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征集 - 卷四

作者: 藍鼎元8,123】字 目 录

偏說他不宜久屈,怨誹的是。一則曰「破格題遷」,一則曰「計功錄用」,一則曰「急加擢用」,可見君子必反求諸已,不可一味責人。

直是掀揭大手段。諸將弁有不感激流涕、願為之死者乎!筆下清剛老辣,亦有萬夫不當之勇。

·論舊兵停餉撤回內地書

舊兵收回效力,已經半載有餘。搜捕操防,並無失伍。忽承憲檄,以二千餘名,糜餉不貲,且其昔日在臺,皆失封疆之士,不能效死,靦為賊民;宜一切革去名糧,逐回內地。見今冬餉,即為停止。

某竊思之,此輩從前失地,損威辱國,罪不勝誅;業蒙憲恩寬大,檄令於王師進討之時,奔投大軍,歸正效力。是以前後收伍,有此二千餘人。自閏六月領給糧餉至今,隨征南北,入山搜捕,奮勇前驅,已忘其為前此失守之士矣。今追論前過,在彼自無可辭。但以從前憲檄為欺己,于心亦微不服。

賊醜跳梁,全臺俱陷,文武員弁,紛紛竄逸。遊擊周應龍、張彥賢等四、五十員,或逃或匿,從賊失節,俱皆靦然軍前效力,未聞市曹之上正法一人;獨責舊兵以不能效死,恐彼將嘵嘵有詞也。

昔日勿為收伍,彼自垂頭去矣。收伍之後,依然官兵,月給餉糧,養家瞻口。今一旦盡為革除,失去生計;仰事俯育,將何所資?怨望積于中,飢寒迫于外,欲保其不為盜賊,蓋戞戞乎難之。

頃奉部檄,總兵官移駐澎湖,裁去臺灣水陸兩中營,減兵二千。士庶囂囂,懼亂復作。一二無賴,布散流言。正在安戢釋疑、焦心勞思之不暇,豈容復益以二千餘名之舊兵,革糧怨憤。攘臂一呼,無賴子弟,皆起而為盜賊。非綏靖邊疆之道也。

某幸荷知己,言聽計從,事關國家,不敢因循召變。謹封還憲檄,乞執事再為熟思。可否念其還伍已久,效力半載,仍聽在營操防,出自格外弘恩。倘萬不得已欲去其籍,亦須姑遲一兩月,檄令內地各營班兵來臺換回。彼在此間則有二千餘人,及其換回內地,分散八府一州,每營不過二、三十人。然後徐飛一紙,裁革名糧,此在執事掌握中耳。何必張皇急遽,驚動海疆之聽聞乎?勿謂蚩蚩,其勢可畏;束縛窮蹙,禍起目前。不知執事以為何如也?

僨軍失地,殘卒原可不必收回。既已檄招還伍,效力半載,又豈可一旦盡革?海外反側地方,人心驚惶之際,無故激出二千餘人怨憤生事,殆哉岌乎!封還憲檄,是公忠為國手段。末後又未嘗不為善處,宜其捷于轉圜也。

·論征臺壯丁停餉歸農書

伏承憲檄,以征臺壯丁千餘人,不在經制兵額之內,月糜糧餉,無處開銷;今地方事定,可即停止月糧,諭令回籍務農,無許留滯臺灣,或致生事。

竊思此曹召募之初,原許給與各糧,造入兵籍,俾出死力以建功名。上功題薦特用,中功論補把總,餘皆編為經制,如例援擢隊目。是以壯士感激,奮勇前驅,凡有戰陣,所向無敵。今地方事定,正論功行賞之秋,酌酒相慶,顒望功加部劄者不知凡幾。一旦停止月糧,令回農畝,將無視為空中霹靂,可驚可愕之事乎!滿腔熱血,所望功名。損軀命,冐鋒鏑,膏塗原野而弗顧,豈其志在一兵。奈何並一兵而革之?怨憤之氣,上干天和,嗟嘆之聲,心傷行路。如之何其可也!

小人無知,嘵嘵有詞,謂事急欺我以出征,事平束我于高閣。昔詐我官,今吝我糧。人而無信,不知其可。鳥盡弓藏,復見今日。某惟有啞然憮然,實不知將何以對之。君子不可失信于民,況煌煌憲諭,墨瀋未乾,豈可遽自食言,授小輩以口實,灰軍前將士之心,塞將來得人死力之路?竊謂執事當必不然耳。

海外反側之地,人眾至千,不可不為堤防。使千餘人俛首遵命,覓舟配載,亦已駭人耳目。萬一掉臂弗依,勢難中止。懾以兵威,遂成變亂。此曹昔在內地,原皆亡命之徒,所以招致軍前,實為潛消伏莽,非僅欲得其死力。出征以來,一人當十,十人當百;倘今激變,皆為勁敵,豈能以一鼓盡殲之哉?

某謂此千餘人萬不可棄。棄此強兵,實為可惜。況負失信之名,自處艱難之地。似不如仍留在伍,汰內地各營老弱以補之。為國家儲有用之精卒,為營伍收得人之實效,一舉數美,望執事勿吝轉圜焉。

情詞急迫,唐突尊威。伏惟收回原檄,俯賜中止。恕罪!恕罪!

