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屋 - 第7节

作者: 阿嘉莎·克莉丝蒂5,671】字 目 录

之下,我顺从他匆忙出门去找泰文勒。我在外头大厅里找到他,他正过门到了楼梯口。

“正要上楼去见做哥哥的,”他解释说。

我对他提出我的难题,免得以后麻烦。

“听我说,泰文勒,我到底是谁?”

他显得惊讶。

“你到底是谁?”

“是的,我到底在这屋子里干什么?如果有人问我,我怎么说?”

“噢,我明白。”他考虑一会儿,然后笑着说:“有没有人问过你?”

“哦──没有。”

“那么为什么不就这样,永不解释,这是个很好的座右铭。特别是在象这样动乱不安的屋子里,每个人都有他们自己太多的烦恼和恐惧,根本没有心情问问题。只要你自己表现一副自信的样子,他们就会把你当作理所当然的。说出任何不必要的话是一大错误。嗯,现在我们上楼去,门没锁。当然你了解,我希望,我所问的这些问题全都是胡言乱语!谁在屋子里谁不在,或是他们事发当天人在什么地方根本就不重要——”

“那么为什么——”

他继续说下去:“因为这至少给我个机会看看他们所有的人,打量一下他们,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同时希望,纯粹是碰运气,有人可能给我一个有用的指标。”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喃喃说道:“我敢打赌.玛格达·里奥奈兹一定可以说出不少,如果由得了她的话。”

“可靠吗?”我问道。

“噢,不,”泰文勒说,“她说的不会可靠,不过却可以打开一条调查的可能路线。这该死的屋子里每人个都有机会下手,也有下手的工具。我需要的是犯罪动机。”

在楼梯顶端,有一道门阻断了右边的走道。门上有一铜制敲门器,泰文勒适力敲了敲。

门被里面一个一定是正巧站在里头门边的人猛然打开。他是个笨拙的彪形大汉,双肩结实有力,一头蓬松的黑发,一张非常难看却又同时有点和蔼的睑。他两眼看着我们,然后迅速移开,态度有如羞怯、老实的人那样暗自感到尴尬。

“噢,”他说,“进来。是的,进来。我正要去──不过没关系。到客厅来,我去找克里梦西来──噢,你在哪里,親爱的,是泰文勒督察长。他──有没有烟?稍等一下。如果你们不介意——”他碰到了一面屏风,有点狼狈地对它说声“对不起”,走了出去。

就象一双大黄蜂走了,留下了显著的沉寂。

罗杰·里奥奈兹太太正站在窗口边.我霎时被她的气质和屋子里的气氛所迷惑住了。

这确确实实是她的房间,我确信。

墙壁漆的是白色──真正的白色,不象一般室内装潢时所说的“白色”指的是象牙白或是rǔ白。墙上没有挂画,除了壁炉上的一幅,一幅由暗灰色和战舰蓝的三角形构成的几何图形幻想画作。室内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些必需用具,三四把椅子,一张玻璃面桌,一座小书架。没有任何装饰品。有的是光线、空间和空气。这跟楼下那间处处花团锦簇的大客厅的不同就有如白垩与干酪。而罗杰·里奥奈兹太太和菲力浦太太也是不同类型的女人。玛格达·里奥親兹让人觉得她可以是,而且经常是,至少六种以上的不同类型的女人;而克里梦西·里奥奈兹,我确信,是完完全全的她自已。她是一个个性非常明确、锐利的女人。

她大约五十岁,我想,她的头发是灰色的,剪得非常短,几乎象伊顿学院的“西瓜头”一般,然而长在她造型美好的小小头颅上是那么地美,没有那种发型总是让我联想到的丑陋感。她有张聪慧、敏感的脸,一对浅灰色的眼睛具有看透人心事的独特强烈眼神。她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暗红色毛料洋装,跟她苗条的身材搭配得十全十美。

我立即感觉到,她是个有点令人惊动的女人……我想是因为我判断她生活的规范可能跟一般的女入不同,我立刻了解到为什么苏菲亚把“冷酷”这个字眼用在她身上。房间隂冷,我有点颤抖。

克里梦西·里奥奈兹以很有教养的平静声音说:

“请坐,督察长。有没有进一步的消息?”

