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 第18章

作者: 白桦9,364】字 目 录

酒似的站立不得,右边脸被打得肿成一个半圆球。等看守一走开,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坐了起来,都没有说话,但这八只眼睛立等着他回答:怎么?刑审?这一阵子,每天晚上都是提审?

98号摇摇头,叹息着说:“不是!”虽然脸肿得很厉害,舌头还很滑溜。“这一阵儿,每天晚上都让俺去做工匠活。”

我们四个都很气愤,做工匠活瞒个什么劲呀!

“在女牢那边做木匠活……”

这就可以理解了。

“女牢那边不象我们这边。原来不是监狱,是由一个职业工艺学校改成的牢房……”

文化比起专政来,当然是无足轻重的,改得好!

“门窗都是木结构的……”

中国女人用纸结构的门窗都能关住,何况木结构,万无一失。

“有些已经朽了,监狱长让俺去加固……”

他可真是捞到了,大饱眼福。不但近距离看到很多女人,准跟她们说过话,甚至眉来眼去!——我也难免要想当然。一开了头,他就不能扼止地说下去了。

“前天夜里,俺给一个小牢房换门框。小牢房里有三个女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超过四十,最小的只有二十出头。跟着俺的那个看守烟瘾犯了,在口袋里只摸出了一个空烟盒,为了找烟,他走了。你们别以为俺一开始就看得那么仔细,她们的年纪长相,都是在看守找烟的空档俺才看清楚的。那个大的冲着俺直笑,那个二的扯扯俺的褲脚,逗俺跟她们说话,俺可没那个胆子……”

显然说的不是实话。

“俺要说谎就是个狗子!那个小的用被单挡着脸,只露出一对火炭似的眼睛死盯着俺。个个长的都说得过去……”

你太含蓄了!“说得过去”?!坐牢三年,老母猪当貂蝉,你准他媽的晕了!

“可不是,在俺这些人眼里,个个都是仙女下凡,俺一边钉钉子一边看她们。不知道为了啥,俺想把她们的模样记住,带回来,就象带三包糖果一样,回到咱们男牢这边,慢慢放在嘴里唆……”

这句话说得还坦白。

“那个大的向二的叽叽咕咕咬了咬耳朵,二的点点头,再向小的咬耳朵,小的没点头,也没摇头。二的把身子探过来小声对俺说:大哥,告诉你,我们的窗户是活的,你可别给钉死了,假装钉死,留个→JingDianBook.com←活框子……俺白了她一眼:你们想越狱还是咋的?你从哪一点能看出俺吃过熊心豹子胆了?!俺可不敢。她说:大哥,我们不是想越狱,是为了你。为了俺?咋会是为了俺呢?她给我使了一个甜丝丝的眼风:给你自己留个门呀!

这句话一下就把俺点破了。俺知道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只有万分之一,兴许连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俺还是动心了!如若说以前没吃过熊心豹子胆,她这句提醒就等于给了俺熊心豹子胆。这时候,看守来了,告诉俺门框修好,还得修窗框。俺说:是!俺心里有数。修好了门框,俺就开始修窗框。俺在窗框上做了个暗扣儿。在做的时候,屋里三个女人都瞅得清清楚楚,屋外不断抽烟的看守啥也没瞅见。俺也不知道昨回事,豁上了!

但凡有一丁点机会,俺就能进了!“

要是我,我也会对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抱指望的。但可能实在是太小了!

“没想到,第三天晚上,可能性来了!跟着俺的看守对俺说:你的活干得不错,今晚上只让你修两个仓库门,修好就收工。我在女牢值班室等你,十二点来找我,我带你回去。他的话还没落音,俺的心就嗵嗵地跳起来,俺真怕他能听见。他把两把钥匙交给俺之后就放心大胆地走了。真轻松,能不在看守的看守之下自由行动!你们想想看。事情也真凑巧,如若不是修两扇仓库门,如若不是两座空仓库,看守也不会把钥匙交给俺。

俺抓紧时间把那两扇门修好,已经十一点钟了。前天修的那间小牢房是原来学校的一个临时加出来的小偏屋,缩在一片夹竹桃的隂影儿里。俺真是鬼迷心窍,一头就钻进了夹竹桃的隂影儿里……“

98号的声音压得低到了极限,我们的听觉开放到了极限。后来怎么样了?后来?

