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小心翼翼地把石膏碎片捡起来,嘴里不住地请罪,包成一包,塞在床底下。然后再把小玲子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边说:“玲子!你怎么什么都没打碎,偏偏把他打碎了呢?‘玲子理直气壮地大声说:”我又没想打碎东西,我是想给毛爷爷试试这顶帽子,我怕他冷。’外婆慌了神,想捂玲子的嘴,结果捂住了她的眼睛。玲子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外婆这才发现她自己的错误,把手往下移。‘玲子!
这可不能说呀!说出去可是不得了呀!你爸爸在新疆劳改,你媽媽在干校,外婆的成份也不硬实……‘小玲子用小手把外婆瘦骨嶙峋的手从自己嘴上硬扯下来,小声问:“什么叫成份呀?’外婆叹了一口气:”你别跟我打岔。你听着,千万别说出去。‘小玲子显然也知道其严重性了,点着小脑袋瓜说:“外婆,我不说出去。可毛爷爷咋办呢?’外婆说,‘这你就甭管了,我会处……不!我会……反正你甭管,外婆会帮你向毛主席请罪……会……’她找不到任何一个合适的词来把这件事说清楚。说着,她帮小玲子脱了衣裳,把浑身哆嗦的小人儿塞进被窝里。外婆坐在床沿上,一边拍着小玲子,一边叽叽咕咕地向毛主席请罪。小玲子很快就睡着了。小玲子一睡着,老外婆就开始行动起来,从床底下拿出那包石膏片,往菜篮子里一搁,挽着篮子就要出门。一想,不对,这时候挽着菜篮子出去,邻居看见能不起疑吗?不行!她重又放下篮子,拿起垃圾箱,把那包石育片放进垃圾箱,刚一放进去就意识到这更为不妥,良心上过不去。怎么能把伟大领袖放进垃圾箱里呢?虽然现在成了石膏碎片,它毕竟曾经是他老人家的宝像呀!万一被人看见,一翻腾。得!不是剐刑,也是枪毙。这可难为老外婆了,她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可又不是哭的时候。想骂自己的女儿一顿吧,女儿远在干校。她也够苦的了,而且什么也不知道,怪不着她。要是我怪她不该生玲子这个女儿,她也会怪我不该生她。最后,她实在没办法,拿了个包袱皮包了几件衣服,把碎石膏片夹在衣裳里走了出去。她刚跨出门就撞上邻居张二嫂,吓得老外婆的心‘格登’一跳,想闪身回来。张二嫂是街道革命委员会新选的治安委员,警惕性何等的高。‘玲子她外婆,半夜三更还出门呀?’‘是的,她二婶子,玲子媽有个同事明天一早回干校,我想着给她捎几件衣服,晚是晚了点,想想还是跑一趟。’‘玲子睡了?’‘睡了。’张二嫂的手一边装着親热一边往包袱上捏了一把。老外婆的魂都吓飞了,好不容易把自己稳住,从张二嫂身边走过去。
老外婆在街上象游魂似地走着,经过好多垃圾箱,她都不忍心扔。城里又没有一条河,河水总是清净些。下半夜,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偶尔有条狗从垃圾箱里穿出来,吓得老太太直念观音菩萨,念到第三遍时才知道自己又犯了罪,连连掌自己的嘴,改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怕鬼出鬼,象真的鬼打墙似的,老外婆转来转去还在自己家门口的附近。再不回去天就要亮了,夜不落屋,张二嫂盘问起来更说不清。眼前就是一出门就在街角上遇见的那个垃圾箱,此时不扔,更待何时?仓皇之际,她把裹在包袱里、夹在衣服中的石膏碎块抖进垃圾箱。四顾无人,就象扔了一枚炸弹那样,一溜小跑,回了家。家门口没人,开门进屋,玲子还没醒、谢天谢地!可扔掉了!——罪过!,罪过!是不能这么说的,可应该怎么说呢?她找不到合适的词儿。外婆和衣睡了,嘴里念叨着:毛主席呀毛主席!明儿上街再买一个宝像回来。
不对!是请一尊,请一尊宝像回来,请您老人家归位……她的心渐渐安了下来,一闭眼再一睁眼太阳已经老高了,爬起来给玲子穿衣服,洗脸,梳头,开收音机。收音机正在唱《北京有个金太阳》。再出去排队拿牛奶,再去买菜,又排了三个队才买到三样菜:白菜、豆腐和雞脚爪。只能买到雞脚爪而买不到雞肉。连雞脖子也买不到,雞肉到哪儿去了呢?雞腿呢!令人费解,是乡下人不养雞,单养雞脚爪?那不是出了怪了吗!有人说雞肉装了罐头,可雞罐头到哪儿去买?国内买不到,支援了亚非拉。原来雞肉去执行外交使命去了!为世界革命而光荣牺牲!那么雞腿呢?雞腿进了特供点。何谓特供点?
