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上手套,去敲罗贝尔的门。我没有任何心思出门。
“您不会太冷吧?您需要烧点废纸取取暖吗?”
他把扶手椅往后一挪,朝我微微一笑:“我感觉很好。”
这当然。罗贝尔向来感觉很好。那两年,整天萝卜腌酸菜加芜菁甘蓝,他吃得照样津津有味。他从不感觉到冷:仿佛他凭着瑜珈功体内就能造热能似的,有时我深更半夜才回家,他裹着那床苏格兰毛毯,仍然埋头写作,一见我竟会惊诧地发问:“怎么,到底几点了?”关于他那部新作,他只是含含糊糊跟我说了几句,可我感觉得出他颇为得意。我坐了下来。
“纳迪娜刚刚告诉我一个荒唐的消息。”我说,“她要陪佩隆去葡萄牙。”
他猛地向我抬起双眼:“这不遂你心意?”
“是的。佩隆可不是那种要捡便捡,要扔就可以扔的人,她准会迷上他,而且会迷得离谱儿。”
罗贝尔把手搁在我的手上:“你就不要为纳迪娜犯愁了,首先,要是她能迷上佩隆,那才怪呢。不管怎么说,她很快就会摆脱痛苦的。”
“她总不能一辈子用来摆脱痛苦。”我说道。
罗贝尔哈哈大笑:“真没法子!你女儿像个野小子似地东睡一夜,西睡一夜,总惹你不舒服。可我像她这个年纪时也是这样。”
罗贝尔总是把纳迪娜当男孩子看待。我开口说道:“那可不是一码事;纳迪娜见了男人就抓,换了一个又一个,这是因为她若孤独一人,就觉得不是在生活。我担心的正是这个。”
“听我说,她害怕孤独,这完全可以理解,迪埃戈的事还就在眼前。”
我摇摇头:“并不只因为迪埃戈。”
“我知道,你认为其中有我们的过错。”他以怀疑的口吻说道,继又一耸肩膀:“她会变的,来日方长,她准会变的。”
“但愿如此。”我紧紧地盯着他,“您知道,要是她有个真正感兴趣的职业,这对她至关重要。那个秘书的位置,就给了她吧,她刚才还跟我提这件事呢,她特别喜欢那个职业。”
“可是,那根本没有什么意思。”罗贝尔说,“整日打信封、整理资料,对像她这样聪慧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坑害了她。”
“她那样会感到自己有所用处,这对她无疑是个鼓励。”我说。
“她完全可以大有作为!她得继续求学。”
“眼下,她需要有所作为,她也许会是个优秀的秘书。”我又补充道:“不能对人要求过高。”
对我来说,罗贝尔的要求总是那么令人振奋,可适得其反,最终使纳迪娜丧失了信心。他从不向纳迪娜发号施令,他相信她,耐心地等待;可她依然故我,我行我素。她小小年纪就阅读了一些过分严肃的书籍,尚未成人就过早地加入大人的交谈。后来,她对这种教育方式感到厌倦,首先拿自己出气,现在又处处让罗贝尔失望,以此进行某种报复。罗贝尔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我,每当他从我的话语中预感到某种责备,他总是这副神态。
“要是你真的认为这对她合适……”他说,“你比我更了解。”
“我真的认为。”
“那么,行吧。”
他轻易地让了步,这说明纳迪娜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让他大失所望。只要他再也不能毫无保留地热爱某种东西或从事某项工作,罗贝尔很快就会对它丧失兴趣。“显然,要是能有个职业,她可以因此不依靠我们,这就更好了。”我说。
“可她所需要的并非真正的自立;她是想拿自立当游戏。”罗贝尔冷冷地说。他再也没有兴趣谈论纳迪娜,我自然难以激起他的热情,使他对一个他根本就不赞同的计划提起精神。我不再作声,可他突然气冲冲地说:
“我真不明白佩隆为什么要作这次旅行。”
“他渴望休假。”我说,“对此,我是理解的。我认为他完全有权利去消遣消遣,他做得已经够多了……”我热情地补充了一句。
“他做得比我是多些。”罗贝尔说,“可问题不在此。”他一副蛮横的神态瞅着我:“革命解放联合会要起步,我必须有份报纸。”
“我知道。”我说,继又犹豫不决地补充道:“我在自问……”
“问什么?”
