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冰柱悬檐一千丈”之语,豪则豪矣,然安得尔高屋耶!余观李太白北风行云:“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云:“白发三千丈”,其句可谓豪矣,奈无此理何!如秦少游秋日绝句云:“连卷雌蜺挂西楼,逐雨追晴意未休。安得万妆相向舞,酒酣聊把作缠头。”此语亦豪而工矣。
古人造语,俯仰纡余各有态。“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夫何在西击胡。”凡此句中,每涵问答之词。“大麦干枯小麦黄,问谁腰镰胡与羌。”句法实有所自。
诗有一句七言而三意者。杜云:“对食暂餐还不能。”退之云:“欲去未到先思回。”有一句五言而两意者。陈后山云:“更病可无醉,犹寒已自和。”
诗有惊人句。杜山水障:“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又“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白乐天云:“遥怜天上桂华孤,为问姮娥更要无?月中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韩子苍衡岳图:“故人来自天柱峰,手提石廪与祝融。两山坡陁几百里,安得置之行李中。”此亦是用东坡云:“我持此石归,袖中有东海。”杜牧之云:“我欲东召龙伯公,上天揭取北斗柄,蓬莱顶上斡海水,水尽见底看海空。”李贺云:“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
李方叔之孙大方,字允蹈,少时尝作思故山赋,诸公间称之,以为似邢居实。晚得一鹖冠,今为杂买场,寄予诗一篇,多有警句。如“三百年来今几秋,天地自老江自流。”如“笛声吹起白玉盘,正照御前杨柳碧。”如“可怜一代经纶业,不抵钟山几首诗。”如“后院落花人不到,黄鹂飞逐石榴阴。”大似唐人。
士大夫间有口传一两联可喜,而莫知其所本者。如“人情似纸番番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又“饱谙世事慵开眼,会尽人情只点头。”又“薄有田园归去好,苦无官况莫来休。”又贺人休官“重碧杯中天更大,软红尘里梦初收。”竟不知何人诗也。又有嘲巧宦而事反拙者:“当初只谓将勤补,到底翻为弄巧成。”此尤可笑。
公尝曰:昨尝与吕居仁闲论前辈所作上元诗,居仁曰:晏元献云:“梅台冷落收灯夜,花巷清虚扫雪天”最佳。直是说得出,不可及。后见吕郎中有诗云:“江城气候犹含雪,草市人家已挂灯。”岂用晏意耶?
前人文章各自一种句法。如老杜“今君起柂春江流,予亦江边具小舟。”“同心不减骨肉亲,每语见许文章伯。”如此之类,老杜句法也。东坡“秋水今几竿”之类,自是东坡句法。鲁直“夏扇日在摇,行乐亦云聊。”此鲁直句法也。学者若能遍考前作,自然度越流辈。
衡州蒋道士云;“石压笋斜出,岸悬花倒生。”后因太守怒不扫地,辱之,守见诗,爱而召之。乃上诗曰:“春来不是人慵扫,为惜莓苔衬落花。”守悔焉。欲招之饮,蒋有诗谢曰:“敲开败箨露新竹,拾上落花妆旧枝。”复为湘人所重。
湘灵鼓瑟落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含蓄不尽意,或谓钱起得之梦,未必然也。韩昌黎精卫衔石填海篇,有“人皆讥造次,我独赏专精。”则语意超诣,不可以加矣。
宿龙宫滩诗:“浩浩复汤汤,滩声抑更扬。”鲁直云:退之裁听水句尤见工。所谓浩浩汤汤抑更扬者,非客里夜卧,饱闻此声,安能周旋妙处如此耶!