我们四个人现在的心情恐怕比当时的他还要紧张,四个脑袋在98号的脸前象一盏手术室里的四泡无影灯。

“后来……后来不明摆着吗,三个女妖精!地地道道的女妖精!跟大的、二的搞完了,钟声敲了十二下,俺起来就要走,小的抱住了俺的腿:你别走!还有我!你要走我可是要喊了!”

她当然会抱住他的腿,在一个巴掌大的小屋里,他唯独不碰她,当着她的面,在她的身边赤躶躶地……那么长久,那么强烈的火去燃烧她,即使她是石头也要烧红了!一次,两次,偏偏没有她所期待的三次。

“俺走不了,走不了有啥用呢?又怕又虚,根本办不成事……”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看守就找到俺了……后来,就成了这样,下半截是他们打的,嘴是他们让俺自己打的……”

他说完了,我们许久都没动弹。我心里很憋的慌,完全没有往常听完一个桃色新闻的那种猥琐的快乐。甚至搞不清他说的是人的还是兽的故事,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故事,是远方的还是身边的故事。我可怜他和她们,我讨厌他和她们!我也很羡慕他和她们的机遇,佩服他和她们的勇敢。但我不知道如果我有了他那样的机遇,而且遇见的也是三个妖精,我敢不敢?故事会不会也是这样发展?甚至我做过这样的设想:任何一个看守或监狱长,或更高职位的道貌岸然的人,可以为这等事严厉惩处别人的人,假如也象我们一样,长期囚禁在牢房里,一旦有了98号这样的机遇,他们敢不敢?故事会不会也是这样发展?

第二天,当全体男女囚犯分东南、西北两个方阵集合的时候,院子中间早已竖了一根长达十米的高杆。没有发铁锤和皮带。监狱长和看守们都站在高杆之下,大约有五分钟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下达命令。监狱长完全懂得静场的力量。他把右手揷在上衣的第二和第三个扣子之间,可能他并不知道拿破伦和希特勒都有这个习惯。即使他知道,他怕什么,在这里,如此众多的人,只许他们有口,而不许他们有声。在这里,他就是拿破伦,他就是希特勒。

“809998号!”只有在最最严峻的场合才不用简称而用全衔。“出来!”

我打了一个寒噤,两个腿弯抖了一下。我明明知道不关我的事,可就是控制不住。

98号拖着被打伤的腿从我身子背后走出队列,很艰难地走到监狱长面前。

“别把你的脸朝着我!朝着大家!”

98号尽量把向后转的动作按步兵操典的规定做准确些,但显然是不可能的,他的左腿站不直,不能做为圆心,转的时候几乎歪倒。

“你自己向全体服刑的犯人说说你的……你的……”他想了半天也没选出一个合适的词儿来,突然丢出三个字:“风流事!”

98号呐呐地说不出。监狱长走过去在他没有肿的左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能干不能说?!”

98号连续开了五次头,都被监狱长打断了。

“不行!详细点!再详细点!”

许多有权力的人都有这种癖好,让落网的野鸳鸯把他们野合的细节当歌唱出来。

98号结结巴巴地把文学部分和生理学部分搅在一起,象影片上的慢动作一样讲述得淋漓尽致。院子里鸦雀无声,男犯人们都紧紧地抿住嘴,聚精会神,纹丝不动。看守们则相反,都张着嘴,下巴往前突出半寸,两只手象鸭子翅膀那样向外支着。两类人为什么有这些区别?没研究,很难说清楚。远远看着女犯们,一色的灰白的脸,脸上都有一对黑点儿似的眼睛,分不出老少,分不出美丑,象国画家笔下的麻雀。我很想知道98号说的那个大的是谁,二的是谁,小的是谁,实在看不出。

98号讲完之后,监狱长说:“你这个连康生同志都猜不出的谜,原来谜底就在这儿!叫我给猜到了!”监狱长两目突出,满脸呈紫红色,可以用“义愤填膺”四字来形容。他象将军一样把右手从上衣第二和第三个扣子中间抽出来,向天上一挥,大叫着:“吊起来!”

看守们的业务水平可真是熟练到了家!在我一眨眼的功夫,98号已经被吊在杆子梢上了,双脚离地足有七米。98号居然没有叫,就象一个在经验丰富的护士手里的病人一样,针头扎进肌肉之后都不觉得。

女人们的心肠是软一些呢?还是表情丰富一些呢?她们几乎是同时把头低了下来,只有三个女人没有低头,而是仰着灰白色的脸,睁着六只黑点儿似的眼睛。难道这三个女人就是那个大的、二的和小的吗?

