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笑了。
于是,等把包在嘴里的烟烟吐出完了,她才又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说:她今年十八岁。
“哼!……”所丁从鼻孔里叫了一声,又像怀疑,又像有点惊怪。
“的确的呢!”接着她又辩解地说,一面卜卜卜击落烟灰锅巴;仿佛这个在她十分重大一样,“你算算吧,辰的,属龙,今年不是恰恰十八岁么?我这个人才从来不隐瞒岁数呢。一个人吗,岁数是多大就多大啦!”
“你做几年生意了呢?”班长打偏头望望她,又在脉经上涂了点口。
“明年春天就两年了。”
她回答得很平淡;但她忽又咽一口气,将手移开正在掏烟的牛皮荷包。
“老实说吧,哪个甘愿来做这种事啊!”她幽幽地接着说,口气听来很沉重了,“不怕你笑,我们早前也还是吃得起碗饭的呢!自家有好几亩,又租了它好几十亩,一年要卖一两槽肥猪,——哪个想得到现在会来吃这碗饭呢?……”
她摊开两手,求助似地扫了班长所丁一眼,于是折下身子,不再响了。
“杂种!就是金刚钻太把人整惨了!”她欠起身加上说,开始装烟。
“金刚钻是甚么人哇?”班长好奇地问。
“我们那里的联保主任。”她沉思地回答说,用篾片点着火。
“你们那里不兴叫乡长么?!”
“他儿子才是乡长,……”
篾片已经燃了,但她并不立刻抽烟,却又解释似地接下去说:
“想么,他自己也当过乡长的啦!那是才把联保主任改成乡长的时候。等到儿子受训回来,他就把乡长交给儿子当了。
……”
“哎呀,就跟我们这里一样!”班长恍惚大悟地说,瞄了一眼所丁。
“呵!呵!呵!”所丁终于也想通了,“我懂得了!……”
“你还有父母没有呢?”班长更加专注地问,停止了抓痒。
“爹前年就死了。……”
“这就叫天下老鸦一般黑!”所丁自言自语地说,没有注意听他们的;接着他就起身找柴去了。他那宽阔的黄脸上始终流露出一种又像嘲讽,又像怨忿的神气;而当他转来的时候,他又说了:“这就叫天下老鸦一般黑!……”
他坐下去,动手添加木柴;但他听见筱桂芬正在讲述她的阿哥的遭际。
“怎么!你们那里不兴出钱买么?”他吃惊地问,忘记了添柴。
“出过两次钱呵!”筱桂芬沉痛地说,“结果还是抓了!
……”
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又连连呵欠着,但她并未看淡他们的关切。
“你们想吧,”她接着说,几乎一字一顿,“这一下剩到的全是娃儿……动不得……嫂嫂又金枝玉叶样,吹风都要生病,哪里找人手啦!……呵!先前还说,自己几亩田总做得出来吧,结果吃的比屙的多!……后来就让崔三诳把我带到绵阳去了,家伙吹绵阳纱厂里在招工人,……”
她打盹起来;但她立刻又惊醒了,注意到了自己身上单薄的著。
“皱得来像腌菜了!”她懊丧地说,“提包也不还我!
……”
“提包她会还给你的!”所丁说。“快好好睡一觉吧!”
“哎呀!今天幸亏碰到你们……”她呵欠着说。
她试想笑一笑来表示她的感激,但是还没有笑成功,她的脑袋已经落在膝头上了。
“请你们让我多睡下吧。”她梦呓一般地哀求说,随即起了鼾声。
那两个乡下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接着就又叹了口气。
“担心会着凉呵!”所丁发愁地说。
“这么大一堆火啦!”班长反应地说,口气有点厌烦。
这厌烦,并不是因为他不满意所丁的关切,从筱桂芬的谈话,他想起自己来了。他也出了好几次钱,但他现在还被逼起来当班长;他的父也不健康,母老婆做不了多少事;
目前又正在种小春,老头子真活该受罪了。……
他在心里向自己说,“怕要请一两天假才好哩!”接着却向所丁嚷道:
“喂!我们来挖对对福①好吧?”
所丁想了一会,又很响地咂了咂嘴。
“也要得嘛!”他闷声闷气地说,叹了口气。
于是,搬来一张独凳,搬来那胖爷脚下半边破碗改造的油灯,班长把一副边沿已被油腻浸透了的纸牌,掏出来了。他①挖对对福:纸牌的一种玩法。
们挖起对对福来,逐渐把甚么都忘掉了:黑暗,午夜,以及那个星袍红帽,下垂的下上粘满烟膏的胖爷……
只在洗牌的时候,两个人总要抽空瞄一眼筱桂芬,拨拨柴火,于是又继续打起来。
1944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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