“三过门中老病死,一弹指顷去来今。”句法清健,天生对也。陆务观诗云:“老病已多惟欠死,贪嗔虽尽尚余痴。”不敢望东坡。而近世亦无人能到此。
吕居仁春日即事云:“雪消池馆初春后,人倚兰干欲暮时。”此自可入画。人之情意,物之容态,二句尽之。
欧阳公爱王君玉燕词:“烟径掠花飞远远,晓窗惊梦语匆匆。”梅圣俞以为不若李尧夫:“花前语涩春犹冷,江上飞高雨乍晴。”
阊阖开黄道,衣冠拜紫宸。
退朝花底散,归院柳边迷。
碧霄传凤吹,旭日在龙旗。
炉烟添柳重,禁漏出花迟。
钩陈霜骑肃,御道雨师清。
御炉香焰暖,驰道玉声寒。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花明剑珮星初没,柳拂旌旗露未干。
春风开紫殿,天乐下珠楼。
莺歌闻太液,凤吹绕瀛洲。
钟来宫转漏,月过阁移阴。
莺归汉宫柳,花隔杜陵烟。
玉阶闻坠叶,罗幌见飞萤。
绣户香风暖,纱窗曙色新。
梦里君王近,宫中河汉高。
竹外仙亭出,花间辇路分。
一声啼鸟禁门静,满地落花春日长。
长乐钟声花外尽,龙池柳色雨中深。
粉墙犹竹色,虚阁自松声。
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
江山九秋后,风月六朝余。
竹送清溪月,苔移王座春。
辇路江枫暗,宫潮野草春。
岘首羊公爱,长沙贾谊愁。
二女竹上泪,湘妃水底魂。
碑已无文字,人犹敬子孙。
野庙向江春寂寂,断碑无字草芊芊。
晴川历历汉阳树,春草萋萋鹦鹉洲。
人分千里外,兴在一杯中。
饮中相顾色,送后独归情。
人由恋德泣,马亦别群鸣。
九江春水阔,三峡暮云深。
住接猿啼处,行逢雁过时。
塞草连天暮,边风动地秋。
杨柳北归路,蒹葭南渡舟。
落叶淮边雨,孤山海上秋。
长亭叫月新秋雁,官渡含风古树蝉。
蝉声驿路秋山里,草色河桥落照中。
水落鱼龙夜,山空鸟鼠秋。
弓抱关西月,旗翻渭北风。
云送关西雨,风传渭北秋。
秋草灵光殿,寒云曲阜城。
明月双流水,清风八咏楼。
楼看沧海日,门听浙江潮。
人离京口日,潮送岳阳船。
江流嶓冢雨,帆入汉阴山。
瓜步早潮吞建业,蒜山晴雪照扬州。
树隔五陵秋色早,水连三晋夕阳多。
草生元亮径,花暗子云居。
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
春山子敬宅,古木谢敷家。
江山清谢脁,草木媚丘迟。
去思今武子,余教昔文翁。
暮雨扬雄宅,秋风向秀园。
黄霸初临郡,陶潜未去官。
阮籍生涯懒,嵇康意气疏。
江绕武侯筹笔地,雨昏张载勒铭山。
刘琨坐啸风清塞,谢脁裁诗月满楼。
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树交花两色,溪合水重流。
鸟归沙有迹,帆过浪无痕。
江树临洲晚,沙禽对水寒。
秋应为红叶,雨不厌苍苔。
霜空极天静,寒月带江流。
风度蝉声远,云开雁路长。
草木穷秋后,山川落照时。
就暖风光偏着柳,辞寒雪影半藏梅。
春融只恐乾坤醉,水阁深知世界浮。
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梁。
绿攒伤手刺,红堕断肠英。
影高群木外,香满一轮中。
气蒙杨柳重,寒勒牡丹迟。
小叶风吹长,寒花露濯鲜。
千载白衣酒,一生青女霜。
云凝巫峡梦,帘闭景阳妆。
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
花间燕子栖鳷鹊,竹下鹓雏绕凤凰。
鹤盘远势投孤屿,蝉曳残声过别枝。
病知新事少,老别故交难。
马为赊来贵,童因借得顽。
雪晴山脊见,沙浅浪痕交。
楼高惊雨阔,木落觉城空。
兴因樽酒洽,愁为故人轻。
径转危峰逼,桥斜缺岸妨。
为月窗从破,因诗壁重泥。
寺远僧来少,桥危客过稀。
买栽池馆恐无地,看到子孙能几家。
自缘今日人心别,未必秋香一夜衰。
碧知湖外草,红见海东云。
天晴一雁远,海阔孤帆迟。
松门天竺寺,花洞若耶溪。
山昏函谷雨,木落洞庭波。
山远疑无树,湖平似不流。
晓烟平似水,高树暗如山。
桑柘晴川口,牛羊落照间。