事急則藉人死力,事平則束之高閣,古今通病;但君子切不可如此。失信可羞,激變更可羞。即使萬不能變,而鳥盡弓藏之嗟,何可聞也!篇中淋漓暢快,足令當局者通身汗下,補益多矣。

·請班師書

臺灣已經大定,軍士久役思歸,班師之期,再不容緩。臘月十四日,守備葉應龍到臺,詢知粵省姚提軍改調廈門,不勝手額。既有金門黃總兵署理臺鎮,足資彈壓,新提軍又慶得人,東南鞏於磐石矣。

此時山際廓清,南路阿猴林、北路大武壟、中路羅漢門等處,所有窟窼,俱已搜尋,焚山烈澤,寮棚毀盡,匪類逃散,湮滅無蹤。雖王忠、劉富生二人未獲,亦已狼狽顛連,無地逃生,旦暮就縛。此後或有妄報訛言,執事亦不必聽之矣。此間莠民固多,而捕風生事、獻諛要功之輩更復不少。一紙入報,雷厲霆飛,非賊而加以賊名,無故移人之村落,驚疑四起,家家自危;此召亂之道也。

某在此間,尚不自量,恃蒙執事之愛,每封還憲檄,為民請命,皆荷仁恩寬大,終賜曲從,是以地方諸凡相安不覺。若某行後,誰復肯專擅任過,以攖大憲之逆鱗?依文行文,或至擾動不可收拾。敢期執事將前後密差在臺採訪弁員,悉為撤回。一切地方事宜,惟臺道府縣是問。彼職司民社,擔負在肩,治亂安危,事關切已,未必皆視隔膜,不如差弁之盡心。且平日讀書明理,閱歷世務,未必俱皆暗昧,不如差弁之聰明。某不學無術,竊謂鷹犬止可以獵狐兔,不宜化有所用。勿論此輩把持不定,利慾薰心,所言未必皆實;即使矢念不欺,難保其不為人欺。惟執事加之意焉!

新提軍歲內可至,某當躬趨赴廈,交待兵符,不便久留臺中,致滋物議。請飭在廈舳艫,星速來臺,配載班師。曷勝望切!

採訪以防壅蔽,然亦多至誤事,以可信任者少也。安得地方官皆能封還憲檄,為民請命哉?議論淋漓,沉痛迫切,可令輕聽者通身汗下。

·覆軍前將弁可當大任書

曩承密札:從征將弁,可當提鎮之任者,令具甄別高下,臚列薦知。不勝惶悚!夫人非久于相聚,安敢定其生平?況功名有數,原不必盡皆稱量。朝編卒伍,暮擁節旄,李廣難封,馮唐易老,誰雌誰雄,亦似難以一言斷也。況某淺陋粗疏,素未有知人之明,偏見測度,恐未必中。但以憲諭諄諄,不得不據臆妄談。惟執事權衡斟酌焉。

水師提標前營遊擊林秀、南澳鎮左營守備呂瑞麟,皆剛愎傲上,有好大飛揚之氣,然膽略並優,勇敢出群,實國家之驍將也。秀衿誇,瑞麟沉鷙。秀不拘細謹,瑞麟凜于操持。弗擁節旌,二人俱弗肯己。俱瑞麟似較遠大耳。

閩安協左營遊擊朱文,小心謹慎,雖剛毅不足,可當一面藩籬之寄。汀州鎮左營遊擊王紹緒,整飭營伍,有輕裘緩帶之風。福寧鎮右營遊擊郭祺,老成練達。海壇鎮左營遊擊謝希賢,簡易果敢,雖不無鹵莽之處,要自瑕不掩瑜。撫標左營遊擊邊士偉,曉暢軍務。金門鎮右營遊擊薄有成,質直嚴肅。陸路提標右營守備康陵,壯猷沉厚。漳浦營守備蘇明良,謙和謹飭。烽火營守備蔡勇,雄偉樸實。興化協左營守備劉永貴,剛勁端嚴。諸人氣度,似與偏裨稍別,皆太平之良帥也。

澎湖協右營守備林亮,平臺首功,且有抗守澎湖之大節,人品將略,在軍前諸將以上;提鎮之任,靡所不宜。將軍標右營遊擊魏天錫、海壇鎮右營守備魏大猷,系同胞兄弟,皆奇諳水性,能頂盔束甲游海面,又能赤身入海底潛行一二百里。如安平鎮至臺灣府,水程五十里,大猷、天賜入海潛行,頃刻即至。同安營守備葉應龍,銅筋鐵骨,刀棍不能傷。以石擊其頭,石反碎。三人皆奇傑卓犖,非尋常將弁可比。畀以封疆,誰曰過分?但魏天錫已病,恐不及待節鉞耳。

千總董方、胡廣、李郡、林君卿,皆將師才。董方好大衿功,恐未免為人所嫉。胡廣勇銳英發,李郡厚重精明,殊不可量。林君卿果敢質實,罔憚勤勞。四人皆志切上進,不願以偏裨自擬,雖見居下弁,勃勃有封疆之氣,未可以名位微末少之。

其餘諸將,所見未真,不敢強解。大抵英才尚多,昂昂千里,嘐嘐志氣,自以為武、苴、頗、牧,欲取斗大繫肘後,固人人如一轍也。或才雖庸而福則厚,器不足而遇有餘,天下事非可以意見測度,亦在用之而已。用然後知長短,惟執事權衡斟酌焉。不揣冐昧,憑臆臚別,執事秘勿示人,免眾人怨謗口舌,則幸甚!

