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大路小路上的石子都踢光了。数遍了尤吉瓦村里的人家、树木和天上的星星,低声唤了一万次苏纳美和直玛的名字,他约摸着该是三更天了。他推了推苏纳美家的大门。
果然,是开着的。他从门缝里先丢进几块猪膘肉,稳住那条黑狗。黑狗连哼一声也没有,摇着尾巴以示欢迎。小伙子走上通往“花骨”的楼梯。他先把双手放在苏纳美的“花骨”
的门上,把脸贴在门上倾听着——苏纳美睡得很香。他再摸着推开了直玛的门。直玛已经从床上跳起来了。她搂着英至的肩膀,走到苏纳美的“花骨”门前,对他耳语说:“我只能让你看见她,我听说你说过,只要能见到她……剩下的事我就不管了。”
“是的,只要能见到她……”
“苏纳美!”直玛轻轻地叩着苏纳美的门。
“嗯?”苏纳美很警觉。“阿咪吉直玛?”
“是我,开开门,苏纳美。”
“可有事嘎?”
“是的……”
苏纳美把门打开了,英至一步就跨进了苏纳美的“花骨”。而且,擦着了火柴,点亮了小油灯。
“英至要看看你……”直玛说罢就回自己的“花骨”里去了。
披着衣裳的苏纳美有些生气。
“出去!”
“苏纳美!别人说你咋个咋个知情知理,我不相信,看来大家讲的不对嘛!过去我只是老远老远地看到你,今天近近地看到了,漂亮倒是漂亮喽,就是不咋个温柔,不讨人喜欢……我走了,打扰了你,给你赔个不是。”说着英至跨出了门,只是手还暗暗地把住门柄。
苏纳美半晌没说出话来,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知道这些话阿咪吉直玛全都听到了,明天会传遍全村,后天会传遍全世界。人们会私下议论说:英至一心一意想找苏纳美,见到了,第一眼回身就走,说她不讨人喜欢。苏纳美赌气地说:“你走嘛!你咋个不走嘛!”
“你只对我说:出去。可没有说过:走!我听你的,只要你说一声走,我就走了。”
苏纳美没有说走,可也没说别的。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对峙着,互相倾听着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英至说:“不说走,就该说进来……”
苏纳美没说进来。
“你不说进来,我可是要说进来,只要你不说别进来,我就要走进来。”
苏纳美也没说别进来。
英至跨进了“花骨”,随手关上门。在苏纳美还没搞清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英至已经把她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衣衫本来就是披在身上的,英至一下就扯光了她的衣服,英至对她一开始就是暴风骤雨式的袭击,苏纳美由抗拒而接受。那持久的夏日的精力旺盛的豪雨,分不清雨点,除了雷光电火就是很低很沉重的带腥味的乌云。滚烫的雨水无休止地倾泄,宇宙间全是水,森林在水里摇摆,一些溪流都满得溢了出来。苏纳美痛快淋漓地承受着凶猛的雨水。她的泪和着她幻觉中的雨水一起流淌,她两次大叫着想跳起来,但她都被沉重的炽热的雨水和云朵压得动弹不得。而是渐渐才止住的,雷是突然消失的,云还在……当乌云慢慢地游动起来,稀薄起来,苏纳美象一棵疯够的小柳树一样,披着阳光,静静地滴着亮晶晶的水珠。苏纳美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灯如豆。赤躶躶的白皙的英至躺在她的身边,正用濕润的嘴chún贴着她的耳朵开始温柔地诉说着:“苏纳美!你可看见过天快亮时的流星?天上的星星已经发灰了,它还是亮晶晶地从头顶上斜斜地落下来,我每天在你的窗外都能看到。你看不到,你正在做梦。苏纳美!