驿道青枫外,人烟绿屿间。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绿树绕村含细雨,寒潮背郭卷平沙。
上公周太保,副相汉司空。
八荒开寿域,一气转洪钧。
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
黄阁开帷幄,丹墀拜冕旒。
地控吴襟带,才光汉缙绅。
圣藻垂寒露,仙杯落晚霞。
星月悬秋汉,风霜入曙钟。
天势围平野,河流入断山。
銮舆迥出仙门柳,阁道遥看上苑花。
帘卷青山巫峡晓,烟开碧树渚宫秋。
小桃初谢后,双燕恰来时。
贞为台里柏,芳作省中兰。
一宵犹几刻,两岁欲平分。
微月初三夜,新蝉第一声。
野色寒来浅,人家乱后稀。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晓日寻花去,春风带酒归。
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
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
戟枝迎日动,阁影助松寒。
霜蹄千里骏,风翮九霄鹏。
蛰龙三冬卧,老鹤万里心。
风流岘首客,花艳大堤倡。
水声巫峡里,山色夜郎西。
秦地吹箫女,湘波鼓瑟妃。
盖海旗幢出,连天观阁开。
壁垒依寒草,旌旗动夕阳。
残星数点雁横塞,长笛一声人倚楼。
玉节在船清海怪,金函开诏拜夷王。
御鞍金騕褭,宫砚玉蟾蜍。
风筝吹玉柱,露井冻银床。
柳塘春水慢,花坞夕阳迟。
舞鬟金翡翠,歌颈玉蛴螬。
锦帐郎官醉,罗衣舞女娇。
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
酒绿市桥春,漏闲宫殿午。
露晓红兰重,云晴碧树高。
急管画催平乐酒,春衣夜宿杜陵花。
歌绕夜梁珠宛转,舞娇春席雪朦胧。
露菊班丰镐,秋蔬影涧瀍。
坠露清金阁,流萤点玉除。
苦调琴先觉,愁容镜独知。
道进愁还浅,年加睡却轻。
云蔽望乡处,雨愁为客心。
杜魄呼名叫,巴江学字流。
云迎出塞马,风卷渡河旗。
雀声花外瞑,客思柳边春。
五夜有心随暮雨,百年无节待秋霜。
三台位缺严陵卧,百战功高范蠡归。
只应松上鹤,便是洞中人。
今宵一别后,何处更相逢。
飞来南浦水,半是华山云。
忽闻哀痛诏,又下圣明朝。
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
共看今夜月,独作异乡人。
有僧飞锡到,留客话松间。
羞将新白发,却对旧青山。
却从城里携琴去,许到山中寄药来。
朝廷有道青春好,门馆无私白日闲。
兴幽松雪见,心苦砚冰知。
暮随江鸟宿,寒共岭猿愁。
夜蛩偏傍枕,寒鸟数移柯。
涧冰妨鹿饮,山雪阻僧归。
水声冰下咽,沙路雪中平。
风冷衣裳脆,天寒笔砚清。
雪岭无人迹,冰河足雁声。
塞迥连天雪,河深彻底冰。
冰横晓渡胡兵合,雪满穷沙汉骑迷。
夜长檐霤寒无寝,日晏厨烟冷未炊。
山河扶绣户,日月近雕梁。
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虹截半江雨,风驱大泽云。
阊阖连云起,岩廊拂雾开。
楚阔天垂草,吴空月上波。
太液天为水,蓬莱雪作山。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帆飞楚国风涛阔,马渡蓝关雨雪多。
浦转山初尽,虹斜雨半分。
木落山城出,潮生海棹归。
古树老连石,芦花间渚田。
岩狖牵垂果,湍禽接迸鱼。
鸟归花影动,鱼没浪痕圆。
树势连巴没,江声入楚流。
水落金沙浅,云高玉叶疏。
暗香惹步涧花落,晚影逼帘溪鸟回。
野寺山边斜有径,渔家竹里半开门。
月明三峡曙,潮满二江春。
风清江上树,霜洒月中砧。
风兼残雪起,河带断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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