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的。我便不声地看着木炭放进炉里,他也就在屁股边的衣服上擦擦手,阴影似地躲开了。
这些往事在我的脑中一闪的时候,我便不禁站起来去拉门,一开,他那身黑而破的衣服马上就出现在我的眼前了,手上依然抱住那一个穿红绸棉旗袍的白胖女孩。那女孩呀呀地在他的怀中叫着,一双穿着黑皮鞋的小脚就在那黑孩的围腰布上面踢动。我清楚地看见那围腰是蓝土布做的,那中间的一大片已经变成黑色,闪着一种油腻的光,并且沾着两小片模糊的白灰,形成一种奇怪的花纹;至于齐脚边的布则已经破成许多眼和缺口,好像被蚕子吃过的桑叶一样了。那女孩正伸着一只手去扯黑孩头上戴的破皮帽,把他那遮着额上的一块毛皮扯翻转来,一只手拍着他的黑鼻子。于是我就看见那一个冻红了鼻尖的黑鼻子下面,正爬下两条晶亮的东西,他鼻子一缩,那晶亮的东西就一抖退回洞口,但马上又爬下来,爬过人中就在上唇边吊着,摇摇地就要钻进口里去。他这回是伸手上来了,用那穿着短而脏的袖子的黑手背横横一掠,那晶亮的东西便都一齐失掉。他把手伸到屁股旁边的衣上一揩,我又看见那儿原来也有一大片亮晶晶的油腻。
他把女孩放下地站在他的两脚面前了。眼光灼灼地避开我的眼睛就盯住窗下台子上书旁边的一个五寸长雪亮的口琴。那口琴的两排方孔正向着外面,他眼珠不转地盯着它,舌尖便在嘴唇边一舐一舐地。接着他就两手抓住女孩的腰带,两脚的膝关节向前一弯一弯地推动女孩的脚,身体左摇右摆地向前倾起来了。女孩似乎不愿意进来,却把那穿着皮鞋的一双小脚退后去踏着他那一双赤脚穿着布鞋的脚,于是我又看见那布鞋尖已经破了一个小洞,一个冻红的脚趾正在那儿纳凉。他终于一摇一摆地把女孩的脚摇进门来了。女孩呀呀地摇着双手就向床边走去,但他轻轻把她一拉,女孩就掉转方向走到我的身边,而他也就跟着在我的身边站住了。一站住,他又盯住那口琴,并且把头伸过去,偏着,扭着颈子,向口琴的方孔看看,又把头偏过旁边,又看看那口琴的黑漆闪光的方头,看着看着,嘴角边便闪出一种梦似地微笑。终于他从我的腰部抬起脸来了,向我瞥一下眼光便向着台上伸出一根畏缩的指头,愣了几秒钟,才喃喃地说道:
“我晓得这东西是吹的。”说完,指头颤一下,便赶快缩回去,同时勉强地露出一排黄牙齿微笑,但那笑纹马上却又变成一种僵硬的痕迹,一颤一颤地在他的嘴角边好久才消逝。
“你怎么知道是吹的?”我偏着头微笑地问他。
“从前爸爸给我买过。”他摇摆着女孩悄声说,脸上显出一种活气,好像从这一个口琴看出了他过去的黄金时代似地,那一个冻红的脚趾也在他那只鞋尖的洞口忸怩地翘动两下。
“你的爸爸在哪里?”我蹲下地对着他的脸孔问。
他好像害羞地低下头了,上眼皮向我一翻一翻地闪着眼光,答道:
“我爸爸在公司里。”
“在公司里做甚么?”
“做先生。”
他见我这么问他,他的脸又慢慢地抬起来,正对着我的脸,充满着一种很感兴趣的眼色。
“你家住在哪里?”
他微笑地伸一根指头就指着前楼:
“就这里。”他说。同时深深地看我一眼,但他忽然从眉梢起转成一种忧郁的脸色,在我的耳边悄悄说道:
“她是我的后娘,她很凶呢!”
那女孩叫着要出去,平平伸直着两手就转弯。黑孩立刻皱着眉,紧紧拉住,要使她依然回转身。那女孩却呀呀地叫起来了。他于是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头说道:
“小妹妹,乖,不要叫。”
桌上还剩有几颗花生米,我就站起来分给他们。那女孩马上停止了叫,接过去便塞住她的小嘴。
“你的娘呢?”我又好奇地问。
“逃了!”他一面答着,一面把花生米接过去,装进他的衣服里面那围腰带束住的胸部。
“你不吃么?”
