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用那种奇怪的、神秘的眼睛看人,都那么重视她,所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长时间的、耐心的等待。
外婆全身都是僵死的,只有眼睛专注地盯着她,闪着一种乞怜而又绝望的光。媽媽那既親爱又怨恨的目光凝固在她的小嘴上。玲子蠕动了一下小嘴、出人意外地笑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你们说的是什么呀?‘那位公、检、法的权威人士连忙用手势给她进行一番细致的解释,包括它的高矮,它的原料……但玲子回答说:”不即(知)道。’真是急死人!外婆突然醒悟过来,对她说:“玲子!就是毛爷爷!‘玲子明白了,有点羞涩地笑了,右手小拇指戳着脸上的小酒窝说,’毛爷爷是我打碎的。我给他戴帽己(子),一碰,就掉到地上了。外婆不让我告诉人。‘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就转向了外婆,外婆又是一阵旋晕。那位权威发话了:”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要实事求是。案情已经很清楚了。主犯是玲子,同谋是郭郝氏,郭云玲——玲子的生母也负有管教不严的责任。
判决如下:郭云玲免予刑事处分,交原单位给予行政处分:郭郝氏在群众监督下扫大街,以观后效。郭玲子罪行严重,手段恶劣,虽然她态度较好,主动交待。但是!‘——他严厉地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好象每一个人都是罪犯,然后继续说:“这样的滔天大罪,对谁也不能饶恕。不管他的地位有多高,资历有多深,党龄有多长,对革命的贡献有多大,……’最后,他的目光恶狠狠地落在玲子身上。‘年龄多么小!坚决予以制裁!对于她,不判刑不足以乎民愤!在量刑上可以从轻。兹决定判处郭玲子徒刑二年,立即执行。’他的话刚落音,户籍警刘同志上前一把将郭云玲怀里的玲子抓了过来。玲子尖叫着乱踢乱打。不知道外婆哪来的胆量,扑过去抱住玲子,大声说:”抓我!是我的罪,是我干的!‘郭云玲也叫着:“让我去坐牢,让我替孩子去坐牢,反正在干校跟坐牢也差不了多少。’权威人士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们知道法律的严肃性吗?我们的原则是稳,准,狠!打击的是真正的罪犯!哪朝哪代有冒名顶替去服刑的事呀!?‘郭云玲请求地说:“让我陪她去坐牢吧!我陪她,比我在干校里成天见不到她还舒服些,求求你!求求你!照顾照顾我!’权威人士用拳头支着脑袋,象罗丹的雕塑《思想者》那样思想了三秒钟,很有魄力地一挥手:”可以!‘从此,也就是一年前,咱们监狱里就有了一个由媽媽跟着坐牢的最小的女犯。“
a说:“你这一口气真长,不渴的慌?”
“你给我一碗水!”
“我只有一泡尿。”
“你掏出来,你只要敢掏出来,我就敢喝。”
b说:“算了,别扯淡了!e、你又没看见,怎么会说的这么圆?你肯定添了不少油,加了不少醋!”
“口头文学嘛!可玲子就在咱们大家眼前,还有玲子媽!说明最重要、最关键的情节一点酱油醋也没加!不容你不信!”
c叹息着说:“可也是!人就在咱们眼面前……”
a说:“玲子媽左首那个乡下大姑娘怎么进来的?长得还挺俊……”
e说:“哑巴,她和玲子是同一性质的案件。”
b说:“你怎么什么事都知道呀?”
“在监狱里过日子,就应该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不然,你就朽了!”
“哑巴怎么也……我原以为祸从口出,想当个哑巴,因为哑巴就压根没有声音,你不但不知道她说了些啥,也根本不知道她想了些啥。想抓她的辫子你也抓不住呀!她压根就没辫子。”
“你说的是一方面的理,人不但会说话,还会行动,行错了,动错了,照样出问题。
那个怕领袖着了凉的小玲子并不是嘴上招来的祸。“
d说:“你说说看,这个哑巴犯了哪一条,哪一款?”
“她是无期……”
a、b、c、d同时说:“这么重!”
“罪大呀!”
“什么罪?”
“同一性质的案件。”
a说。
“我们知道是同一性质的案件,案情总不会一样吧!”
“不好说。”
b说:“你根本就不知道,卖关子!”
“我完全知道!”
“那你就说呀!”