特供者特殊供应也,点者一点点也。可这一点点供应谁呢?当然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唆!能称得上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有几个呢?当然很少,所以称为点,一点点。中央一点点,省里一点点,地区一点点,县里一点点。既然雞腿只为一点点,为什么雞脚爪这么多呢?雞脚爪不是从雞腿上剁下来的吗?不能说十双雞脚爪长在一对雞腿上呀?……“
e正说得起劲,a把一块小石子准确地丢进他的嘴里。
“你说到哪儿去了!瞎摆乎!”
“呸!”e吐了那块飞来的小石子说:“闲言少叙,书归正传。话说老外婆把菜提回家,已经九点半钟了,连忙给玲子煮了牛奶,拿了几块饼干,让玲子吃早饭。然后自己烧点水泡饭。玲子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还得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唱样板戏,正唱到‘穿云海,过雪原……’玲子问外婆:”穿云海‘是什么意思?外婆虽说听过无数遍也从没弄懂过,回答说:既然是穿,那’云海‘不是褂子就准是褲子,要是帽子就该是戴了。玲子ǒ刁着半块饼干想着想着还是想不通,正要再向外婆发问的时候,外婆放下筷子不高兴了:玲子!谁家孩子象你,一顿饭吃个把小时,啥时候能革命化了呀!一会儿里委会还得找外婆去天天读哩!实际上,她怕玲子万一问她:既然’云海‘可以穿,是灯芯绒还是的确凉呀?再一问她可真对答不上来了。玲子一听说她吃饭慢就化不了革命,立即把半块饼干塞到嘴里,拍了一下小手,以示完毕。外婆顺势好一阵夸,收拾了碗筷洗涮去了。洗涮已毕,外婆解了围裙,嘘了一口气,有人敲门,外婆心里明白,里委会的邱主任(以前叫邱大婶,文化革命以后谁也不敢那么叫了,都得叫她的官称)催来了,天天读。外婆一边找小板凳,一边应着:“主任,来了!多对不住,天天让您上门叫我,学主席著作应当自觉,我呀!家务事多,小玲子一顿饭要吃好几十分钟,我检讨,往深里检讨!’她刚把小板凳提在手里,门外有人说话:”媽!快开门。‘’哟!玲子媽回来了!不是月底咋会放你回来呀?玲子!你媽回来了,快!‘说着打开门。玲子媽第一个先进来,接着进来一屋子人,个个态度严峻。那么多人,没一个出大气的。玲子媽把玲子抱在怀里,玲子问她媽:“媽!他们都是谁呀?是我家表叔吧?’玲子媽说:”别瞎说。‘玲子不服:“谁瞎说了!铁梅不是这么唱吗!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外婆吓得两腿发抖,小声问女儿:”姑娘,同志们来我们家是为啥事呀?“
玲子媽说:“我也不知道,一早他们派小车把我接回来的……‘这些不速之客,有些是外婆认识的:张二嫂、邱大婶、户籍警刘同志、玲子媽单位保卫组的汪同志,别的都是初次见面。她看见张二嫂已经踮着脚尖象革命芭蕾舞剧《红嫂》里的红嫂那样在屋里溜了一个圆场,角角落落都拿眼睛扫了一遍。一位尖下巴颊的年轻人,未老先衰,头发稀疏,眉毛若有若无,远不符合样板戏里的英雄标准,但他说出话来能使人发抖。他那单缝眼从不大睁,而且总是目光向下,盯着你的脚尖,怕你跑了。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全体鸦雀无声。这一声咳就显示出了他的存在的重要性。他完全懂得必要的停顿是多么有力量,此时无声胜有声。停顿之后,他说:”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同志们!’——这句称呼也可以透露出问题的严重性,在中国,称呼是很有讲究的。称不称同志,几乎等于承不承认你是自己人。如果称你为先生,就说明你就是资产阶级或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如果只称在场的人为革命的同志,或同志们!说明气氛比较轻松。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同志们!——这个界线是很严格的。当然不包括玲子媽和外婆在内。那位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权威又说话了:“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我以公、检、法联合革委会的名义宣布……‘公、检、法联合革委会这个机构是很合中国国情的,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和人民法院公然成为一体,因为它们过去各立门户,实际上是一致行动,一个人作主。