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译注 - 五十、序志

作者: 陆侃如 牟世金7,576】字 目 录

超过。

17 树德建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穆叔的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刘勰只说到德和言,也包含功,但重点则是强调立言的不朽。

18 “岂好辩”二句:这是借用孟子的话:“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孟子·滕文公》)(二)予生七龄1,乃梦彩云若锦,则攀而采之。齿在逾立2,则尝夜梦执丹漆之礼器3,随仲尼而南行4;旦而寤5,乃怡然而喜6。大哉,圣人之难见也,乃小子之垂梦欤!自生人以来,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赞圣旨7,莫若注经,而马、郑诸儒8,弘之已精9,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实经典枝条10;五礼资之以成11,六典因之致用12,君臣所以炳焕13,军国所以昭明;详其本源,莫非经典。而去圣久远,文体解散14;辞人爱奇15,言贵浮诡16;饰羽尚画17,文绣鞶帨18;离本弥甚,将遂讹滥19。盖《周书》论辞20,贵乎体要21;尼父陈训22,恶乎异端23;辞训之异24,宜体于要25。于是搦笔和墨26,乃始论文。

〔译文〕

我在七岁的时候,曾经梦见一片像织绵似的云彩,就攀上去采取它。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又梦见自己捧着红漆的祭器,跟着孔子向南方走;早上醒来,心里感到非常高兴。伟大的圣人是多么不容易见到,他居然托梦给我这个无名小卒!自从有人类以来,从没有像孔子这样的圣人。因此我想到,要阐明圣人的思想,最好是给经书作注解,但是马融、郑玄这些前代学者,在这方面的发挥已很精当,即使我再有什么深入的见解,也不足以自成一家。不过想到文章的作用这点,确实是经书的辅佐。各种礼仪要靠它来完成,一切政务也要用它来实施;乃至君臣之业也赖以焕发光彩,军事国政也借以发扬光大。仔细追溯一下它们的根源,没有一件不是从经书上发展而来的。可是后世离开圣人太远了,文章体制逐渐败坏。有些作家只是喜欢新奇,一味追求浮浅怪异的文辞,就像在已经华丽的羽毛上再加文饰,在巾带上再绣以花纹一样,使文章越来越离开根本,最后就会走向错误而漫无节制的道路。《尚书·毕命》中讲到文辞问题,曾经说过应该抓住要点;孔子教育学生,也曾说过不要去搞不正确的学说。《尚书》和孔子的说法有所不同,但应该注意领会其主要精神。于是我就提笔和墨,本着这种精神来论文。〔注释〕

1 七龄:刘勰大约生于公元465年左右,他七岁就是471年左右。

2 逾立:过了三十岁,即494年以后。立:三十岁。《论语·为政》:“三十而立。”立,有所成就。

3 丹:红。礼器:祭器,指笾(biān边)豆。笾是竹制的,豆是木制的。

4 仲尼:孔子的字。南行:捧着祭器随孔子向南走,表示成了孔子的学生,协助老师完成某种典礼。

5 寤(wù悟):醒。

6 怡(yí宜):快乐。

7 敷(fū夫):陈述。赞:明。

8 马:指马融,东汉中年的学者,曾为《周易》、《诗经》、《尚书》、《论语》等经书作注解。郑:郑玄,马融的学生,也曾为《周易》、《诗经》等作注解。他们二人成为后汉注经的典范。

9 弘:大,指发扬光大。

10 条:小枝。枝条是对根而言,刘勰认为经典是文章的根本,这个观点在《征圣》、《宗经》篇已作具体阐述。

11 五礼:指吉礼(祭礼等)、凶礼(丧弔等)、宾礼(朝觐等)、军礼(阅车徒、正封疆等)、嘉礼(婚、冠等),见《礼记·祭统》郑玄注。

12 六典:见《周礼·大宰》,包含治典(近于后代吏部的工作)、教典(近于后代户部的工作)、礼典(近于后代礼部的工作)、政典(近于后代兵部的工作)、刑典(近于后代刑部的工作)、事典(近于后代工部的工作)。典:法度,这里指国家的政法制度等。

