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子。如今,人们觉得她似乎感觉到亨利的目光总是在跟着她。如果她有勇气为自己而活着,她也许能够重新恢复昔日的欢快。“我不善于与她交谈,我太笨了。”我离开她时,心里这样责备自己。她过这种生活很不正常,有时,甚至干脆就不合情理。可是,我今天未能好好开导开导她。正常的生活,还有比这更不正常的吗?为了能循规蹈矩,打发日子,有多少事情不得不放弃,有多少往事不得不忘记,又有多少事实真相不得不回避。“我害怕离去的原因正是在此。”我心里在想。在巴黎,在罗贝尔身旁时,我不费多少气力就可避免陷阱,因为我能识别陷阱,警钟时刻向我提醒面临的危险。但是,当我孤独一人置身于陌生的苍天之下,将有怎样的灾难降临到我的头上?将有明摆的事情突然使我眼花缭乱?又会有怎样的鸿沟突然出现在面前?不过,鸿沟终将平合,明摆的事情也会消失,这是确凿无疑的。我见过的何其多。我们就好比蚯蚓,任凭他人斩为两截,或好似龙虾,折断了爪子会再生长。但是,当我想起那徒劳的垂死挣扎的时刻,想起那不愿苟延残喘、恨不得立即死去的时刻,我不禁心悸。我试图让自己服从于理智:我为什么会出什么事情呢?为什么就不会出任何事情呢?偏离前人踏平的道路,从来就没有好的结果。在这个世界上,我感到有些窒息,这是事实。可人们渐渐也会习惯于窒息的,不管怎么说,形成习惯并不是坏事。
“你怎么了?”几天以后,纳迪娜满腹狐疑地问我。她身着我的浴衣,躺在我卧室的长沙发上。平时我回家时,总发现她这副样子。在她眼里,惟有他人的服饰、摆设、他人的生活才有价值。
“你希望我怎么样?”我反问道。
我没有跟她谈起罗米欧的来信。可是尽管她对我很不了解,但对我的任何情绪变化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好像困倦得连站着也能入睡似的。”她冲着我说。
确实,在平日里,我总是兴致盎然地询问她每日做些什么,可这天晚上,我却默默地脱去外套,戴上睡帽,没有说一句话。
“我在圣安娜度过了整个下午,我想我是有点疲倦了。”我回答道。“你呢?你都干了些什么?”
“你对此感兴趣吗?”她忌恨地反问道。
“当然。”
纳迪娜脸上一亮,她心里有高兴的事情,不愿再多赌气。“我刚才遇到了我终身的伴侣!”她以挑逗的声音说道。
“当真?”我笑眯眯地问道。
“对,当真。”她严肃地回答道,“他是拉舒姆的一个伙伴,棒极了。他可不是一个平平庸庸的写书匠,而是一个活动分子,名副其实的活动分子。他叫若利。”
在这之前不久,她与亨利闹了一场:她的反应如此明显,要是她自己也意识不到我才感到奇怪呢。“那这一次,你肯定登记入党了?”我问道。
“他对我还未入党气愤极了。啊,你知道,他这个人,办事可不拖泥带水。他说干就干,一个男子汉嘛。”
“我早就认为你最终也该经历一番了。”
“道理很明白,这是因为对你来说只不过是一种经历而已。”她声音尖刻地说,“现在入党,以后再退出来。年轻时代得经历经历。是这个意思吧。”
“噢,不。我没说过这种话。”
“我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你要明白,若利的力量在于他相信真理。他从不以经历为儿戏,他是在行动。”
一连几天,她咄咄逼人地对若利大加颂扬,我只管听着,没有任何表示。她把《资本论》摊在书桌上的化学教科书旁,目光隂郁地在两部书之间来回移动。她开始以历史唯物主义为指导,观察我的一举一动。在这料峭的初春,街上的乞丐比比皆是,若我施舍给他们一点儿钱,她便冷冷一笑:“你以为给这种可怜的废物施舍一点儿钱,就可以改变世界的面貌了?”