对不起,我又在加注解了。权威继续说:”我们破获了一个大案,要案!有什么案件有这么大呢?有什么案件有如此重要呢?……’可怜的外婆!面如死灰!‘——党的政策还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请居委会治安委员张同志提问。’张二嫂一屁股坐在方桌角上,开始说话了:“最高指示: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蕩风雷激!我此刻的心情就象四海一样翻腾,忿怒!小心着点!一切牛鬼蛇神,我们要让五大洲的霹雳闪电照亮每一个角落,把你们的黑心肝、烂五脏都看的清清楚楚!郭郝氏!我问你……‘郭郝氏是谁,就是外婆。她没有名,所以在户口簿上只能根据她娘婆二家的姓写为郭郝氏,婆家姓郭,娘家姓郝。只有在很正式的场合才有人叫她郭郝氏。她从来还没有听人这么叫过她,一时不知道叫谁。还是女儿机灵,用胳膊时碰碰她:”媽,叫你……’‘到!’——外婆不知道从哪里学到的军事化行动,一双改良脚还并了一下。——‘你家有没有毛主席宝像?’天啦!这不是败露了,忙乎了一上午,没去再请一尊来。可怜的外婆,嘴chún抖了一分半钟才出声:“有!谁家没有毛主席的宝像呀!‘——’你家的毛主席宝像到哪儿去了?‘外婆的脑子全懵了……’谁,谁,谁知道……咋没了……?‘——’谁知道?你们家的事谁知道?你知道!‘外婆以为没有赃证就可以矢口否认:’我实在是不知道……——实在是不知道!‘’我要让你知道!拿出来!‘随着话音一落,户籍警刘同志战兢兢地捧出一个红纸包来。外婆隔着纸就能看见,那正是她丢到垃圾箱里的一堆碎石膏片,块比较大,只要打开纸包,谁都可以看出他的局部面容的轮廓;中国人谁不熟悉伟大领袖毛主席呢!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脸福相,还有下巴额上的那颗痣。这时外婆的身子摇晃起来,在女儿的搀扶下才能站得住。一闪念之间,她想:为什么当时没有把它砸碎呢?她当然不敢砸得再碎些,即使让她自己死,她也不敢那么做。——’这是不是你昨儿半夜里丢到垃圾箱的?告诉你!我们今天不需要你的口供!
没有口供照样定罪!你半夜三更夹着包袱上街,骗我,说是托人给女儿往干校送衣服。
你托的那个人姓什名谁?家住哪里?你说得出来?你前脚出门,我后脚跟上。革命同志警惕性很高,一眼就看出你一脸鬼,满肚子鬼,磕磕绊绊,东倒西歪,一句话,我啥都看在眼里了!在你那反动脑袋瓜刚往枕头上一歪,我已经一片一片地把他老人家请回来了!同志们!无产阶级革命派的同志们!你们知道我是多么难过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今天,还有这么凶恶的阶级敌人没有被挖出来!毛主席是全世界人民的领袖,是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谁危害毛主席全党共讨之,全民共诛之,全人类共杀之!
你狼子野心,何其毒也!‘张二嫂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那个’也‘字一下就翻了两个八度,就象用铁片划玻璃的声音那样刺耳。群情激愤,口号连声:“万岁!万岁!万万岁!誓死保卫毛主席!’外婆瘫倒在女儿脚下,还是那位公、检、法联合革委会的代表有政策水平,用一双手轻轻地就把口号的狂涛压下去了。——‘扶她起来!让她坦白交代!交代她的犯罪经过,动机和指使人……’外婆被女儿扶起来,又是眼泪又是鼻涕。
——‘给她一杯水。’这位代表的政策水平更显得高了。外婆没有喝,她号啕大哭地说:‘我坦白,我交待,我罪该万死!,同志们!’立即遭到很多人的斥责:“谁跟你是同志!‘——’首长们!这不是我干的呀!这是……玲子……玲子她闯的祸。她不懂事。
她是个吃屎的孩子!孩子无罪呀!‘张二嫂勃然大怒:“好哇!你把罪责推到孩子身上,真是个老狐狸!’政策水平高的那位一挥手,张二嫂立即闭上嘴。——‘可以!既然你说是孩子干的,那我们就问问孩子!玲子呀!你外婆说毛主席宝像是你打碎的,是不是呀?’玲子一直都在用她那双大眼睛环视着每一个人。她从没经历过这场面,先是觉得害怕,后来又觉得很有趣。这些大人还会用那种奇怪的声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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