98号似乎也在俯瞰那三张仰望着的脸……

那天深夜,都睡着了,那个被吊打得死去活来的98号也不再[shēnyín]了,不知道是沉睡着还是处于旋晕之中。我却大睁两眼欣赏着众人皆睡我独醒的情趣。我渴望在这死一般的监狱之夜,除了囚友们的鼾声之外有点别的声音,但没有,长久长久的沉寂,甚至连蚊子的嗡嗡声都没有。夏天并没过去呀!多么奇怪!难道连蚊子也失去了振翅飞翔的兴致了!它们都饱了,飞不动了!囚友们的血可以随便吸取,它们都变得懒惰起来,沉重起来,准是正贴在墙上慢慢消化着我们的血哩!有了!声音!什么声音?轻轻的脚步声,从长长的甬道的北头走来。这个走路的人,尽可能使自己的脚步轻到没有声音,我尽可能使自己的听觉灵敏到极限,所以我听得很清楚,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由北向南走来。

不对呀!所有夜间值勤的看守都无须轻手轻脚。他们在监狱里,不管什么时候,从来都象走进猪圈一样,从来都不会想到要照顾到猪的睡眠,不要惊拢猪的好梦。他们总是有意让钉了钉子的皮鞋底在水泥地上放肆地演奏大军进行曲。难道这人不是看守?在监狱里不是看守就是犯人。会是犯人?一想到这儿,身不由己地为这个犯人忐忑不安起来。

半夜里犯人走出牢房,准是越狱!真蠢!白天刚刚当众吊了一块样板,你真会找机会。

从这里走到不再称为监狱的地方,至少有十道铁门!脚步声在我们牢房的铁栅前停住了。

我开始耳目并用,在灰暗而狭窄的天空投射下来的微光的衬托下,我看见了一个黑色的人影,一个非常熟悉的、体态臃肿的人影——监狱长!我的不安消失了,继之而来的是好奇。他来干什么?为什么一反常态,轻手轻脚?是来观察98号的动静?还是来听我们的窃窃私议?这些对于他毫无意义,他并不重视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人的态度。态度好或态度坏,有没有不满情绪,他全都不在乎。一道一道的铁栅,一道一道的铁门从犯人一进监狱那天起就是不可动摇的权威,什么你也不用想。可这又是怎么回事?千真万确!

我绝不会看错这个骄横的影子!他轻轻走来,站在我们牢房的铁栅前干什么?他开始有了动作,从褲兜掏东西,什么东西看不清。他把抓在手里的东西扔过来,很准确地落在96号的被单上,一个,两个……没了。监狱长的黑影消失了,只剩下越来越轻的脚步声。

等我坐起来,想辨认落在96号被单上那两个物体的时候,那两个物体不翼而飞了。原来并不是我一个人独自醒着,96号也没睡。他以闪电般的速度把那两件东西收进了他的被单。我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准是两管大号的白玉牌牙膏!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芸茜再也不会来了!她来不了,也不想来了!以往那种由于彻底的失望、无助、屈辱而达到过的无优无虑的境界,被芸茜的一次神奇的探监冲垮了!虽然很疲倦,却经常失眠。人们说老来才会失眠的,我老了吗?没有镜子,洗脸没有盆,只有一个水嘴子,根本无法看到自己。夜间多声部的昆虫的合唱,明确无误地使我感觉到:夏天已经过去了。秋天正在越过狱墙和层层铁门、铁栅,已经开始在拉着我身上的薄薄的被单!我再也不渴望夜里的声音了,除了囚友的鼾声,还有丰富多彩的虫鸣,听多了,所有这一切都变得听而不闻,又陷入空洞的沉寂。即使真的再一遍一遍地听到柴可夫斯基的“悲怆”

交响乐,我怕也不会象在蜗牛壳里那样每一遍都很激动了。因为那时候我还有一个蜗牛壳的世界,还有爱,还有模糊的期待,还有两个人的自由。一个人处于明知道没有期待而又偏偏要期待,每一个细胞都在騒动,在这样的时候,柴可夫斯基也是无能为力的。

忽然,我从空洞的沉寂中一跃而起,远处象是响起了枪声!——怎么?“文化革命”

搞了十年,又在搞武斗?不象!不象是武斗的枪声,逐渐稠密得分不出点来了,难道这是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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