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
“实事求是嘛。一个月来,你……天天晚上都在床上呼呼大睡,我在地板上睁着眼睛盼天亮,没法睡……”
“哟!这么说你还是个十五岁的童男子喽!给我!”
“什么?”
“结婚证书。”
老桂掏出已经揉得皱巴巴的结婚证书,递给谢莉。谢莉说:“由我保管。因为你现在还没条件做一个称职的丈夫,所以我要剥夺你的权利。我所以不跟你办离婚手续,是因为考虑到你在美国的老同学很多,再要来求见你,你不好应付。”她转向那个“佣人”。“喂!你们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有?我的老头儿在美国的同学很多,比艾略特更重要的人物多的是,政界的,军界的,议会的,新闻界的,他们会不断来求见我们老头的!”
“我们当然考虑过。”那位“佣人”胸有成竹地说:“外国人来必须申请办理入境签证。我们只要压他一天,腾房子,借家具、餐具,从特供点拨食品,把桂任中从农场调来,包括你们的复婚,统统都来得及,你们结婚不是只用了一刻钟吗?”
“你们就不嫌麻烦?”
“我们有的是卡车,有的是时间,这些就不用你操心了。”
说着卡车,卡车就到了。三辆卡车在门外刹车停稳,打开后厢板,一伙搬运工涌进客厅,黑压压的一堆。谢莉慌了,急忙对她那三个战友说:“快!把我的东西收拾收拾搬走,别让他们当公家的东西裹走了!”
三条汉子飞身奔上楼。
紧接着就是尘土飞扬,家具相撞,屁股相碰,互不相让,动手动脚,喊爹骂娘!好一阵混乱,搬得四壁皆空。谢莉带着她的战友们为了和来人争辩哪一件东西是私人的,大打出手,浴血战斗,能捞的就捞,能诈的就诈,为了楼上卧室里的绣花窗帘的归属问题,争得双方都见了血。最后,好端端的一件艺术珍品被撕得粉碎。
当突然静下来的时候,空蕩蕩的客厅里只剩三个人,一个是抱着装有琼的骨灰的鞋盒的老桂:一个是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立等我们走出去,他好锁门的那位前“佣人”:另一个就是呆若木雞的我。
“可以走了吧?”老桂恭敬地问他的前“佣人”。
“可以走了。”
“我可没拿公家一根针。”
“行了,走吧!”前“★JingDianBook.com★佣人”不耐烦地摇着钥匙串。
“再见,谢谢你!”
“有什么好谢的,我们都是在按革命原则办事嘛。”
老桂走向我。
“小梁,你是农场领导派来接我的吧?”
“不!我正好要去农场送诊断证明书,来看看你。”
“啊!那……咱们正好同路。”
“是的。”
我和老桂默默走出客厅。他环顾了这座他生活了(如果能称之为生活的话)一个月的房子。院子里移栽来的那些菜,不适应这块冷僻荒芜的土地,已经枯黄了。我听见身后不断响着关窗户的声音,锁门的声音……
在公共汽车上,他的脸色才变得稍稍开朗些。他说:“小梁!我觉得还是农场好,自在,那些黄牛跟我满合得来的,跟它们在一起很舒服,没有思想负担。象我这样的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就应该这样苦点儿,否则,我反而不自在,内疚,惭愧。你说是不?”
我没有回答他。此时,我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想跟他说几句真心话,说几句出自对他关心的话,比上一次说得更透些。但最终我也没有说出来。他对我说:“托玛斯什么也没问,好象他什么都知道。他只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从始至终地看着。我表现的不错,外事部门的领导事后表扬我,说我的样子很欢快,表现了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一直都得到很好照顾的正常状态,特别是我说的那段不羡慕西方高级物质生活的话,说我讲得很得体,有真情实感。他问到在文化大革命中知识分子受到冲击的事,我说:是的,那是应该的,就象媽媽管束孩子那样,即使打得疼些,没什么,媽媽的心是好的。他说:你说的媽媽是后娘吧?我严词反驳说:不!不!是親生媽媽。——这些话特别得到领导的肯定,说我热爱祖国热爱党,以后如果再有老同学从国外来,还准许我见面……”老桂说到这儿有点得意,用舌头舔了舔上嘴chún。
我庆幸及时按捺住了我想向他进言的冲动。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在我们下了公共汽车,走上通往农场的弯路的时候,迎面开来一辆行刑车。那时的行刑车也就是一辆军用卡车。卡车两侧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驾驶室后面站着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背上揷着一根古典的亡命标。
“是枪毙人吧?!”老桂拉着我往路边闪。
“象是个女的。”
“可不是,是个女的,该不是医务室的刘铁梅吧?”