“说就说吧。事情是这样的:哑巴姑娘是个农民的女儿,六年前有一天,她媽叫她进城赶个集,任务很明确,卖一担柴请一尊毛主席宝像回来。南乡农民挑柴使的是冲担,两头尖。卖柴很顺利,一这城就碰上了买主。请毛主席宝像也不费事,两块五角全给了文具店就请到手了。怎么拿回去,哑巴姑娘犯难了,既没个篮子又没个筐,抱在怀里不好看,一个大姑娘家;头上又顶不住。左思右想没办法,忽然眼睛一亮,看见地上有一根一尺半长的细草绳,拾起来那么一拴,就吊在冲担尖上了……”
b说:“等等,我还没听明白,那么一拴,怎么拴?拴在哪儿?”
“就这点不好说,说不出口!”
c说:“嗨!你还有啥说不出口嘛?说吧!我相信咱们这伙人谁也不会再去揭发了,苦头已经吃够了!”
“……不说你们还想不到?明摆着,只有一处可以拴草绳,那就是……”e终究没说出来,只用手往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
“这还了得,众目睽睽,招摇过市,当场拿获……你们想想,在当时引起的震惊,愤怒,差一点没把这个哑巴姑娘踩死在大街上……”
a、b、c、d同时伸了伸舌头,同时说:“对她可真是宽大呀!不然……”
接着就是沉默。我们这一圈也在沉默。我估计大家都在想着e没有完全描述清楚的特写镜头和波澜壮阔的全景,以及汹涌澎湃的义愤填膺的热爱伟大领袖的人民群众,他们那高高举起的森林般的手臂,他们的脚争先恐后地踏向十恶不赦的凶犯,怒吼声,号哭声如同暴风骤雨,实在是激动人心。如果当时我在场,我一定也会向她踏上一只脚,也会哭喊着向她挥动拳头,也会以一种负罪的心情,为中国尚有如此反动的人而痛不慾生……当我正沉浸在肃穆的思考之中的时候,收工的哨子响了。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么快!急忙站起来,跺着坐麻了的脚。
我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晚饭后,一个年轻女看守走进我们10045号牢房,使我们全体大吃一惊,她用右手食指向我勾了一勾。她这一勾就象白无常那一勾一样,把我的魂魄都勾出了窍,完了!
听说有好几个囚犯都是被一个女看守叫出去处决的。我立即开动一切机器检查自己最近有什么不慎密的疏漏,可能酿成大祸。信息反馈告诉我:没有。可是,没有任何疏漏就不可能拉出去枪毙吗?这种先例有的是。也可能把我转到单身牢房里去。忽然我也有一种由于希冀的异想天开:释放?!我站起来问她:“东西要带吗?”她用那根勾过我的食指摇了摇,我的刚刚冒出来、而且很活跃的希望的火苗猝然熄灭了。我用悲戚的目光向狱友们示意:永别了!多多保重。一直感到拥挤、气味难闻的牢房,和难以打发的囚禁的日子,以及这些狱友,个个面皮肿胀得象在泔水缸里泡过的馒头一样。此刻都显得辉煌、温暖起来,让人恋恋不舍。还有每一个狱友的故事,在敲石子的时候可以听到。
每个人都是一本很有趣的书,增加知识,促进思考,同时也增进食慾。当然,这是一大缺陷,在狱中一切增进食慾的东西都无异于毒葯。当女看守转过身去的时候,我含着眼泪象古代的英雄一样,抱拳一拱,一仰头就跟着女看守走出了牢房。无论怎么说,我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在女人面前应该有个样子。人到了不就是个死嘛!死是什么?虽然现在我还不知道它的滋味,人世间的酸甜苦辣都尝过了,回味起来比实际身受的时候要美妙得多,譬如说和芸茜的关系。死之后还能回味吗?我更重视死之后的回味。我跟着女看守,可惜我没注意到她的脸,是美,是丑,还是不美不丑?她一进牢门就用手指勾我,她在我的心目中立即就成为一个死神。对于死神,是无需看她的面目的,只需要看她的手指。现在即使是狰狞的面目也看不到了,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虽然她穿的是一套蓝色的不合身的警服,对于一个习画者,大轮廓还是可以看得出的。不超过二十五岁,一米六二的身材,发育很丰满,腿比较长,臀部浑圆。如果面目不太狰狞,我愿意死之前抱一抱这个誘人的异性的躯体。从背后,双手抱住她的双臂,刚好捂着她的胸——想到这儿,忽然觉得滑稽而又酸楚。死到临头怎么还会浮出如此富有生机的奇想?!