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部小说,作者不详。讲述的是李光皈依天主教的故事,亦可以看作是一本辩教书。此为手抄本,全六回,共135面,现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古郎(Maurice Courant)编目为7166。书前有“Prémare”所手写的拉丁文摘要。文中亦有以“极西耶稣会士马若瑟述”为题的《(使徒)信经直解》十二节。马若瑟,本名Joseph Henry Marie de Prémare,名龙周,字若瑟,笔名温古子。他生于1666年,1698年来到中国,在广州、江西饶州、建昌、北京、九江等地居留,在赣传教二十余年。1724年,雍正仇教时,他与其他传教士被逐还广州。从此,他潜心治学,专务著述,又广泛搜集图书,寄回法富尔蒙王室图书馆,以沟通中西文化。1726年,因为“他在鼓励学习汉籍《易经》的时候,破坏了对《旧约》的崇拜”,(徐宗泽语) 被教廷传信部召回。后来,他又来到中国,于1736年死于澳门。著有《信经直解》、《儒教实义》、《六书析义》(译法文)、《经传议论》等。
《儒交信》一文雅俗而生动,每回前有曲调,纯然是小说体。其大旨如此:“话说康熙年间,有一员外,姓杨名顺水,字金山。他虽然富厚,有万金家事,却是个俗人。…同县有个举人,姓李,名光,表字明达,为人志诚素朴,心口如一。…离城十里,又有一甲科,复姓司马,名慎,号温古,先前做了一任官,极是清廉,今归林下。那姓杨的,常扣这二人的门,毕躬折节,百计趋承。”后来司马温古进天主教,杨李于是甚惊异之,既而李举人亦因司马之感化而领洗入教,杨员外因沉于世俗富贵,竟不入教而故世。
第一回
嗔天教员外逞花唇,揭儒宗,孝庶开另眼。道贵寻源,学宜拯世,如何伧竖终身昧?乍闻天道便猖狂,徒劳攘□终无趣,端有真儒。敖百陈大义,群伦谁不由天帝?漫言西海与中华,此心此理原同契。(右调踏沙行)
话说康熙年间,有一员外姓杨,名顺水,字金山。他虽然富厚,有万金家事,却是个俗人,但恃着几贯钱财,也攀交乡宦,依附明士,不过是图个虚名,说他也是冠裳一派。
同县有个举人,姓李,名光,表字明达,为人志诚素朴,心口如一。他家里虽非素丰,却也不甚寒俭,然性格寡欲,知足安分,日日只管读书,别无他业。
离城十里,又有一甲科,覆姓司马,名慎,号温古,先前做了一任官,极是清庶,今归林下,养性修德人人都爱敬他,和李举人是极相厚。
那姓杨的常扣这二人的门,毕躬折节,百计趋承,并不是敬其实德,止是附其虚名而已。那司马公是读书穷理之人,生死关头,时时讲究,后心地一旦了然,奉了天主圣教。那时众人知道,也有议司马公好奇立异的,也有议司马公别有见解的,论者纷纷不一。
杨员外闻得此事,却吃了一惊,即刻来见李光,也不管叙礼,也不等待茶,慌忙说:“有道桩大奇事,兄可知道么?老司马入西洋天主教去了,这却了不得,你说怎么处,子道史长恁的着嚇。司马老先生是个真儒,信佛老,从天主,我不知其意,且请从容商议。员外道怎的从容,孔夫子是可背得么,你同他是圣人门下,他如今入了异端,你还不急急救他,到说这宽缓话儿,是何道理。”
举人道:“温古先生是有学问道德的人,我见他寻常看天主教的书,每每称赞西儒的学,几转对我讲天教的理路,要接我和他到天主堂,我却推阻不肯去,盖有我夫子够了。中国有中国的圣人,西海有西海的圣人,他信西儒,我从孔子,亦何伤乎?”
员外道:“岂有此理!仁兄还该去苦口劝他,才是个朋友。西方野人,晓得甚么,清天外无光,中国外无道。”
李子摇手道:“金山你这话适又太过矣,四海皆同胞,虞舜周文,皆外方人也,说他无道可乎?你轻视西洋人,也自由你,然天文、地理、几何、算法,我中国实不及他。”
李光道:“犹未了。”
员外忙接道:“若论这些来,西洋人果有聪明也,他的法子多得紧。我们这边,却也比他不上。学还不晓得,这辈无所不会。譬如常剜死人的眼,用作千里镜。”
李子忍不住,大笑道:“古怪了,那有这等事?”