“刘铁梅?怎么可能呀?”我无论如何都没法把刘铁梅和死刑犯这两个概念糅在一起,但很快我也就认出是她了。刑车开得很慢,远处农场里的大会还没散,口号声起伏不停。
卡车越来越近,刘铁梅一反常态,她穿了一身新。虽然天已很热了,她在花布衬衣上还套了一件薄薄的红羊毛衫,肩上披着一条白色纱巾。头发梳得又光又亮,鬓边还揷了一束不知名的小野花。若无其事的样子,嘴角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当她俯瞰着我和老桂的时候,反倒是她对我们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情绪,亡命标上写着“反革命杀人犯刘梅”,可能是司法当局认为铁梅是样板戏中的人名,当然也就是革命人名的样板,不应该给一个死刑犯,才恢复了她原来的单名,姓和名上都用殊笔圈过。“文革”
以来,破了那么久的“四旧”,这种最旧的东西反而沿袭下来了。包括允许她按她自己的意愿穿一套新衣服,戴一束野花,吃一餐好饭菜之类,都是在久远年代就有的陈规陋习。老桂吓呆了,好象要枪毙的不是刘铁梅,而是他。他不住地筛糠,喃喃自语:“她怎么会杀人呢?她怎么会杀人呢?”
“是呀,她为什么杀人呢?”我也自言自语起来。她以往的形象和现在的形象怎么也无法重合在一起。
“她杀的是谁呢?”老栓反问我。
“是呀!她杀的是谁呢?……啊!我知道了,她八成是把秦光明给杀了吧!”
“她丈夫?她怎么会把她丈夫杀了呢?不对。”
“很简单,因为妒忌。她早就说过,她早晚会把秦光明变成秦黑暗,肯定已经黑暗了……”
“是吗?……”老桂的嘴大张着,很久都合不拢。
等我们回到农场,才知道刘铁梅杀死的不是秦光明,并不是那种几千年来常见的谋杀親夫案。她杀的是余寿臣的妻子金向东。余寿臣的妻子又不是个年轻少婦,怎么会起了个如此时髦的名字呢?原来她本没有名,户口簿上写的是金氏。“文革”一开始,余寿巨就正式打报告,给她取了这样的名字,含“心向毛泽东”之意。金向东本来就丑,老了,就更丑。可为什么刘铁梅会把这个又老又丑的女人杀了呢?难道她和秦光明有什么不轨行为被她发现了?我的儿童式的好奇心驱使我想打听个一清二楚,但一个曲折的情杀案可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楚的。农场是非之地,我又不敢久留。幸好遇见那位戏剧学院的一年级学生宋林,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把我拉进农场宣传组办公室,关上门小声说:“你小子是不是想了解案情呀?”
我点点头。
“这个案子破了一个月了。今天是判决以后,把刘铁梅押到农场来开公审大会。接着就是游街示众,最后验明正身枪决。我现在在宣传组工作,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看到了全部档案,还偷偷写了一部话剧。我认为这部话剧是不朽之作,可如果被人发现了,准当毒草批判!搞不好,我的脑袋也得打补钉。”
“为什么,你不是根据真人真事写的吗?”
“你呀!文化大革命进行到今天,怎么还象是从美洲来的客人?!真人真事能写吗?
越真实越有毒素,你就没读过姚文元批判‘写真实论’的重要文章?“
“那么多长文章,都是两报一刊同时刊载的重要文章,就是读了,也记不住。”
“这些可都是要命的观点,不记住是不行的!真人真事不能写,即使是中央文革那些永远正确的人的真人真事也不能写,写了也不能出笼。”
“可你为什么写?”
“不写手癢癢。”
“这么说,是生理上的问题。”
“对了,你的好奇心不也是生理上的问题吗?”
