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腰身有点细,黑布鞋的跟有点高,我怀疑她脸上稍稍施了点脂粉。她是属于那种还算漂亮、青春即将消逝而又永不衰老的女人,有一种余烟袅袅的美,加上荒草那样一般子满不在乎劲儿。
“我找桂任中教授。”
这称呼就让我大吃一惊,多少年都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你认识他?”
“见了就会认识。”
“那……请吧!”
“你是桂任中教授的什么人?”
“同志,一个农场劳动的同志。”
“啊!”她笑容可掬地说:“请。”
“你请。”我也变得多礼起来。
这位女郎径直走进客厅,把手伸给老桂。
“我想,您就是桂任中教授吧?”
“不敢,我是老桂。”
“认识一下,我叫谢莉,谢谢的谢,茉莉花的莉。”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先让我欣赏一下这座房子,好吗?”她并不等老桂同意就在楼下楼上巡行一遍,每个房间,每个壁橱,卫生间,厨房,一一察看。然后走下楼梯,在老桂面前站定,象骡马市上买牲口那样,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一番老桂。掏出一张表格递给老桂。
“我出身城市贫民,现年三十二岁,学历:中学,未婚。这是我的政治审查表,登记得很清楚……”
老桂手足无措地接过那张表,摸遍四个口袋也没把那副老花眼镜摸出来,最后才发现装在褲兜里。他那副眼镜的出身也很可怕——纽约。“文革”一开始,第一场批斗会就摔断了一条腿,加了一根小竹片,用很细的漆包线缠在一起。这好象是个先兆,预示他以后也要断一条腿。他掏出一条脏手绢细细地擦了擦裂了纹的镜片,哈哈气,再擦擦,才戴上。他小声喃喃地念着那张表,非常认真。“姓名,谢莉,是的,是谢谢的谢,茉莉花的莉。性别,女,没错。出生年月,一九四四年六月,是三十二岁。在她出生的时候,抗战还没有胜利。可不是,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无条件投降。你不可能受日伪的奴化教育。对于一个一两岁的孩子来说,日本侵略军占领下的世界还是模糊的。解放那年,你才五岁,五岁才有记忆,一有记忆,你头上飘扬的就是五星红旗了。学历,七岁上和平街小学——当然是解放后的小学,十四岁上第六女中——更不用说了。大学没考取——幸好没考取。毛主席说:大学教育应当改革。高中毕业后,就要先做点实际工作。正好,进商店里当店员。孔夫子出身没落奴隶主贵族,也没上过什么中学、大学,开始的职业是替人办丧事,大约是个吹鼓手。明朝李时珍长期上山采葯,才写了《本草纲目》,更早些的,有所发明的祖冲之,也没有上过什么中学、大学。美国的富兰克林是印刷所学徒,也卖过报。英国的瓦特是工人,高尔基的学问完全是自学的,据说他只上过两年学。看样子你的书读的也不多,从你填的表上可以看得出,很好!受害不深。历次政治运动中的表现:历次政治运动旗帜鲜明,立场坚定。三反五反运动的时候,参加过幼儿园的联合演出节目《活捉大老虎》。肃反运动的时候,曾向警察叔叔检举过一个可疑份子,因为他戴着电影上只有特务才戴的墨镜。反右运动的时候,曾揭发过音乐舞蹈老师,她教学生表演《蝴蝶仙子》。在批斗这个右派老师的时候,表现勇敢,声泪俱下地揪过一把这个十恶不赦的右派老师的头发。大跃进时期参加上高炉炼钢队,小组产量最高。
六○年物质生活困难时候,在外国记者面前不失国体,敢于回答:“我们每天都有肉吃!
饿死人的事是绝对没有的!我们中国连一只老鼠也不会饿死!你看,它不是还在跑吗!