“我并没有如此奢望,只是让他高兴高兴,这就够了。”
“如果你良心得到安宁,那对大家都有好处。”
她总以为我内心有多少隂险的谋划。第四章(三)
“你以为拒绝涉足上流社会、待人粗野,就可以摆脱你那个阶层了?这样一来,你只不过成了一个没有教养的资产者而已。”
实际上是我很不乐意去克洛蒂家。大战期间,她曾从勃艮第的那座城堡给我寄过许多包裹,可现在她不由我推却,非要我参加她每个星期四的聚会,我无论如何得去一次。可是,当我在5月一个春雪霏霏的夜晚跨上自行车的时候,心里是多么不情愿啊。时值仲春,然而任性的寒雪又突然出现,天空白茫茫一片,阒无声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看似温暖如春,但落到身上却冰冷刺骨。我恨不得顺着这种棉絮裹似的道路径直向前飞驰,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上流社会的沉重应酬对我来说比任何时候都更可怖。尽管罗贝尔四处躲藏,对记者、勋章、科学院、沙龙和将军夫人一律退避三舍,但也无济于事,人们正在把他奉为一座公共的丰碑,我也因此而成为公共人物。我慢步登上豪华的石阶。我讨厌众人把目光霍地投向我的那一时刻,只需迅疾的一瞥,他们就可识别我,把我撕成碎片。于是,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内心也因此而永远不得安宁。
“真想不到有幸与您相见!”洛尔·玛尔娃说着,“您那么忙!都不敢再请您大驾光临了。”
我们至少谢绝了她三次邀请。来客乱哄哄的,在我相识的人中,我很少对谁有过什么负罪感。他们有的认为我们高傲,有的认为我们孤僻,也有的认为我们拿架子。我猜度在这些贪婪地来此寻找无聊的人中,谁的脑子里也没有掠过这样的念头:上流社会实在激不起我们的兴致。对我来说,无聊简直就是灾祸。打从我孩提时代起,就吓得我丢魂落魄。我小时候希望赶紧长成大人,以对无聊的回避为中心构筑起自己的整个生活,这样做首先正是为了摆脱这种灾难。可是,那些我与之握手交往的人也许对无聊已经习以为常,觉察不出这一点。他们也许根本就不知道空气也可能会产生另一种气味。
“罗贝尔·迪布勒伊未能陪您同行?”克洛蒂问道,“请代我告诉他,他在《警觉》上写的那篇文章实在令人赞叹!我全都记到了心上,无论在餐桌、浴室还是在床榻,我都默默地背诵,夜晚我与之同眠,而白昼,它是我心中的情人。”
“我一定转达。”
她目光灼热地盯着我看,我感到好不自在。自然,我不喜欢有人说罗贝尔的坏话;可是当有人对他大唱赞歌时,我也感到别扭。我感觉到自己的chún间露出一个笨拙的微笑,不知如何是好,沉默不语吧,可能被视为矫揉造作;而一旦开口说话,似乎就可能有失稳重。
“这本杂志的问世是一件重大的事。”画家佩尔莱纳说道。他才是克洛蒂心中的情人呢。
吉埃特·旺达杜尔凑了过来,她写过一些巧妙的小说,自感是沙龙中引人注目的人物。她的衣着装饰,她的一举一动无不表明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已经并不年轻,同时也表明她对自己昔日的花容月貌过分眷恋了。她以略带灵气的声音说道:“迪布勒伊的非凡之处,在于他对艺术有极为深刻的执着追求,同时又善于对今日的世界投入无比的热情。既爱文又爱人,诚为难得。”
“您对他的生活是否记日记?”克洛蒂问道,“不然您可给世人提供多么珍贵的资料啊!”