“可不!这不正好吗,你的手癢癢,要写,我的心癢癢,想看。”
“我可以把剧本手稿交给你拿走,在医院里蹲马桶的时候好好看……”
“那可太感谢你了。”
“不过你先得给我写个条儿。”
“写什么条?”
“话剧《情焰》手稿由我保存,你的文字充分体现了我的构思。梁锐,年、月、日。”
“为什么?我连情节都还不知道……”
“先小人,后君子嘛。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你会不会看完之后,来个立功受奖,检举揭发。我手里有这么一张条子,你也安心,我也放心,岂不两全其美。这就叫一根绳儿拴俩蚂炸,飞不了你,也蹦不了我。要看,就写。不看,拉倒!你会永生遗憾。”
“写!你小子真有两下。”
“否则,怎么能立于不败之地呀!”
“既然魔鬼敢把尾巴送到我手里,我也敢把尾巴交给魔鬼。对等的交易当然可以干。
拿纸笔来!“
宋林把纸给我铺好,自来水笔的盖拧开递在我的手里。我按宋林口授的内容一字不误地写了“卖身契”,然后一手交“契”,一手拿剧本手稿。剧本手稿到手,立即塞进挂包。宋林打开门。
“公务在身,恕不远送,请!”
“后会有期。”我走了。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剧本手稿带回来,芸茜很生气,因为她不喜欢我这么好奇。为了满足自己好奇心,不惜和魔鬼订立生死协定,太不值得。但是,当我开始给她读剧本手稿的时候,她的气也就消了。
原稿照抄如下:《情焰》第一场时间:xxxx年x月x日,夜。
地点:一个奇异的国家里一个奇异的农场里一个奇异的医务室。
出场人物:(按出场顺序)l医生、y医生、在伊甸园里出没过的那条毒蛇。
(幕启时,l医生、y医生在场上,各自在各自的座位上挺直腰干,专心致志地诵读,喃喃有声。
毒蛇从窗口探入。)
毒蛇(女声)这儿既不是伊甸园,又没有一对赤条条的亚当、夏娃,我到这儿来干什么?说不定这些葯柜里还有蛇葯!我看见了,一个玻璃瓶里还泡着我的同类的尸体。
而且使这条失去生命和威力的尸体栩栩如生,翘首吐信,盘旋自如。借以告诫人们:这就是可怕的毒蛇!当心呀!人们!谢天谢地,我可不是一般的毒蛇,我的毒液不是用来麻痹人们的心脏,致人死命的。我的毒液其实就是各种不同型号的誘发剂,誘发人自身的情慾、妒嫉、仇恨、勇气、自豪感……分别编为1号、2号、3号、4号、5号,根据不同症状,对症下葯,就可以在人生舞台上,导演出柔情、威武、壮烈的戏剧来。请看这一对正襟危坐、貌似虔诚的男女,他们早已迷失了人的本性,每一个细胞都改变了原来的功能,把自己变成为一座封闭自己、防范敌人的活动堡垒。但我能把他们变成罗米欧与朱丽叶,也可以把他们变成奥赛罗和苔斯第蒙娜,哈姆雷特和莪菲莉娅,潘金莲和西门庆,石秀和潘巧云,同时又是他们自己。且看他们是怎样交谈。(她好象正在念经,一边念经,一边说话,演员需要有高度的技巧,眼睛并不离开经卷,只用断续的声音和支起的耳朵交流必要的信息。无疑,她是女声,因为她是女人。但由于常年训斥患者——包括她的夫君,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的夫君也是她的患者。声音沙哑威严,很少有女性原有的柔美。这也和她与上司接触不多有关。而且她也没有情人,正派得绝无挑剔。
对别的女人和自己这个女儿身都保持高度的警惕,一个不够严厉的眼风都能觉察得到,并怒目以对。)
l:y医生!……(诵经声以“……”代)秦光明同志……
毒蛇:这是在说她的夫君。
l:秦光明同志对自己从不严格要求……一有机会就要受资产阶级思想侵蚀……当我察觉之后……他不仅不在灵魂深处爆发革命……和他的革命伴侣——就是我——一起来共同抵制……他反而讳疾忌医,百般抵赖,无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顽抗到底,死不改悔……我们医务室从早到晚忙于救死扶伤,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只好把天天读改在深夜,……这对于他来说,是很不利的。我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