那不是吗!就在课桌下面。‘雞蛋里是挑不出骨头的!当外国记者向几个捧着碗喝汤的大肚皮孩子拍照的时候,谢莉冲上前去,夺下他的相机,打开后盖,把胶卷曝了光。事后受到外事部门、公安部门、教育部门的表扬,本来应授予’毛主席的好学生‘称号,考虑到这样的模范事迹不能向外公布,只给谢莉个人发了一个奖状(带镜框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親自发动并领导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谢莉积极投身革命洪流,向帝修反猛烈开火!向走资派猛烈开火。紧跟毛主席战略部署,先后参加过东方红红卫兵第一司令部、第二司令部、第三司令部,参加过‘反到底’工人造反司令部、‘霸王鞭’兵团、‘换新天’战斗队、‘揭老底’战斗队、‘风雷激’兵团、‘文攻武卫’战斗兵团、‘卫青’写作班、‘千钧棒’战斗兵团、“狂妄者‘战斗队、’慨而慷‘兵因、’大联合‘宣传队……等革命造反组织,历任第五号勤务员、第二号勤务员、作战部长、情报部长、宣传部长、武装供应部长、文艺宣传队长、’四新‘商店革委会委员、主任、工宣队员等职。——太令人崇敬了,谢莉同志!你是个从根子上就红的红人儿!唉!我的经历一打开始就是一片黑!如果人能够重新投胎就好了!小梁!你听清了吗?”
“听清了。”但我一直在索索发抖,这大概就叫做不寒而栗吧!用一句样板戏的唱词说就是:这个女人不寻常!老桂对她却肃然起敬,还给她那份表的时候,连连和她握手。
“您……(老桂改用”您“来称呼她了)您到我这儿是……?”
“我是为你来的。”
“为我?”
“是的。马克思说: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无产阶级自己。你需要帮助……”
“是的,我时刻都记住我是个没有改造好的知识分子。”
“你过去和现在的情况我部知道。晚年丧偶,孤独无依,特别是政治上需要帮助。
从你的出身经历上看,在今天社会上属于最软档。“
“是的,是的……”
“来个抄水表的,收电费的,你都不敢和他们对话……”
“是的,是的……”
“因为他们是无产阶级,你是资产阶级。”
“是的,是的……”
“来一群孩子在你门前扔着石头,唱‘帝国主义反动派,夹着尾巴逃跑了’,你就不敢赶他们走。”
“是的,我不敢出门……怕把我打得头破血流。”
“我就敢。”
“是的,您是无产阶级,坚强的……”
“所以,我来和你商议一件事。打开窗户说亮话,你现在已经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再说,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资产阶级情调早被扫进历史垃圾堆里去了。我的意思是:我来和你结婚,别紧张!听我说!革命的婚姻也要服从大局。你现在孤单一人,住这么大一座花园别墅,外国朋友来看你,一定有很多疑心,问起你的家事来,你很难回答。”
“是的,是的……”
“我如果是你的爱人——在外国朋友面前应该称夫人,坐在你的身边……”她说到做到,立即坐到老桂的身边,老桂吓得马上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不斜视。“他就没法再问你的前妻的事了!这样,对你有利,对国家有利,对革命有利。如果我是你的夫人,里里外外,我都可以抵挡。谁他媽的敢欺侮我们老头儿,老头儿害怕我不怕,我只要往那儿一站,谁敢放个屁?!我当场会给他塞一根胡萝卜!在这个城市里,不知道我谢某人的恐怕不多!”
老桂情不自禁地耸了一下身子。
“我可以让你考虑十分钟。你可别以为我是想来沾你的便宜,你他媽有什么便宜好沾?一沾一身黑。我这样做是一种牺牲,出于献身精神!桂任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念之差,你要后悔的!“她说着把手搭在老桂的肩上,老桂把惊慌失措的眼睛转向我。
谢莉是何等的机灵,她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独立思考!”
老桂的眼睛不敢向我看了。
“让……我……让我想想……”
“可还有四分钟了。”
“我的年龄……比您……大……大多了。”
“我知道。我问你,维系革命婚姻的主要条件是什么?回答!”
“当然是……革命的……理想……”
“这不就结了吗?你没革命理想?你不想在全世界范围内消灭帝修反?你……”
“想!当然想……”
“行了,我的革命的伴侣!”谢莉在老桂的头上拍了一下。她站起身来走出去,拉开大门,向门外喊着:“战友们!搬!”