“不,我要留住慢慢吃。”他笑着,避开我的眼光又盯着桌上的口琴了,舌尖又在嘴唇边一舐一舐地。
“你吹么?”他又伸着一根颤颤的指头说。
“吹。”
口琴在我的嘴上颤动出抑扬的声音,他那黑红的脸颊便浮出两个小酒窝快活地微笑了,溜动的眼球黑白分明地闪着一种天真的光。那女孩也在他的胸前仰起头呀呀地笑,叫。
门边一响,忽然现出一个白胖的小面孔,那头和靠门边的那张台子一样高。一双眼珠灵活地闪烁着。嘴角边也充满着快活的微笑。当他看见黑孩在我面前时,他便一跳地抖动着脸庞的肥肉进来了。头偏着,靠近黑孩的肩头紧盯住我捧在嘴上的口琴。看样子大约五岁的光景。头上戴一顶红中夹白条的尖顶绒线帽,穿一身朱红的厚绒线紧身裤子,脚上是一双尖子已经踢模糊了的黑漆皮鞋。他笑嘻嘻地瞅一下,便把黑孩向旁边一推,凑近我的面前就伸着一双小白手来要我的口琴:
“给我玩,给我玩。喂,给我玩。”
那黑孩急得头只是转动,皱着两道浓黑的眉头。
“小弟弟,那是人家的。”他推着那小孩子的肩头说。
小孩脚一飘地几乎跌在地上,他站稳过来时,便向黑孩的脸上屈着五指抓一把:
“你推我!”他瞪着眼珠说。
黑孩躲开脸,只是嘿嘿笑一下,露出一排黄牙齿。但他忽然听见什么声音,脸上变成吃惊的样子,眉毛一扬,便急急地抱着女孩,一反身去了。那小孩也一跳一跳地跟着他跑去。
一会儿,就听见前楼那女人尖厉的骂声:
“你跑到别人家去做什么?你这死鬼?”
“不,是小妹妹要去。”
“为什么不泡水来!成天只晓得贪着去玩!你看地也扫不干净!痰盂也还没有倒!打死你!”
“妈妈,阿根推小青!”是那穿红绒线衣的孩子的声音。
“你为什么推他?你是不是想谋死他?”
同时就听见一个很清脆的耳光声——啪!
“赶快去把水泡来,回来再跟你说!”
我贴着板壁的一条缝望过去,就看见那房中站住一个两眼圆睁眉头倒竖的女人,头发蓬乱着,衣上许多皱褶,拖着一双拖鞋。她左手正拿着一只热水瓶,右手伸出一根指头对着黑孩的鼻尖,骂。
“铜板呢?”阿根直直地站着说。
“叫他给你。”女人指一下小青,马上就从阿根的手上把那女孩抱过去,嘴还在一扭一扭地说着:
“哼,你这死鬼!你的爸爸没有生意了,就要饿死你!你这狠心短命的死鬼!”
“弟弟,给我一个铜板。”阿根伸出一只手掌去。
小青把他手上的十几个铜板按在胸前抱得紧紧地就转身走到桌旁去。阿根跟着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依然伸着一只手掌:
“弟弟,给我。”
“这是我的。不给。”
阿根苦着脸站了一下又苦笑地说道:
“来,还是我装瞎子,你装太太,你就给我一个铜板好不好?”
于是他便摇动着手掌,曲着腰,学着乞丐的声音唱起来了:
“太太,做做好事,把一个铜板给我。”
小青依然紧紧地抱着胸前的铜板,顿着一只脚说道:
“不给!”
“哎呀,小青,搡一个铜板给他!”女人厉声地叫着。
小青便拈出一个铜板来,但他一下又收回去,噘着嘴,指着地下笑道:
“还有汪汪。”
阿根向他背后那女人悄悄看一眼,便叹一口气,一弯身,两手趴下去,两脚跪在地板上,翘起头来:
“汪!汪汪!”
他的手里面便有了一个铜板,皱着眉提住一把壶走出去了。当下梯子的时候,我听见那镔铁壶在梯子边缘撞得訇訇地,一连串响了下去,最后是落在地下砰的一声。
到了他第二次捧着一个白瓷痰盂出去了一会儿的时候,我也拿着一个热水瓶去泡水。在泡水馆的门外正围着一大圈大人和孩子,圈子当中发出当当的锣声,一个黄毛猴子戴着一个黑胡子的面具就在那当中跳动。我站在泡水馆的门口,向着那圈子的人们的笑脸望半圈,立刻就发现在一个歪戴打鸟帽的大孩子旁边,就站着那张着嘴巴的阿根。他的眉头已不再皱了,满脸闪着快活的笑,忘去了一切似的,眼珠不动地盯着猴子。那戴打鸟帽的大孩子挤他一肩,他望他一望,便也把手拐子曲成一个三角形挺出去撑住,仍然紧盯着猴子。一会儿,猴子牵走了,圈子也散了,我拿着热水瓶出来,就看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两手抱着光光的头呆着了。但他立刻惊慌地向着那一群人追出去,在弄堂口站一站,终于又皱着眉头眼眶闪着泪光走回来了。
“你做甚么呀?”我拍着他的肩头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叹一口气说道:
“我的皮帽子没有了!”