“我没有空暇。”我说,“再者,我并不认为他喜欢我这样做。”
“令我惊诧的是,”于盖特·伏朗热揷话道,“您生活在一位气度盖世的人身边,可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一份职业。我根本做不到。我可爱的夫君吞噬了我的所有时间,不过我觉得这很正常。”
我慾张嘴一一给予反驳,可我还是按捺住自己,尽可能平淡地回答道:
“这是个安排问题。”
“可我安排得很好。”她神色愠怒地说,“不,这不如说是个道德环境问题。”
他们以各自的目光对我任意宰割、清算旧账。情形历来如此:他们把我团团围住,一个个露出狡黠的神色,向我问这问那,仿佛我早已成为寡婦。但是罗贝尔明明活在世上,我决不帮助他们把他当尸体用防腐香料保存供奉起来。他们四处搜集他的真迹,拼命争夺他的手稿,把他留有题献的全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自己的木书架上;可是我呢,我手中只有他的两三部书。我大概是存心不去索回别人向我借走的那些书籍;我也是故意没有将他的信分门别类,反而或多或少四处乱丢:这些信是专门写给我的,并不是暂时由我保管,有朝一日将由我转交的东西;我并非罗贝尔的继承人,也并不是他的见证人。我是他的妻子。
也许吉埃特猜出了我内心的不适,她俨然一位女君主,以为到处都是她的王国,她镇定自若地将她那只温柔的小手往我手腕上一搭:“哎呀,他们什么吃的也没给您送!让我领您去酒菜台。”她一边拉着我,一边以同谋似的神情朝我微笑。“我真希望有一天我们俩能好好谈一谈。与才女相会多难得啊!”瞧她这口气,仿佛刚刚在这济济一堂的来客中发现了这惟一的一位能够理解她的人。她紧接着说:“您知道什么事情让我高兴吗?那就是哪一天您和罗贝尔光临寒舍吃顿晚餐。”
最为艰难的时刻莫过于他们或以漫不经心、或以高人一等的神态要求约会了。当我照例报以“罗贝尔眼下那么忙”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往往感觉到他们那严厉的目光在谴责我,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罪。我是他的妻子,这不错,可答应约会,我又有什么权利?再说,也没有理由去篡夺这种权利:一座公共的丰碑,这可是属于大家的。
“噢!我知道被作品缠得脱不开身是怎么回事。”吉埃特说,“我也一样,从不出门。您在这里见到我,纯属偶然!”她哈哈大笑,这意味着我被好好地捉弄了一番!她的真实意图并不在此。“可是,共进一次小范围的晚餐,这就大不一样了,晚餐上,我只邀几位男友。”她添了一句,向我透露道,“我不喜欢女人作伴,我在她们中间总有一种失落感。您不是吗?”
“不,我和女人很合得来。”
她以惊讶而责怪的神色瞧了我一眼:
“真奇怪,真太奇怪了。也许是我不正常了……”
她在自己的作品中公然宣扬她所属的女性如何低下,她自以为可通过她那阳刚之气十足的才华摆脱女性,她也因此而超越了男性,因为她具备了与男性同样的品质。此外,她还具有作为一个女人而特有的魅力之价值。这种狡黠的心计令我不快。我以行家的口吻说道:
“您并非不正常。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偏爱男人。”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冰冷,毫无掩饰地故意向于盖特·伏朗热转过身去。可怜的吉埃特!她意慾摆脱恋己癖的罪名,同时又渴望别人承认她的价值,为此而倍受折磨,于是,她想方设法,试图让别人说出她所希望的对她的评价。可是,倘若别人不说怎么办?要不要甘于寂寞?这是个痛苦的抉择。克洛蒂发现我独自呆着,便以其堂堂女主人的身分,硬把一个人往我怀里推。
“安娜,您从未见过吕茜·贝洛姆吧?她过去与您的女友波尔很熟。”她边说边飞快地朝一个新的来客迎去。
“啊!您熟悉波尔?”我向这位身材颀长的婦人问道。她满头棕发,身着一件黑色奥托曼服,全身珠光宝气,朝我勉强笑了笑。
“对,我跟她很熟。”她高兴地说,“我曾无偿帮她选择作广告用的服饰,当时,我已经为阿玛丽莉广告公司扬了名,可她刚刚在瓦勒古尔公司起步。她长得漂亮,可不善穿戴。”吕茜·贝洛姆朝我投来一个冰冷的微笑。“应该说她在审美方面还不太成熟,可她却听不进任何劝告。那个可怜的瓦勒古尔和我为此吃尽了苦头。”
“波尔有她自己的风格。”我说。
“她当时可没有寻觅到自己的风格。她自我欣赏有余,没有自知之明,这对她的职业是有害的;她有一副漂亮的嗓子,可根本不知怎么使用;她绝对不善于发挥自己的长处,因此从未超越应有的水准。”
“我从未听过她唱歌,可听说她当时很走红,她曾签订过去里约演出的合同。”
吕茜·贝洛姆哈哈大笑起来:“她获得了意外的成功,因为她长得漂亮,可她很快便一落千丈。唱歌,这和别的一样,需要付出努力,这可不是她的长处。去巴西演出,我还记得这回事,我还不得不为她制作衣裙呢。让小伙子感兴趣的并非她的演唱技巧,她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她并不像她试图显示的那样疯狂。她装出一副玛丽布朗似的轻狂样子,可实际上,她内心所渴望的,是寻找一个能体贴她的正经的小伙子,目的达到之后,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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