监狱是通向死亡的码头,长期不能登上死亡之船,又不能登上生命之岸,看不见任何使人联想到异性的色彩,更接触不到异性。能够远远看一眼和我们一样穿着灰土色的囚服的女犯,也还是最近的事。在男囚犯远远眺望女囚犯的时候,才特别感到人的视力太差。同时,这种远距离的吸引,只能使我们更干渴。我如果没有和女性在一起生活过,可能会好一些。但十分不幸的是,我和芸茜有过一段蜗牛壳的自由的罗曼蒂克。完全和那些没有一天不讲一次性奇遇的老色鬼一样,*火中烧。暗暗发誓,一旦有自由,一定写一本在狱中的真情实感的书,不管能不能出版。将在书中告诉一切自由的人们:失去自由的人最感到痛苦和压抑的是什么。一切监狱里的甬道都是漫长的,隂濕的。以前我只在电影里看到,现在我正在这条漫长而隂濕的甬道上走着。眼前,我紧紧地跟着一个年轻的女看守。如果把我和她在甬道中走着的情景拍成电影,外国观众一定会期待着一个戏剧性的暴力的情节。中国观众不会有这种期待。中国的女看守很放心,她身上根本没有武器;中国当时的囚犯不会把在自己内心预演过多少次的小品真地进行表演。这绝不仅仅是胆量问题,他们每一个人的心灵里还有一个监狱,那座监狱是与生俱来的。
我身前的那个女性蓦地停住了,我险些撞到她身上。她推开一个小门,是一间小小的候见室。她转过脸来对我说:“进去!”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不丑,可以算得上漂亮,也许是我许久没这么近地见过女性的缘故。我能闻到她的呼吸的气息,是那种很親切的同类中的雌性的气息。她看着我,并无恶意,甚至还有一丝正常男女之间的那种好感。在她绷着的嘴角上泄露出一点点微笑,我下意识里突然崛起一股子原始的男性的冲动……但已经迟了!第一,我知道这还不是死亡之船。第二,屋里还坐着一个人,女性,戴着大口罩,军帽压得很低。女看守对我说:“有人找你外调,问你什么你都要据实说。说实话对你有利,否则你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是!”我低下了头,一切朴素的自然人的内心,騒动一下就平息了。
“坐!”女看守指着和那个外调人隔桌相对的一个粗条凳。我走过去坐下,多久都没坐过椅子凳子了,一坐上条凳就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女看守走到外调人的身边,在她的耳轮上说:“你问他吧!我还有事,不陪你了。据我们知道,他很老实,没事……”虽然她的声音极小,我还是全都能听见,使我确切意识到我的耳朵的灵敏度大大地提高了。我有点得意地想到:我是一个老囚犯了!我这才知道,我在他们印象里很老实。说明即使在高压之下,了解一个人的内心也是很困难的。我不觉得我是个很老实的囚犯,至少我经常疯狂地渴望自由,渴望性。在中国,这就是最不老实人的渴望。但他们不知道。
女看守走了。我低着头等待这个外调人提问。她是来调查谁的问题呢?调查我死去的父母?他们的问题有转机?调查桂任中?调查宋林?调查朱载志?调查芸茜?她出事了?但这个外调人迟迟没有发话。我凭感觉知道,她脱了口罩,脱了帽子,梳头。奇怪!
她怎么不问呀!我一抬头:呀!芸茜!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怎么能进到这里头来?”
“我有很过硬的介绍信,假借外调你父母的死因的名义来的。别问这些,赶快告诉我你的案情。”
我尽量简练地述说了我的案情。她皱着眉头说:“你怎么会把笔迹落在人家手里呢!要是你口头上对桂任中讲的,再反动也不怕,你可以赖!你真是太天真!就象三岁的小孩,背着我干这种蠢事……”
“我出于好心……”
“好心值多少钱一斤?算了!别解释了!”她叹息着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能把你拔出这地狱!不知道!这个监狱关的大部分是政治犯!中国没有大变化,你们就别想出来。判了的和没判的都一样,得把牢底坐穿!我不是吓唬你。”
“我知道……你觉得中国近期有发生重大变化的可能吗?”
“很难说,林彪的事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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