我想,这回他一定又要挨打了。果然,当他抱着痰盂走进前楼去了一会儿,就听见那女人发出一种严厉的声音:
“你的帽子呢?”
我贴到那壁缝望过去,就看见阿根耸着肩,隔住一个方凳站在那女人的面前。小青一手抓住他母亲的旗袍角,眼珠骨碌地把阿根盯住。阿根有点发抖,五指抓着五指在胸前扯着,脸一躲一躲地,两脚就在向背后桌子与墙壁的角落之间一点一点地移动。
“我在门口倒痰盂的时候,……”他嗫嚅地说。
“你的手指痒了,站都没有站样!”女人厉声地,眼白翻了一下。
阿根马上一抖地就立正,两手直直地垂下。
“倒痰盂的时候,”他的脸仍然向后一躲一躲地,“有一个人从我的背后抓着我的帽子。我一看,那人已经跑出弄堂去了。”他的脸又向后躲一下。可是一只大手掌马上就追着劈过去了——啪!声音清脆极了。阿根仅仅随着脸上的痉挛把眼睛闭一下又睁开,牙齿咬一下嘴唇又紧闭住,伸起一只手掌来抚摸着自己涨红的脸颊。第二下又是一个清脆的耳光。阿根的脸又躲一下,但那只手掌还是很准确地打在脸上的。
“你这败家子!你晓得那皮帽子要值多少钱呵!饭把你胀死了!你这死鬼?你看你这倒霉样子,怎不叫人生气啰!你妈生了你这样的好种!”
接着手掌又在黑脸上劈一下。
阿根仍然痉挛着脸,紧闭住嘴唇,一手抚摸着脸颊。
“把地再扫一下,等你爸爸回来,再叫他收拾你!”
小青的脸呆着,这时忽然从他母亲的腿边抬起脸来了,抓住他母亲的旗袍角说道:
“妈妈,不爱阿根,妈妈爱小青。”
女人睖着眼睛噘着嘴站了一下,便把小青抱起来放在床沿上,空出地板来让摸着脸的阿根挥动着扫帚。
“妈妈,洋娃娃,给小青。”
小青指着离扫帚三尺远的屋角地上躺着的一个肉红色的有着一对大黑眼珠的树胶娃娃。那女人没有动,只是把眼睛瞪着阿根的光头。小青便在床沿踢着双脚叫了,声音尖锐地刺人耳朵,女人便跑去拾起来了,那一双小黑手抓着的扫帚马上就在那儿扫动。
我到街上去吃午饭的时候,脑子里面总是粘着阿根那黑脸的影子,想起他早上对于几颗花生米那样宝贵的情形来,我便不由的在一家店里买了五个铜板的花生米。回来的时候,听见前楼的碗筷在响,我想阿根一定在和他的父母弟妹们一块儿吃午饭了。但马上就又听见一个男人的粗暴声刺空地叫了起来。我一望过去,抢先进我眼里的是阿根,他正双手捧着一小碗白饭站在桌角边送到小青的小手里,马上就退后几步,在一个白铁饭锅的面前垂手站住。靠窗坐的那个穿棉袄的男子,正用他右手捏着的筷子在托托托地戳着左手拿着的碗心,颧骨突出的瘦脸怒瞪着一对眼珠,几粒白饭停在不动的一排牙齿外边。两腮都凸胀起来。他对面坐的女人也把筷子一搁,拖着那最小的一个女孩站起了,口里也尖声地吼道:
“你今天为甚么净这样?你?你为甚么净拿气给我受?”
小青包着一口饭,也缩着眼光愣住了,右手捏着的筷子也停在桌边不动。
那男人见女的走到床边去,便把筷子提得高高地向桌上一掼,筷子在一个菜碗旁边一跳,敲得当的一声,便箭一般地射到楼板上的饭锅面前了。阿根头一侧,身体更加站得笔挺。空气立刻静得像死一般地沉寂。
“死了也好,死了也好。”好一会儿才从床上发出那女人呜咽的声音。
那男人满脸怒气地还在瞪着他对面空了的位子,好像他刚刚才开手而敌人却已悄悄地退却,使他感到一种扑空的悲哀似的。他的嘴唇颤了两颤,便把眼珠瞪到阿根的脸上来了;阿根马上就耸着肩抖了一下。
“你看着干甚么!呸!”一种粗粝的吼声和着几十颗饭粒就射了出来,阿根的鼻尖和两颊马上就长起许多白色的凸麻子。“你痴啦!你傻啦!不晓得拾起来!”
一只五指叉开的手掌就向着白麻子的黑红脸颊飞似地劈了下去——啪!又是一个清脆的声音。那手掌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