13 炳焕:和下句“昭明”意同,都有明辨清楚的意思,这里指君臣的作用和军国大事都更上轨道。

14 文体解散:和《定势》篇的“文体遂弊”意近,指文章体制败坏。

15 辞人:辞赋家。本书常以“诗人”和“辞人”并举,用“辞人”泛指走入歧途的作家。

16 诡(guǐ轨):反常。

17 饰羽尚画:《庄子·列御寇》记颜阖(hé河)批评孔子说:“方且饰羽而画,从事华辞。”郭象注:“凡言‘方且’,皆谓后世将然。饰画,非任真也。”这里借喻文辞的过于华丽。

18 鞶(pán盘):束衣的大带。帨(shuì睡):佩巾。《法言·寡见》:“今之学也,非独为之华藻也,又从而绣其鞶帨。”

19 讹(é俄):伪。

20 《周书》:指《尚书》中的《周书》。

21 体要:《周书·毕命》:“辞尚体要,不惟好异。”体:体现。要:要点。异:指奇异的文辞。

22 尼父:指孔子。

23 异端:《论语·为政》:“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攻:钻研。异端:指违反儒家思想的观点学说。

24 辞:指上引《尚书·毕命》的说法。训:指上引孔子的说法。

25 体:指体会、体察。

26 搦(nuò诺):持,握。

(三)详观近代之论文者多矣:至于魏文述《典》1、陈思序《书》2、应玚《文论》3、陆机《文赋》4、仲洽《流别》5、宏范《翰林》6,各照隅隙7,鲜观衢路8。或臧否当时之才9,或铨品前修之文10,或泛举雅俗之旨,或撮题篇章之意11。魏《典》密而不周12,陈《书》辩而无当,应《论》华而疏略,陆《赋》巧而碎乱,《流别》精而少巧13,《翰林》浅而寡要。又君山、公幹之徒14,吉甫、士龙之辈15,泛议文意,往往间出16,并未能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17。不述先哲之诰18,无益后生之虑。

〔译文〕细读近来讨论文章的著作,那是很不少的:如曹丕的《典论·论文》,曹植的《与杨德祖书》,应场的《文论》,陆机的《文赋》,挚虞的《文章流别论》,李充的《翰林论》等,大都只接触到文章的某些方面,而很少能从大处著眼。他们有的赞美或指责当代的作家,有的评论前人的作品,有的泛泛指出文章意旨的雅正和庸俗,有的对某些作品的内容作了简括的叙述。曹丕的《论文》比较细密,但不完备;曹植的《与杨德祖书》颇见辩才,不过不一定恰当;应玚的《文论》是华丽的,可是比较空疏简略;陆机的《文赋》讲的虽巧妙,却又嫌它琐碎杂乱;《文章流别论》的内容是精湛的,可惜用处不大;《翰林论》比较浅薄,不得要领。此外像桓谭、刘桢、应贞、陆云等人,也泛论过文章的意义,有时或许有较好的意见提出来。但他们都没有能从树木的枝叶寻找到根本,从水的波澜追溯到发源的地方。由于他们未能很好地继承过去圣贤的教导,因此对后代的人也不能给予多少帮助。

〔注释〕

1 魏文:魏文帝曹丕。《典》:他著有《典论》一书,今仅存《论文》、《自序》等篇。在《论文》中,他对“建安七子”作了评价,对文体、文气等作了论述,是我国文学理论史上最早的专论之一。

2 陈思:陈思王曹植。《书》:指他的《与杨德祖书》,其中除评论当时作家外,还表达了他对文章修改工作的重视等。杨德祖,名修,当时的作家之一,曹植的好友。

3 应玚(chàng唱):“建安七子”之一,他的《文论》今不存。现在尚存的《文质论》,和文学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刘勰这里所说的《文论》。

4 陆机:西晋文学家。《文赋》:是继《典论·论文》之后的又一文学理论专著,不过《论文》的内容偏重于批评论方面,《文赋》则偏重于创作论方面。

5 仲洽(qià恰):挚虞的字。他是西晋学者。《流别》:挚虞曾选文为《文章流别集》,对所选文体各为之论,成为《文章流别论》。这里是指《文章流别论》。全书今不传,张溥(pǔ普)、严可均、张鹏一等人均有辑本。