“死亡是伊色林造成的,里奥奈兹太太。”

她若有所思地说:

“这么说是谋杀了。不可能是意外吧?”

“不可能,里奥奈兹太太。”

“请对我先生委婉一点,督察长。这会严重影响到他。他崇拜他父親,而且他的感情非常脆弱。他是个感情型的人。”

“你跟你公公处得好吧,里奥奈兹太太?”

“是的,相当好。”她平静地加上一句:“我并不非常喜欢他。”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的一些生活目标──还有他达到这些目标的方法。”

“那么,布兰达·里奥奈兹太太呢?”

“布兰达?我不常见到她。”

“你认为她和罗仑斯·布朗先生之间是不是可能有什么?”

“你是说──某种恋情?我不认为。不过我真的无从知道。”

她的声音听来全然不感兴趣。

罗杰·里奥奈兹匆匆回来,有如大黄蜂又飞回来了。

“我被耽搁了,”他说。“电话。怎么样,督察先生?怎么样,有没有任何消息?我父親是什么原因死的?”

“伊色林中毒死的。”

“是吗?我的天啊!那么是那个女人!她等不了!他可以说是让她脱离了贫民窟,而这就是他得到的回报。她残酷地谋杀了他!天啊,想起来就叫我血气沸腾。”

“你这样认为有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泰文勒问道。

罗杰双手扯着头发,走过来走过去。

“理由?为什么,还有可能会是谁?我从来就信不过她──从来就不喜欢她!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喜欢她。菲力浦和我在爸爸有一天回来告诉我们说他娶了她时都大吃一惊!在他那种年龄!疯了──真是疯了。我爸爸是个有趣的人,督察先生。在智能上,他还是象个四十岁的人一样年轻、清新。在这世界上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他替我做了任何一件事──有求必应,从不让我失望。倒是我让他失望了──我一想起──”

他重重跌坐到一张椅子上。他太太平静地走到他一旁。

“够了,罗杰。不要太苦了自己。”

“我知道,親爱的──我知道──”他握住她的手。“可是怎么冷静得了──我怎么能不感到——”

“可是我们大家都必须冷静,罗杰。泰文勒督察长需要我们的帮忙。”

“不错,里奥奈兹太太。”

罗杰叫了起来:

“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我想要親手掐死那个女人。她就不能让親爱的老人家多活几年。如果她人在这里,我——”他跳了起来。愤怒得全身颤抖。他伸出抽搐的双手。“是的,我去扭断她的脖子,扭断她的脖子……”

“罗杰。”克里梦西厉声说。

他看着她,脸红起来。

“对不起,我最親爱的。”他转向我们。“我很抱歉。我一时控制不了情绪。我──对不起——”

他再度走出房间。克里梦西谈谈一笑说:

“真的,你们知道,他连一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到。”

泰文勒礼貌地接受她的评语。

然后他开始他所谓的例行问话。

克里梦西·里奥奈兹精确简明地应答。

罗杰·里奥奈兹在他父親去世那天人在伦敦,在联合筵席包办公司的总公司里。他当天下午早早就回来,如同往常一般跟他父親共处一段时间。她自己则如同往常一般,在她工作的高尔街兰伯特机构里。快到六点时,她回到家里。

“你当天有没有见过你公公?”

“没有。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前一天。我们午饭之后跟他一起喝咖啡。”

“但是你在他去世那天没见过他?”

“没有。实际上我去过他住的那一部分房子,因为罗杰以为他把他的烟斗留在那边忘了带回来——一支非常珍贵的烟斗,不过因为他的烟斗正好放在那边的大厅桌上,所以我没有打扰到老人家。他经常六点钟左右就开始打瞌睡。”

“你知道他病了是在什么时候?”

“布兰达匆匆忙忙跑来。大约六点三十一、二分。”

如同我所知道的,这些问题并不重要,但是我注意到泰文勒督察对回答这些问题的女人是多么地留意。他问了她一些有关她在伦敦工作性质的问题。她说跟原子分裂的放射性能有关。

“事实上,你是从事原子弹工作?”