我和老桂都未曾注意,门口还停着一辆二吨半的小卡车。谢莉一声令下,从小卡车上跳下三条汉子。一条汉子扛着被褥枕头,另外两条汉子空着手,其中之一的衣袋里好象装着一卷厚纸。谢莉雄纠纠气昂昂地把他们带进客厅,随手把水晶吊灯和壁灯全都打开。我这时才发现天已黑了,芸茜一定等得十分着急。
“怎么样,还自带行李,有这样好的媳婦吗?!这太平洋被单,新的。这杭纺被面,新的。这尼龙蚊帐,新的。这绣花枕头,绣的可不是花,绣的是语录。你看: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再看这一只:要警惕出修正主义。你以为睡觉就可以不突出政治了?一样!时刻都不能放松阶级斗争这根弦儿!往楼上卧室里搬!”
“他们……”老桂连忙说,“他们不让往床上睡,要我睡地板,怕把宾馆的被褥弄脏了!”
“情况在不断变化。现在,我来了!他们敢吗?床是人睡的!今天,无产阶级就是要睡资产阶级的床,这叫天翻地覆慨而慷!我能睡。我的丈夫就能睡!”
那条扛行李的汉子上楼了,沉重的带钉子的鞋底敲着楼板。
“办手续。”
“办手续?”老桂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象一个被猎人的卡子夹住了手脚的猴子。
“就办?在这儿办?……”
一条汉子掏出整整一本盖有区革命委员会印鉴的结婚证书,另一条汉子掏出一个印泥盒来。
“写!”谢莉口授着。“他叫桂任中。”
“富贵的贵……”
“不!你写错了,桂花的桂。”
那汉子随手把那张写错了的结婚证书撕掉,重新在另一张结婚证上写上桂任中的名字。
“女方?”
“你连我的名字也忘了?混蛋!”谢莉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
那汉子伸了伸舌头,写上谢莉的名字。
“男女双方盖章。”
谢莉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很大的印章来,另一条汉子帮她盖上印。老桂完全糊涂了,他说:“我从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了……”
谢莉很爽快地说:“不要紧,按个手印。”
那条汉子抓起老桂的右手食指就往印泥上蘸。可怜的老桂就象杨白劳酒醉后出卖喜儿那样痛苦而迷惘,眼球乱颤。按上了一个小小的、指纹模糊的手印。
谢莉突然抱住老桂的头,在老桂的鼻尖上来了个响亮的親吻。
“革命婚礼,一切从简。把厨房里为外宾预备的啤酒、茅台、白兰地拿来,冰箱里还有酱肉、烧雞、火腿,庆祝一下……”她真是过目不忘。
老桂站起来摆动着双手。
“那可干不得,三天以后外宾就要来了!”
“我知道,”谢莉说,“两个小时的会见,哪能用得了这么多吃的东西,留一瓶酒就足够了。”
三条汉子一齐动手,搬来一箱啤酒,三瓶茅台,两瓶白兰地,一大把刀叉,两只烧雞,两盘火腿,三盘酱肉。在他们动手打瓶盖、撕雞腿的时候,我拍拍老桂的肩膀,轻声说:“我走了。”
“你……?走了?”老桂恐惧地看着我,他怕我走,我走了他该怎么办呢?但我还是站起来了。
“小伙子!”谢莉说,“不喝杯喜酒?”
“谢谢!”我走出门去,老桂跟着我快步走出来,在院子里他把原先放在菜地里的鞋盒捧起来,再用那种只有在大地震以后才能见到的惊恐、迷惑而又恍惚的眼睛看着我,压低嗓门说:“他们该不是哪个戏班子里的戏子吧!跟我在闹着玩儿?……”
我很平静地笑笑,拍拍老桂头的肩。戏班子?戏子,在闹着玩?可偏偏他们不是戏班子,不是戏子,是现今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一伙一伙的人,他们绝对不是在跟你闹着玩儿。如果是戏班子、戏子,不就好了吗?我什么也没回答,把大口罩往嘴上一套就走入苍茫的暮色之中了,我听见那伙被老桂认为是戏子中的一条汉子正在引吭高唱(准是高举着酒杯)。
“临行喝媽一碗酒……”
老桂抱着从菜地里捧起的那个装有琼的骨灰的鞋盒,站在门口,他的身影逐渐模糊,而后溶入夜色。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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