“不知亨利是否会把那份报纸让给您,他对那份报纸是那么珍惜。”
“根本就不是叫他把报纸让给我们。”罗贝尔说。
“那是要让他服从革命解放联合会的指挥。”
“他本来就是其中一员。采取一个明确的纲领,对他大有好处。一份报纸若无政治纲领,就站不住脚。”
“不要政治纲领,这正是他们的思想。”
“你把这叫作思想!”罗贝尔一耸肩膀。
“超乎于各派之上,坚持抵抗运动精神!”这类无稽之谈,对那个可怜的吕克来说,确能起点作用。呃,抵抗运动精神,这不禁使我想到洛迦诺协约①精神。佩隆不会上当而迷信那骗人的灵动桌②的。我有把握,他最终一定会行动的,只不过需要费点时间等待。
①洛迦诺协约:1925年10月16日,英、法、德、意、比、捷、波七国在瑞士洛迦诺签订的公约。其主要目的是为了“巩固欧洲的和平”,实际上是英、法企图固定战后德国西部的边境,把德国的侵略矛头推向东方。希特勒上台后,于1939年废除该公约。
②一种专供迷信的招魂术使用的桌子。
我害怕罗贝尔到时会给自己搞个措手不及。每当他一心要实现某个计划,他往往把别人当作简单的工具。可是那份报纸,亨利为它献出了自己的一切,那是他的命根子,他决不会心甘情愿任人强加什么纲领的。
“您为何至今尚未跟他谈?”我问。
“眼下他一心只想着去游逛。”
罗贝尔神色显得如此不悦,我连忙建议道:“想方设法说服他留下。”
为纳迪娜着想,如果亨利放弃这次旅行,正中我的下怀,可为了亨利,我又为此而感到遗憾:他是多么渴望能出去走走。
“你对他很了解!”罗贝尔说,“他要是固执起来,那才叫固执呢!我还是等他回来再说为好。”他把毯子往膝盖上一拉:“可不是要赶你走。”他乐呵呵地说,“可平时你最讨厌迟到……”第二章(四)
我站起身,“您说得有理,我得走了。您真的就不愿意去?”“噢!不!我没有任何慾望去和斯克利亚西纳谈论政治,你嘛,他也许会饶了你。”
“但愿如此。”我说。
在罗贝尔闭门写作的那段时间,我经常没有他陪伴而独自外出。可今天夜里,当我突然陷身于寒冷与黑暗的包围之中,真后悔,不该接受斯克利亚西纳的邀请。噢!我理解自己,我看到的总是那些熟悉的面孔,对此,我已感到几分厌倦。朋友,我对他们太了解了,整整四年里我们肩并肩生活在一起,这给人以温暖。可如今,我们那親密的劲儿已经冷却,散发着无益于人的霉味,我终于抵挡不住新的誘惑,让步了。可我们有什么可谈的?我也一样,绝无心思去谈论政治。一跨入里茨酒吧的门厅,我停下了步子,对着一面镜子,细细地审视了自己一番。要做到衣着寒酸却又不失高雅,本该经常注意拾掇拾掇,可是我却宁肯不屑一顾。身穿这件旧大衣,脚套这双木底鞋,我这副模样可真不佳。要是在好朋友的眼里,我无论怎样都还是我。可斯克利亚西纳来自美国,那儿的女人个个都那么喜爱打扮,他准会发现我这双木鞋的。我心里不禁想:“我不该这么随便。”
当然,斯克利亚西纳笑容可掬,不会流露出内心真实的想法。他吻了吻我的手,这是我讨厌的事情,手比面孔还更躶露,有人那么紧贴着去打量,让我好不别扭。
“您喝点什么?”他问道,“来杯马提尼酒?”