征臺將弁甚多,獨評論此二十人,以二十人矯矯出眾,可望節鉞,則人才之盛極矣。褒貶精嚴,使諸人神氣躍躍紙上,寫生妙手也。

十年之內,膺節鉞者已十有二人,餘可拭目俟之。出所料外者僅總兵齊元輔一人,當時何不湊上全璧?然亦不必。

·請寬楊姓株連書

伏讀憲檄,林亨等一案,飭捕南北餘孽,及調遣水師兵丁策應。具見去疾務盡苦衷。但中間有于溝尾楊地方,督責楊姓窩藏叛逆,著落究出楊來,將楊族俱遷內地原籍安置等語。即職等竊有欲參末議者。

溝尾楊非他,即溝尾莊楊旭等一族是也。楊旭、楊石、楊雄聚族倡義,誘擒賊首朱一貴、翁飛虎、張阿三、王玉全等,方蒙賞賚,又欲擢用數人,補授弁職。此族豈肯復萌異志,窩頓楊來?

設使楊來未死,亦必在內山深處。彼平居作賊害人,況云竿首藁街,豈敢復出優游里社?此等奇貨,誰能忘情。欲洩忿者已多,欲獻功者亦復不少。而溝尾莊去諸羅邑治二十里,當孔道之衝,楊來母妹尚不敢安其居,逃匿他所。正月中旬,正遍處緝拿楊來母妹之日,而謂來安坐家中與陳法相見,招集為匪,莫過而問,有是理乎?

賊口鴟簧,此類甚多。雖不敢不信為真,以密為訪緝;亦不可遽信為真,以輕滋擾累。從來亂賊激夥,皆用此計。必誣指良民,飛殃煽禍,使黑白混淆,無地逃生。今日風傳欲拿某處,明日風傳欲勦某村,人心惶惑,厭畏官府,因有鋌而走險,墜其奸謀。此之不可不慮也。

溝尾楊姓數百人,聚居已久,室家婦子,相安耕鑿。今以莫須有之楊來之故,遂令闔族遷徙,棄而田疇,舍而廬舍,是無罪有功之民,流離失所于堯天舜日之下。作賊亦死,不作賊亦死。鳥窮則搏,獸窮則闘。勢必臨以兵威,將此數百人盡行誅滅而後可已。竊恐誅滅此莊,他莊又懼誅滅。以訛傳訛,將安所屆?

刻下三林、竹仔腳兩案大盜,未能悉數擒獲。埔姜林、水沙連、臺灣山後諸說,正在傳疑,未能徹底廓清。鎮靜密訪,則以次就縛,如捕雞豚。發擿過急,則驚疑四起,必生他變。職等受恩深厚,不敢不竭狂瞽之言,惟祈垂諒採納,以安全臺人心,裨益非淺鮮耳。

職雖庸駑,然於地方之事,日夜廢寢忘餐,並無寧刻。深山窮谷,開闢以來,人跡不到之地,尚欲以番通番,深入搜求,冀得擒獲逸賊,淨盡根株,況在郊關之內,通衢大道之中。苟真有窩匿楊來及王忠等類之處,斷無敢掩耳閉目,聽其安然自在,致費憲心遠慮之理。伏惟察照,俯賜中止,地方幸甚!

原情按事,審勢度理,無一不周。天下豈有冤民乎?最愛其不識諱忌,欲言則言,侃侃烈烈,淋漓痛快;所以能救楊氏一族者在此。若瞻顧囁嚅,則不能動聽;楊禍烈矣!一讀一擊節,摩沙不忍置。

·論哨船兵丁換班書

臺澎水師換班之兵,自當悉數遣發,不使私留一人。諭旨當遵,憲令亦不敢違也。但哨船中舵繚斗椗各兵,則有不可更易者。蓋闔船性命,關係數人之手。而臺澎洋面,橫截兩重,潮流迅急,島澳叢雜,暗礁淺沙,處處險惡,與內地迥然不同。非二十分熟悉諳練,夫寧易以駕駛哉!內地所來換班之兵,雖曉水務,畢竟礁脈生疏,不可依賴。而習熟可賴之舵工水手,則內地水師各營,俱欲留以自用,誰肯舍己讓人?縱令換班于遠,勢必以疏劣嘗試,苟且塞責。以朝廷戰艦官兵,供斯人美錦學製之具,希圖徼幸于萬一,蓋亦危矣!

幸得苟安無事,以庶幾港道漸熟,瞬息三年,瓜期又至,終不能長有此人。不幸而中流風烈,操縱失宜,頃刻之間,不在浙之東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