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 第5章

作者: 白桦8,768】字 目 录

咪!你陪我。”

“没有这样的规矩,你已经满十三岁了呀!苏纳美!”

“阿咪!我还小呀!可有人愿意当我的阿肖?”

“苏纳美,你不小了,一住进‘花骨’就是大姑娘了!记住,这是达布阿咪分给你的房子,你是这间房子的主人,你是你自己的主人。让哪个进,不让哪个进,都得依你自己的意愿。他们走进的是属于你的衣社,是属于你的房子,属于你的。这间‘花骨’和你自己的心身之间的钥匙都在你的手里。你要牢牢地握住,别丢了!在摩梭人的院子里,无论多么英雄的男人也别想从女人手里夺去钥匙,女人是生养人的人!模!苏纳美!

记住!记往……“阿咪的声音使苏纳美想到达巴的祷告,她听着听着,浑身不住地抖。

“阿咪!我记住了。”

“给我重复一遍,模!”

苏纳美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还算完全。阿眯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她的头对她说:“摩梭女人在白天,为了衣食去干活;摩梭女人在夜晚,为了女人自己的快乐和生育去爱。在白天,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在夜晚,自己也是自己的主人。爱和懂得爱才会有快乐,不爱和不懂得爱是没有快乐的。爱是教不会的,要自己去身受………

苏纳美茫然地点点头。阿咪笑了。

“你点头了?不!你不懂,以后才会懂。最要紧的是:无论男人给你多少快乐,你都不能把属于你自己的你交给他,你永远是你自己的主人!苏纳美!”

苏纳美还不太明白,阿咪为哪样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要自己记住:摩梭女人自己是自己的主人。她想:除了这间阿咪刚刚才给我的房子,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还有哪样呢?

哪样也没有呀!全衣社的财富不是都系在达布阿咪腰里那一大串钥匙上吗?我自己只有一个十三岁的白净的身子和一颗对一切都好奇的呯呯跳动的心呀!从阿咪的语气里听来,好象我自己身上挂满了无形的金银财宝似的。

苏纳美不知道阿咪啥时候走出“花骨”,把她孤零零地留下来,留在属于她的这间小屋里,留在这个属于她的自己的身子里了。她知道在这个人世间有一个她了,她在听着、想着、感觉着周围的人和物件,周围的人也在听着、想着、感觉到她了。多新鲜呀!

活着,和这个活着的人世间一起活着……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一个神秘的大门前了,门还没有打开,这个神秘的门兴许就是自己的门。门里关着的是哪样呢?她只好去猜想,在猜想的时候是多么快乐啊!快乐得想哭。门上的钥匙不是就在你手里吗?苏纳美!锁已经打开了,那座神秘的门和你自己的门,你还没有去推,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出现一条缝,可以眯着眼在那条缝中看。苏纳美不想也不敢立即去推那门,虽然她非常想,而且一点也不怕。她也说不清是为哪样,也许她还不需要,还没有等到恰好能使花朵突然绽开的那股暖风……

她在等待着,茫然地等待着。她只知道支撑着她全部希望的就是等待。她的心身里充满着饱和的等待。夜悄悄地来了,她想:我咯是在等待夜?夜来了,不是!小“花骨”

里样什都不会发光,连那面小圆镜也闭上了眼睛。静极了。我咯是在等待静?不!渐渐她又能听见很多声响了。她的耳朵兼有眼睛的本领,她能同时听和“看到”“一梅”里的老人们和孩子们,昨天她还是他们中间的一个,现在已经不是了。阿斯已经开始扯鼾了,带哨音的鼾声象烟雾一样笼罩着孩子们的梦。火塘里烧烬了的木柴塌落下来,变成暗红色的浮炭。大黑狗在院子里巡行,它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五头骡马的嘴还仲在槽里咀嚼着,打着响鼻。

隔着板壁的那间“花骨”是属于阿咪吉直玛的。苏纳美听见并“看见”她回来了,开锁,推门,擦着火柴点亮松明,引着火塘里的火,小茶罐很快就唱起来了。苏纳美等待的是这些声音吗?不!也不是。接着,她听见并“看见”阿咪吉直玛的阿肖次里走过她的门口。次里站在阿咪吉直玛的门前,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的门,房门象不懂事的孩子,大声“吱哇”喊叫起来。次里是个高高的红脸汉子,一个在湖东岸居住的打渔人。每晚他划着独木船从湖上过来,他是一个月前和阿咪吉直玛开始往来的。他身上总有一股子好闻的鱼腥气,进屋以后他没说话,阿咪吉直玛也没有说话。她给他倒茶。他们一人一口地有滋有味地喝着茶。苏纳美有点糊涂了,次里并不给阿咪吉直玛讲故事,打渔人应该会讲很多湖上的故事,水底里的故事,老辈子的故事和今天的新鲜得象刚起网的鱼一样的故事,他没讲,连话也没说。喝茶,只是喝茶,还抽水烟筒,咕咕喽喽地抽个没完。