员外道:“人都是那样说。”
举人道:“亏你是个伶俐的人,还去听那些没巴鼻的梦话,若是取得死人的眼睛造镜,也可拿得死人的耳朵治鼓。这般诨话,就是黄口娃娃、白头妈妈,也不肯信。有了玻璃,方可磨得远镜,本朝我中国人,依西洋法,也会烧玻璃。你去问他,玻璃果是死人眼睛烧的?岂不笑杀人也!”
杨员外带几分愧色道:“没根的言语,小弟也未深信。今观西洋诸人,这里买屋,那里造堂,不知多少费用。既不受禄于国,又不求钱于人,这许多银子,却是那里来的?有人说他会炼丹烧汞,到有些凭据。”
李举人道:“这个话越发无理,设他会作银子,我中国爱的是这白晃晃的物事,大大小小,通归其门久矣。殊不知西儒用自己盘缠度活,明明不是推贫就富而来,其意皆为辟邪扬正而来。飘大海三年,受辛苦无数,真令人可爱可敬。今我们不加爱敬,反平白诬赖他,说他有术能烧丹炼汞。这不是无理而何?”
员外道:“这且休论者,闻得他的规矩,甚是可恶,奉了他的教,连祖宗都不要了。虽丧父母,并不请僧人念个经,烧张纸,这样不孝,还算得个人么?”
李举人道:“兄长你辩天主教的非,到十分显他的是。不叫和尚,不烧钱纸,皆是吾儒正经道理。那些全无德能的秃子,叫他何用?若说死人在阴间要钱用,就把些纸做成锭锞,贴些锡箔,并把火烧成了灰。又信这灰在阴间变成真金银,可将他去买嘱鬼使,打点阎王,这真正是一窍也不通了。倘因不叫和尚,不烧纸钱,把天主教的人,看做不敬不孝,这是连我孔子当日也不孝,先辈大儒当日也不敬了。弟闻天主教有十诫,第四诫是孝敬父母。司马公平生极孝,他比你我又更知西洋人,天主教若有不要祖宗的事,司马公断不从他。”
员外道:“老兄君子儒也,难道不从孟子不成?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闻得天主教并不许人娶妾,这也就是不孝了。”
李子道:“这又论得不是。此盖无知之徒,乱将孟子这一句话,强为娶妾的招牌。心本逞其欲,而假以孝文之,似德非德,君子恶之。吾闻人之伦有五,君子之道惟四,而未尝有五也。君子欲亲则亲,欲义则义,欲弟则弟,欲信则信已耳。倘孝而欲娶,恐未必即得娶;娶而欲得后,恐未必即得后。故曰:‘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孟子无后之说,是指舜娶妻,非指舜娶妾。然古帝尧以其二女妻舜之事,大儒尝有疑之者,而况于孟轲之说乎?”
杨员外大笑起来道:“小弟不知老兄原来与西洋人也是一鼻孔出气。”
李子道:“兄长差矣!设无孔子,吾或从西儒也未见得;有了孔子,却不消西儒了。子曰:‘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比如有人背地里毁谤我,以假当真,以美为丑,倘有西士不徒不听,且把我好处,一一都发出来,我自然欢喜。知此就知我所以称扬西儒的善,是洁矩也,非私爱也。”
员外又笑道:“闻得西洋有天主降生,李兄要扬他的美,也可用那洁矩么。以愚弟观之,只此一端,西洋人莫说与佛老无异,就是与自己也相矛盾。你问他天主的情状,就答应你,天主是个至灵纯神的东西,无象无形,人目不能得见他。你进天主堂内,又见供有一个什么人的像在那里,手捧着个圆球。因问他这是谁,复答应你是天主的圣像。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李举人道:“这两句话,非必自为牾。我闻得他们说,天主未降生,本是无形;已降生后,方才有像。但我不知天主降生的来历,故这解说,是与不是,小弟不敢必,我明日到司马公处问个明白,方放得心下。”
杨员外道:“还要把天堂地狱亦问他一声。”
李子道:“这个不消问得。如今的俗儒,一闻地狱二字,就乱叫起异端来。我不是那等人,名字可正,道不可失。不信天堂地狱,难道连上帝也不信不成。《诗》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书曰:‘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是上帝至明至公,故凡为善必赏,为恶必罚。然上帝之赏罚,必不尽于今世,应在死后,善者赏升于天堂,恶者罚堕于地狱,此必然之理。若不如是,上帝就非至公了。多少善人如颜回,一世只是受苦;多少恶人如盗跖一生只是快乐。若他们死去,别无所望,别无所怕的了,就是真德无赏,真恶无罚,上帝不公,圣经欺我,岂其然哉?且待我明日和司马公细察天主教。倘地狱里头,也是十殿阎君,也是牛头夜叉,爱钱鬼使,那地狱也是可破得的,在地狱诸魂也是出去得的,复托生男女,或托生禽兽,那时节我就把天主教当佛老一般,极力辟他,比杨兄还要加七八倍哩。但怕没这事,若有这事,我知温古的心,致死也不肯从。”
员外道:“老温翁主张,小弟猜不来,但一个科甲名公,五经四书诸子百家无所不通的高人,肯丢自己的体面,溷着在愚蠢贫穷小民中间,不叫做奇奇怪怪么?”