“工作毫无摧毁性。这个机构是在进行医疗效用方面的实验。”

泰文勒站了起来,表示他想四处看看这一部分房子。她似乎有点讶异,不过还是泰然地带他四处去看。那有着双人床、铺着白色床单,和简单化妆用品的卧房再度让我想起了医院或是修道院。浴室也是简单朴素,没有豪华特别的冲浴设备;也没有成排的瓶瓶罐罐。厨房一尘不染,没有铺设地毯,设有实用、省事的炊事用具。然后我们来到一道门前,克里梦西打开门说:“这是我先生专用的房间。”

“进来,”罗杰说。“进来。”

我微微松一口气。其他地区的俭朴洁净令我透不过气来。这却是个十足私人的房间,一张桌面可以卷缩的书桌上七零八落地布满了纸张、旧烟斗和烟灰,几张破旧的大安乐椅。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各种合照,有点褪了色。学生合照、板球队员合照、军人合照等等。还有沙漠、寺塔、帆船、海滨、以及夕阳等等的水彩写生画。这是个令人感到愉快的房间,一个可爱、友善、合群的男人的房间,

罗杰笨拙地倒酒,把一张椅子上的书本、纸张扫落。

“这地方乱七八糟。我正在整理东西,清除一些旧文件。够了就说一声。”他要帮督察倒酒,督察婉谢,我接受了。“刚刚真是对不起,”罗杰继续说。他把酒递给我,同时转头向泰文勒说,“我的情绪控制不了。”

他几乎近于惭愧地看看四周,不过克里梦西·里奥奈兹并没有跟我们一起进来。

“她真是好极了,”他说。“我是说,我太太。从头到尾,她都棒透了──棒透了!我说不出我有多钦佩那个女人。她经历了一段非常艰苦的时期──可怕的时期。我想告诉你们一下。我是说,在我们结婚之前,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个好人──我是说,脑筋好──但是身体糟得很──事实上是患有结核病。他从事结晶学方面某些极具价值的研究工作,我相信。待遇很不好,而且工作很吃力,但是他不放弃。她替他做牛做马,紧守着他,心知他随时都会把命丢掉,而且从来不抱怨──毫不厌倦。她总是说她过得快乐。后来他死了,她无依无靠。最后她同意嫁给我。我很高兴我能给她一些快乐,让她歇息一下。我真希望她不要再工作,不过,当然啦,她觉得在战时那是她的义务,而她现在似乎仍然觉得她应该继续做下去。她是个好妻子──男人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妻子。啊,我真是幸运!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泰文勒得体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他再度开始进行类似的例行问话。他什么时候知道他父親病了?

“布兰达匆匆忙忙来找我。我父親病了──她说他突然发作了。”

“我那天半个小时之前还跟他在一起坐着聊天,当时他还好端端的。我连忙赶去,他的脸色发青,喘不过气,我冲到楼下找菲力浦,他打电话找医生,我──我们一筹莫展。当然,我当时做梦也没想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事。不对劲?我是说不对劲吗?天啊,这可用的是什么字眼。”

泰文勒和我有点困难地离开罗杰·里奥奈兹气氛感伤的房间,出到房外,再度站在楼梯顶端。

“咻!”泰文勒说。“跟他弟弟是多么强烈的对比。”他有点不切题地加上一句,“奇怪的东西、房间。可以让你看出住在里面的人很多东西。”

我同意他的说法。他继续说下去:

“彼此结婚的人们也是奇怪的,不是吗?”

我不太确定他指的是不是克里梦西和罗杰,或是菲力浦和玛格达。他这句话对两者都适用。然而,在我看来,这两桩婚姻可能都可划归为幸福的婚姻。罗杰和克里梦西的婚姻当然是幸福的。

“我不认为他是个下毒者,你认为呢?”泰文勒问道。“不是临时起意的罪案,我不认为是。当然啦,这难说。她倒比较象,冷酷的女人,可能有点疯。”

我再度同意。“不过我倒不认为,”我说,“她会只因为不赞同某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目标而谋杀掉那个人。或许,如果她真正痛恨那个老人──可是,有任何一个凶手是单纯为了恨而杀人吗?”

“非常少,”泰文勒说。“我自己倒从没见过。不,我想我们还是盯住布兰达太太要妥当多了。但是天晓得我们能不能找到任何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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