6 宏范:李充的字。他是东晋学者。《翰林》:指他的《翰林论》,今不全,严可均编《全晋文》卷五十三中辑录了部分残文。

7 隅隙(xī细):指次要的地方。隙:孔穴。

8 衢:大路。

9 臧否(pǐ匹):褒贬。

10 铨(quán全):衡量。品:品评。

11 撮(cuō搓):聚集而取,这里指内容的摘要。

12 周:全。

13 巧:《梁书·刘勰传》作“功”,指功用。译文据“功”字。

14 君山:桓谭的字。他是东汉初年学者,他所著《新论》中偶然有关于文学方面的论点。公幹:刘桢的字。他是“建安七子”之一,他论文的著作今不传,但在《文心雕龙》中有两处(《风骨》、《定势》)引到他对于文学的意见。

15 吉甫:应贞的字。他是西晋学者,他的有关文学论著今不传。士龙:陆云的字。他是西晋文学家,他对文学的一些主张大都表达在给其兄陆机的信里(见《陆士龙集》)。

16 间出:偶然出现,这里是说桓、刘等人偶然有论文的话,也偶然有中肯的话。

17 “并未”二句:这里是拿枝叶和波澜比喻作品的辞藻,拿根和源比喻作品所应依据的儒家学说。

18 诰(gào告):教训。

(四)盖《文心》之作也,本乎道1,师乎圣2,体乎经3,酌乎纬4,变乎骚5;文之枢纽6,亦云极矣7。若乃论文叙笔8,则囿别区分9;原始以表末,释名以章义10,选文以定篇,敷理以举统11。上篇以上,纲领明矣。至于割情析采12,笼圈条贯13:摛神、性14,图风、势15,苞会、通16,阅声、字17;崇替于《时序》18,褒贬于《才略》19,怊怅于《知音》20,耿介于《程器》21;长怀《序志》22,以驭群篇。下篇以下,毛目显矣23。位理定名,彰乎“大易”之数24;其为文用,四十九篇而已。〔译文〕

这部《文心雕龙》的写作,是从自然之道出发,以圣人为师,根据经典,参考纬书,并且寻究《楚辞》以下的变化。这样对于文章的主要关键,是可以搞透彻的。至于各种文章的体裁,有属于“文”的,有属于“笔”的,都分别指出它们的异同。对于每种文体,都追溯它的起源,叙述它的演变,说明体裁名称的意义,并举几篇代表作品加以评论,从阐述写作道理中总结各种文体的基本特点。按照这样,在本书的上篇里边已经把文章的主要类别都说清楚了。下面再从分析作品的内容和形式方面,概括出理论的体系:陈述了“神思”和“体性”问题,说明了“风骨”和“定势”问题,包括了“附会”以上、“通变”以下的一系列问题,还考察了从“声律”到“练字”等具体问题;此外,又以《时序》篇论述了不同时代文章的盛衰,以《才略》篇指出历代作家文学才华的高低,在《知音》篇十分感慨地说明正确的文学评论之不易,在《程器》提出道德品质和政治修养对作家的重要;最后,用《序志》篇叙述自己的志趣,作为全书的总结。这样,就在本书下篇里边,把文学创作和评论的种种具体问题都大致讲到了。安排内容,确定篇名,一共写了五十篇,恰好符合“大衍”的数目;其中讨论文章本身的,只有四十九篇。

〔注释〕

1 本乎道:本书第一篇《原道》,说明文本于道。道:指自然之道,也就是客观事物的规律或原则。

2 师乎圣:本书第二篇《征圣》,说明圣人和文章的关系。刘勰认为圣人是能认识自然之道的先知先觉,因此,文学创作要向这些圣人学习。

3 体乎经:本书第三篇《宗经》,说明文学创作应该根据儒家经典,因为这些经典是圣人阐述自然之道的著作。

4 酌乎纬:本书第四篇《正纬》,说明纬书的不可信,但其文辞也有可参考之处。纬书是汉人伪造的关于符箓瑞应的著作,曾一度和经书并列。

5 变乎骚:本书第五篇《辨骚》,是专门评论《楚辞》的。自此以下的二十一篇,是就各种文体分别进行论述。《辨骚》的性质和前四篇不同,而与后二十篇相近。

6 枢纽:关键。

7 极:追究到底。

8 文:指讲究音节韵律的作品。笔:指不讲音节韵律的作品。从本书第五篇《辨骚》到第十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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