涕泗下,中庭独自行。”又曰:“玉川子立于庭而言曰,地行贱臣仝,再拜敢告上天公。”然则退之几于代玉川子作也。玉川子诗虽豪放,然太险怪,而不循诗家法度。退之乃摘其句而约之以礼,故退之诗中两言玉川子,其意若曰:玉川子月蚀诗,如此足矣。故退之诗题曰效玉川子作,此退之之深意也。不然,退之岂不能自为月蚀诗,而必用玉川子句而后成诗耶!以谓退之自为月蚀诗,则诗中用玉川子涕泗告天公,又非其类矣。

玉川子诗,读者易解,识者当自知之。萧才子宅问答诗如庄子寓言,高僧对禅机;惟有所思一篇,语似不类,疑他人所作,然飘逸可喜。其词曰:“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朱箔天之涯。娟娟姮娥月,三五二八圆又缺。翠眉蝉鬓生别离,一望不见心断绝。心断绝,几千里。梦中醉卧巫山云,觉来泪滴湘江水。湘江两岸花木深,美人不见愁人心。含愁更奏绿绮琴,调高弦绝无知音。美人兮美人,不知为暮雨兮为朝云?相思一夜梅花发,忽到窗前疑是君。”

玉川子有谢孟谏议惠茶歌,范希文亦有斗茶歌,此二篇皆佳作也,殆未可以优劣论。然玉川歌云:“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而希文云:“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若论先后之序,则玉川之言差胜。虽然,如希文,岂不知上下之分者哉!亦各赋一时之事耳。苕溪渔隐曰:艺苑以此二篇皆佳作,未可优劣论,今并录全篇。余谓玉川之诗,优于希文之歌,玉川自出胸臆,造言稳贴,得诗人之句法。希文排比故实,巧欲形容,宛成有韵之文。是果无优劣耶!玉川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云:“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扣门惊周公。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仁风暗结珠琲瓃,先春抽出黄金牙。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挂头自煎吃。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润,两碗破愁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颠崖受辛苦!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合得苏息否!”希文和章岷从事斗茶歌云:“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先暖水微开。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从古栽。新雷昨夜发何处,家家嬉笑穿云去。露芽错落一番荣,缀玉含珠散嘉树。终朝采掇未盈襜,唯求精粹不敢贪。研膏焙乳有雅制,方中圭兮圆中蟾。北苑将期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鼎磨云外首山铜,瓶携江上中濡水。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斗茶味兮轻醍醐,斗茶香兮薄兰芷。其间品第胡能欺,十目视而十手指。胜若登仙不可攀,输同降将无穷耻。吁嗟天产石上英,论功不愧阶前蓂。众人之浊我可清,千日之醉我可醒。屈原试与招魂魄,刘伶却得闻雷霆。卢仝不敢歌,陆羽须作经。森然万象中,焉知无茶星。商山丈人休茹芝,首阳先生休采薇。长安酒价减千万,城都药市无光辉。不如仙山一啜好,冷然便欲乘风飞。君莫羡花间女郎只斗草,嬴得珠玑满斗归。”

卢仝山中绝句云:“阳坡草软厚如织,因与鹿麛相伴眠。”王介甫只用五字,道尽此两句诗云:“眠分黄犊草”,岂不简而妙乎!

元和中,韩吏部亦颇道其歌诗: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陇,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盖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骚有感怨刺怼,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意,乃贺所为,无得有是!贺能探寻前事,所以深叹恨今古未尝经道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求取情状,离绝远去,笔墨畦迳间亦殊不能知之。贺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

李贺较怪得些子,不如太白自在。又曰贺诗巧。

李贺年七岁,以长短之制,名动京华。时韩文公与皇甫湜览贺所作,奇之,因联骑造门求见。贺总角荷衣而出,二公不之信,因令面赋一篇。贺承命,欣然操觚染翰,旁若无人,仍名曰高轩过。云:“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马蹄隐隐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东京才子文章公。二十八宿罗心胸。元精耿耿贯当中。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厖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二公大惊,遂以所乘马,命联镳而还所居,亲为束发。后举进士。贺父名瑨,或谤贺不避家讳,韩文公特为著辨讳一篇。

李贺未始立题,然后为诗,如他人牵合程课者。每旦出,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及暮归足成之。

长吉诗云:“杨花扑帐春云热,”才力绝人远甚。如“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虽为欧阳公所称,然不迨长吉之语。

长吉有“桃花乱落如红雨”之句,以此名世。余观刘禹锡云:“花枝满空迷处所,摇动繁英坠红雨。”刘、李出一时,决非相为剽窃。

刘梦得竹枝九章,词意高妙,元和间诚可以独步。道风俗而不俚,追古昔而不愧;比之杜子美夔州歌,所谓同工而异曲也。昔子瞻尝闻余咏第一篇,叹曰:此奔轶绝尘,不可追也。淮阴行情调殊丽,语意尤稳切,白乐天、元微之为之,皆不入此律也。唯“无耐脱菜时”不可解,当待博物洽闻者说也。三阁词四章,可以配黍离之诗,有国存亡之鉴也。大概梦得乐府小章优于大篇,诗优于它文耳。

苏子由晚年多令人学刘禹锡诗,以为用意深远,有曲折处。后因见梦得历阳诗云:“一夕为湖地,千年列郡名。霸王迷路处,亚父所封城。”皆历阳事,语意雄健,后殆难继也。

山谷至庐山一寺,与群僧围炉,因举生公讲堂诗,末云:“一方明月可中庭。”一僧率尔云:何不曰“一方明月满中庭?”山谷笑去。

人岂不自知耶!及自爱其文章,乃更大缪,何也!刘禹锡诗固有好处,及其自称平淮西诗云“城中喔喔晨鸡鸣,城头鼓角声和平”,为尽李愬之美;又云“始知元和十四载,四海重见升平年”,为尽宪宗之美,吾不知此两联为何等语也!贾岛云:“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其自注云:“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不知此两句有何难道,至于三年始成,而一吟下泪也!

杜甫善评诗,其称薛稷诗云:“驱车越陕郊,北顾临大河。”美矣。又称李邕六公篇,恨不见之,皇甫湜题浯溪颂云:“次山有文章,可惋只在碎!”亦善评文者。若白居易,殊不善评诗。其称徐凝瀑布诗云:“千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又称刘禹锡“雪里高山头白早,海中仙果子生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此皆常语也,禹锡自有可称之句甚多,顾不能知之耳!

梦得观棋歌云:“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雁行布阵众未晓,虎穴得子人皆惊。”余尝爱此数语,能模写弈棋之趣,梦得必高于手谈也。至东坡观棋,则云:“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盖东坡素不解棋,不究此味也。

丹阳殷璠,撰河岳英灵集,首列常建诗,爱其“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之句,以为警策。欧公又爱建“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欲效建作数语,竟不能得,以为恨。予谓建此诗全篇皆工,不独此两联而已。其诗曰:“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闻钟磬音。”

常建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欧阳文忠公最爱赏,以为不可及。此语诚可人意,然于公何足道!岂非厌饫刍豢,反思螺蛤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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