“就喝杯马提尼酒吧。”
酒吧里挤满了美国军官和衣着时髦的女人,热气、烟味和呛人的金酒味很快渗入我的脑袋。我为呆在这里感到乐滋滋的。斯克利亚西纳在美国度过了四个春秋。那是一个伟大开放的国度,在那里,泉井喷射的是果汁和冰激凌。我贪婪地向他询问这一切,他很乐意地一一解答,我慢慢喝着第二杯马提尼酒。接着,我们到了一家小饭馆用晚餐,我毫无顾忌地把血红的牛肉和奶油白菜往肚子里填。这一次,轮到斯克利亚西纳向我提问了:要回答他那一个个过分细致的提问,确实困难。每当我设法重新品尝过去的日子里那天天如此的滋味——在那因宵禁令而门扉紧闭的屋子里弥漫的汤味,以及当罗贝尔开秘密会议迟迟不归的时候,我内心笼罩的那种沉寂——他便不由分说地打断我的思路,他听得十分入神,人们仿佛感到词语在他的心底进行漫长的跋涉。可是,人们说话只能为了他,而不能为了自己。他打听一些实用的情况,诸如怎样设法制作假证件?如何印刷《希望报》?如何散发报纸?他也要求了解总体状况,我们是在怎样的精神氛围中生活?我竭力满足他,可难以如愿,我所说的不是比他想象的更糟糕,就是不如他设想的那么难以忍受。虽然真正的灾难并没有降临到我的头上,可却给我的生活带来了烦忧,怎么对他讲述迪埃戈的死呢?那词语太悲怆,我难以启齿,那词语也太无情,他不会往肚子里装。那个过去,我无论如何也不愿重新经历;然而时过境迁,它竟然渐渐地显出了一种淡淡的温馨。我理解朗贝尔为何在这和平的岁月中产生厌倦,这种和平使我们重新获得了生命,但却不赋予我们生活的理由。当我在小饭馆的门口再次面临那种寒冷与黑暗时,不禁回想起昔日我们是多么骄傲地向它们挑战。可如今,我需要光明,需要温暖,我渴望某种别的东西。斯克利亚西纳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对别人大加抨击,我希望他很快改变话题。他愤怒地指责戴高乐的莫斯科之行。
“严重的是,”他以谴责的口吻对我说道,“整个国家似乎对此都表示赞同。瞧瞧佩隆和迪布勒伊,他们都是些正派人,可却与共产党人携手并进,这对了解底细的人来说,真是一种无名的痛苦。”
“罗贝尔可没有跟共产党人一块儿走。”我安慰他说,“他试图创立一个独立运动。”
“他跟我谈过,可他明确表示决不采取反对斯大林分子的行动。独立于他们,而又不反对他们!”斯克利亚西纳沮丧地说。
“您总不希望他反共吧,瞧眼下的局势!”我说。
斯克利亚西纳神情严肃地望着我:“您读过我的书《红色的天堂》吗?”
“当然。”
“那么,您该有个大致的看法,当我们将欧洲作为礼物拱手奉送给斯大林之时,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命运。”
“绝对不可能那样做。”我说。
“事实恰恰如此。”
“不对!必须赢得与反动派斗争的胜利,倘若左派开始分裂,那就完了。”
“左派!”斯克利亚西纳讥讽地说,继又专横地一挥手:“啊!咱们别谈政治了,我害怕与女人谈论政治。”
“又不是我挑起的。”我说。
“这倒是,”他出人意料地严肃说道,“我请求原谅。”
我们又回到里茨酒吧坐下,斯克利亚西纳要了两杯威士忌。这酒味让我高兴,因为这是一种新味道。斯克利亚西纳的价值就在于我对他还不熟悉。这个夜晚突如其来,因而散发着昔日那种充满青春气息的芬芳。往昔,夜晚的聚会并不一一雷同,晚会上,常与陌生人相遇,他们说的话往往出人意料,有时还发生一些新鲜的事情。五年来,在世界上,在法国,在巴黎,在别人的身上发生了多少事情,可是就轮不到我的头上。难道从今之后,我再也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呆在这里真怪。”我说。
“怎么怪?”
“这热气,这威士忌,这声音,这军装……”
斯克利亚西纳环顾四周:“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他们在这里给我征用了一个房间,因为我是一家法美合办的杂志的记者。”他淡淡一笑,“万幸的是,这里的生活费用马上就要贵得让我无法再呆下去,我将被迫离去。”
“您就不能不落到被迫的地步才走?”
“不能。正因为如此,我觉得金钱很腐蚀人。”一束喜悦的光芒使他的脸庞变得年轻了:“我一旦有钱,就尽快花掉它。”
“这不是维克多·斯克利亚西纳吗?”一个眼睛十分和蔼的秃顶小老头走到了我们的桌旁。
“是的。”从斯克利亚西纳的双眼我看到了几分怀疑,同时又发现某种希望。
“您认不出我了?自维也纳一别,我老多了。我是马纳斯·哥德曼。我自己许了愿,万一能与您相遇,一定要向您致谢:谢谢您的书。”
“马纳斯·哥德曼!当然认识!”斯克利亚西纳热情地说,“您现在法国生活?”
“自1935年以来一直都在。我在古尔斯集中营呆了一年,后来侥幸逃脱……”他说话的声音比他的目光更加温和,温和得近乎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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