你可知道夜间的小草咋个往上长吗?它们头顶着露水珠珠,轻轻地‘啵啵……’响着,小叶子动弹着动弹着就长高了。我每天蹲在你的墙脚下都能看到。你看不到,你正在我的头顶上……“
苏纳美忍俊不已地笑了。她觉着英至的话很风趣。她自然想到,隆布在一番親昵之后就沉沉入睡了。英至却不,使她仿佛感到那阵豪雨之后,地面上已经找到了河床的水一直都在缓缓不断地、小声地流着……但她知道英至也累了,她转身吹熄了小油灯,抱住英至,为了疼爱他,用一只手捂住了英至的嘴。她不仅从[ròu]体上,还从灵魂上接受了他。很快,他们都入睡了,窗外还有流星在落,墙脚下还有小草在长……谁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当你盼望奇迹的时候,奇迹总是不会出现。往往当你不需要和唯恐它出现的时候,它才会出现。这时,奇迹实质的意义上已经改变了它的本来面目。
隆布提前回来了,正当英至和苏纳美已经沉沉入睡的夜间,他轻轻地叩着门。
“哪个?”苏纳美惊觉地醒来。她从敲门声就能意识到:隆布来了。
“还能是哪个?”
苏纳美推醒身边的英至。
“有人在?”隆布一下就猜到了。
苏纳美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赶夜路来的,没加回家,口渴得很,给我喝口茶……”他耐心地等待着。
苏纳美开开门。英至正坐在火塘边拢火,大白猫正用尾巴拂摸英至的脸。
隆布把一个沉重的牛皮口袋放在地上。
“是你,英至。”
“你认得我?”英至有些不安地看看他。
“我咋个会认不得你。我还参加过你的穿褲子礼哩!”大白猫跳进隆布的怀抱。
“啊……”英至用吹火筒吹着火。
“苏纳美,帮帮忙。”隆布解开牛皮口袋,苏纳美从牛皮口袋里掏出酒瓶,奶渣、牛肉干巴、饼干、茶砖……等食物。隆布倒了三碗酒,把用酥油炸过的奶渣分为三份,切了三块相等的牛肉干巴。
“喝,英至!”隆布首先喝了一碗。
英至也一饮而尽。苏纳美只呷了一小口。
沉默了很久,隆布又往三个碗里倒酒。苏纳美的目光一会儿停在隆布脸上,一会儿停在英至脸上。隆布好象没注意,也不看她。
“英至,你赶过马帮没有?”
“没有。”
“没赶过马帮可是少见世面,一条路就是一本书呀!小伙子!啥时候跟我去赶一趟马帮,看一看丽江坝子,大理的城,下关的街,扎实热闹,哪样人都有,哪样话都说,哪样衣服都穿,啊!扎实好看。还有大戏。天天都放电影,白天都放,在一个黑屋子里。
白族女人扎实漂亮,干净的就象雨洗过的云彩,衣裳白是雪白,红是花红,从领口到褲脚都绣满了花。就是不能摸,一摸她们就瞪眼睛,用扎实好听的话骂你……这一趟可是恼火喽,累喽……“他说着喝着,眼睛闭上了,背靠着墙,面对着暖洋洋的火塘象是睡着了。
英至轻声对苏纳美说:“我要走了。”
苏纳美极不情愿地摇摇头,用手微微地摆了摆。她以为隆布觉察不到。但是,隆布闭着的眼睛完全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苏纳美的动作和心思。他立即推开大白猫,一跃而起。
“我得走喽!”隆布说走就走,没等苏纳美站起来,隆布已经走下楼梯了。苏纳美索性不动了,两眼久久凝视着火塘。英至久久凝视着苏纳美的脸……大白猫親昵地用尾巴拂摸着他们俩的脸。
第二天夜里,隆布再度来访的时候,他发现苏纳美“花骨”门外地上摆着的正是自己的被褥和牛皮口袋。隆布从怀里掏出一条镀金项链,仔细地挂在门环上,扛起被褥和牛皮口袋,慢慢地下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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