多闷呀!苏纳美靠在板铺上。他们俩在喝茶,还在喝茶,抽烟,还在抽烟。

苏纳美记得阿斯在还能转湖的时候,曾经牵着她沿着湖边从白昼走到黑夜。阿斯对她说,地上有一个人,天上就有一颗星。她问阿斯:哪颗星是我的呢?阿斯说:你还没穿裙子,哪里会有你的星星呢?现在,我不是已经穿上裙子了吗!阿斯!哪颗星是我的呢?苏纳美踮着脚从窗口望出去,仰望着夜空,她找到了!她的那颗星正向她传递着光语。它是一颗绿色的亮星,它的光语一直射进她的心里。她想抓住它,用双手捧着它举在头顶上。啊!她明白了:我等待的原来是它呀!她尽力胳着脚尖,她自己竟那样轻!

轻得使自己既快乐又吃惊。她飘起来了,向那颗正在向她飞来的绿色的星飞去。当她的脚踏上一座山峯的顶端,她的那颗星也停住了,还是那么远。她再一次飞起来,那颗星又在向她靠拢,她在星群中飞翔,星星象雪花那样多,却没有相撞的。迎面飞来的星都变成了绿色的,她再也分不清哪一颗星是她自己的那一颗了。每一颗都象又都不象她的那一颗。真急人!她想落下来,落在地面上也许就能分辨出哪一颗星是她的。但她落不下去,她太轻了,象没有一点重量的纸片似的。她俯身向下,双脚并拢,慢慢慢慢才落在一片草地上。她又看见了那颗属于自己的绿色的星,还是那么远……这时,她听见一种陌生的声音,正因为这种声音她从来没听见过,所以她“看”不见了。但这种声音使她醒悟过来,刚才的星空飞行原来是一个梦。她靠在板铺上睡着过。她专注地分辨着这声音的来源,它来自阿咪吉直玛的“花骨”,它就是阿咪吉直玛的声音!是一种不象喊叫的喊叫,不象哭泣的哭泣,不象[shēnyín]的[shēnyín],不象叹息的叹息,苏纳美从没听到过阿咪吉直玛发出过这种声音。她似乎“看”见阿咪吉直玛被她自己发出的声音托起来了,直托向星空,阿咪吉直玛并不是在追逐属于她自己的那颗星,她自己就是一颗大放光明的星。阿咪吉直玛的声音以一声无限畅快的长叹为结束,象早晨的云雾般突然散去了。

接着就是那个男人的几声粗喘,最后是渐渐远去的均匀的呼吸……苏纳美用手掌按着床铺,撑着身子翘起头来侧耳倾听。她非常惊骇,象听到一阵意外袭来的雷鸣那样,电火虽然已经完全熄灭,她的心还在跳动……

苏纳美脱去了新衣服、新裙子和沉重的头饰,光着身子钻进毯子里。次里大声扯着鼾,震得板壁嗡嗡响。苏纳美平躺着,悄悄抚mo着自己还很瘦小的身子,仰望着屋顶上依稀可见的房梁。她好象有点明白了,她在等待的是一个男人,一个阿肖,一个第一次走到她面前来愿意做她的阿肖的男人。火塘里的火完全被灰盖住了,只有大白猫那对绿莹的眼睛还亮着,它在等待哪样呢?

她已经满十三岁了,美丽的小苏纳美!春笋的衣已经脱落,窈窕的青竹竿已经穿出来了。

苏纳美是一个满了十三岁,穿上了百褶裙的摩梭姑娘。

苏纳美满十三岁的那年是哪一年呢?她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许多民族的早就遗忘了的远古时代,仍然是苏纳美的民族的现代。她刚刚满十三岁,而她和她的民族的现在比尧舜生活的时代还要古老,因为尧舜的时代已是女人依附于男人的时代了。娥皇女英为她们失去了的结发配偶而长时间地哭喊着:我的天呀!她们的天倾覆了!今天生长在南方的茂密的斑竹就是证据。

正当苏纳美进入古老的十三岁的时候,现代世界进入了一九七六年……

她已经满十三岁了,美丽的小苏纳美!草丛中刚刚还抿着小嘴毫不引人注意的一朵小花就要显露出她的笑脸来了!一跃跳出草地,象绿色的夜空中闪现出的一颗鲜红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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