举人道:“我到不管那些。人的聪明,不在能诗能文,播弄风云月露的世学,卖那空名。人能知己,才叫做大知;人能积善,才叫做大才。至于尘世富贵,求之一时难得,得之几人能保,吾志实不在此。惟人怀道是富的,抱德是贵的。与其登玉宫而肆贪,毋宁居茅屋而知足。弟是个性直的,将来若入天主教,必不为世俗所惑。我不问奉教的人是贫是富、是贵是贱,单问有德与否?看比我们读书的如何,还是口是心非,还是言行兼善。”
员外道:“弟认得几个天主教的人,他的话却是好的,他的行到是寻常,法度与三教小异,行事与世俗大同。由此看来,天主并非正教,无益于人可知了。”
举人道:“常言说得好,人恶礼不恶,便是儒教的人。那一个不会说好话,不读孔子的书?孔子的训诫,却那一个依着行?难道孔子的教也是假的不成。圣人只教得你,把得这道理与你,做与不做却在你。”
员外道:“依李兄说,大家都该拜西洋人为师了。”
李子婉言道:“我那里便是这等说。中国有孔圣为师,吾师大道,布在经书,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足矣,至矣,无可以加矣!今日杨兄说天主教有许多不好,皆不足以服弟之心。若温古以为连真儒都要弃孔子而归天主,我李光不但不肯信他,就上天下地还要和他争辩,宁可与他绝交,断不肯背孔子也。苟把真道与我讲究明白,怎么必当奉事天主,与儒教如何互相表里,那时没有个不从之理了。”
这杨顺水本来是个风尘的俗子,无学自满,知李光也有几分要奉教的意思,那里肯和他去见司马慎,因告辞说道:“小弟也巴不得同仁兄往温古那边去,看看他怎么说,是明日守备张大人邀请赴席,后日就是朱县尊生辰,大后日又是三小 光娶亲,白不得闻。倘老司马幸听良言,离西回中,烦仁兄早些使人晓得,也放心得下。”
李举人微笑道:“这个自然不消吩咐。”说毕员外起身去了,正是:
一条岐路分邪正
但听群家自取裁
不知还是举人劝得进士悔转过来,还是进士劝得举人同归天教,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惊异梦急切访真因,笃交情详明谈大道。洵是天心仁爱,端倪诫借南柯。此衷来释敢胜那,急扣伊人则。先觉殷勤接引,真途敢自蹉跎。金针贯顶妙如何,尽把疑团打破。(右调西江月)
话说李举人得了这消息,疑疑惑惑,心里不快活。不觉夜来裹衾去睡,那里睡得着。到三更天光景,刚刚合眼,如有人呼李光数声。
李光转身一看,见司马慎在跟前和他说话道:“李兄你怕怎的,我却好了。你可用心记忆得耶稣,休要忘了。”
这李光恰要问耶稣为谁,司马慎一晃却不见了。李光惊醒,却是南柯一梦。左思右想,不知是甚兆头。少停天色渐明,爬起来竟出门,急起到进士门首,门上通报进去。
司马公北迎出来,笑搀着李举人手道:“明达兄好么?”
李举人一头走,一头说道:“温古兄你到好,你上省我来相送,却是不晤,谁想你瞒着我,去寻西尖人,便入他的教来了。朋友之间,有这个道理?”
司马公嘻嘻道:“长兄请坐,待弟备言始末,弟岂敢瞒着仁兄。只因那时这个主意未曾拿得定,一日在路上想来想去,思想到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心里就自惩起来。自忖司马慎闻道久矣,只闻道而不行,与不闻更凶。今日明朝谁保我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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