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二十八 论语十

作者: 黎靖德7,934】字 目 录

'漆雕开已见大意',方欲进进而不已。盖见得大意了,又要真知到至实无妄之地,它日成就其可量乎!此夫子所以悦其笃志也。"按:此无答语,姑从蜀本存之。

或问"吾斯之未能信"。曰:"知得深,便信得笃。理合如此者,必要如此;知道不如此,便不得如此,只此是信。且如人孝,亦只是大纲说孝,谓有些小不孝处亦未妨。又如忠,亦只是大纲说忠,谓便有些小不忠处,亦未妨。即此便是未信。此是漆雕开心上事。信与未信,圣人何缘知得。只见他其才可仕,故使之仕。他揆之於心,有一毫未得,不害其为未信,仍更有志於学,圣人所以说之。"又问:"谢氏谓'其器不安於小成',何也?"曰:"据他之才,已自可仕。只是他不伏如此,又欲求进。譬如一株树,用为椽桁,已自可矣。他不伏做椽桁,又要做柱,便是不安於小成也。"

立之问"吾斯之未能信"。曰:"漆雕开已见得这道理是如此,但信未及。所谓信者,真见得这道理是我底,不是问人假借将来。譬如五穀可以饱人,人皆知之。须是五穀灼然曾吃得饱,方是信得及。今学者尚未曾见得,却信个甚么!若见人说道这个善,这个恶,若不曾自见得,都不济事,亦终无下手处矣。"

信者,自保得过之意,知与行皆然。自保得知得,自保得行得。漆雕开只是见得分明,然亦不敢自保如此,故曰:"吾斯之未能信。"盖其丝毫隐微之间,自知之尔。

问:"窃意开都见得许多道理,但未能自保其终始不易。"曰:"他於道理,已自透彻了。"又问:"他说未能信,恐是自觉行处有些勉强在。"曰:"未须说行,在目即便有些小窒碍处。"

敬之问此章。曰:"也不是要就用处说。若是道理见未破,只且理会自身己,未敢去做他底。亦不是我信得了,便定著去做。道理自是如此。这里见得直是分晓,方可去做。"宇因问:"明道所言'漆雕开曾点已见大意',二子固是已见大体了。看来漆雕开见得虽未甚快,却是通体通用都知了。曾点虽是见得快,恐只见体,其用处未必全也。"先生以为然。问寓有何说,宇曰:"开之未信,若一理见未透,即是未信。"曰:"也不止说一理。要知信不过,不真知决是如此。'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不为'。须是真见得有不义不辜处,便不可以得天下。若说略行不义,略杀不辜,做到九分也未甚害,也不妨,这便是未信处。这里更须玩味省察,体认存养,亦会见得决定恁地,而不可不恁地。所谓脱然如大寐之得醒,方始是信处耳。"问:"格物、穷理之初,事事物物也要见到那里了。"曰:"固是要见到那里。然也约摸是见得,直到物格、知至,那时方信得及。"

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斯是甚底?他是见得此个道理了,只是信未及。他眼前看得阔,只是践履未纯熟。他是见得个规模大,不入这小底窠坐。曾皙被他见得高,下面许多事皆所不屑为。到他说时,便都恁地脱洒。想见他只是天资高,便见得恁地,都不曾做甚工夫,却与曾子相反。曾子便是著实步步做工夫,到下梢方有所得。曾皙末流便会成庄老。想见当时圣人亦须有言语敲点他,只是论语载不全。

问"吾斯之未能信"。曰:"信是於这个道理上见得透,全无些疑处。他看得那仕与不仕,全无紧要。曾点亦然。但见得那日用都是天理流行,看见那做诸侯卿相不是紧要,却不是高尚要恁地说,是他自看得没紧要。今人居乡,只见居乡利害;居官,只见居官利害,全不见道理。他见得道理大小大了,见那居官利害,都没紧要,仕与不仕何害!"

"知,只是一个知,只是有深浅。须是知之深,方信得及,如漆雕开'吾斯之未能信'是也。若说道别有个不可说之知,便是释氏之所谓悟也。"问:"张子所谓'德性之知不萌於闻见',是如何?"曰:"此亦只是说心中自晓会得后,又信得及耳。"

问:"漆雕循守者乎?"曰:"循守是守一节之廉,如原宪之不容物是也。漆雕开却是收敛近约。"道夫录云:"原宪不能容物,近於狷。开却是收敛近约。"

问:"注谓信是'真知其如此,而无毫发之疑',是如何?"曰:"便是'朝闻道'意思。须是自见得这道理分明,方得。"问:"是见得吾心之理,或是出仕之理?"曰:"都是这个理,不可分别。漆雕开却知得,但知未深耳,所以未敢自信。"问:"程子云'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如何?"曰:"也是见得这意思。漆雕开,想见他已知得八分了。"因说:"物格、知至,他只有些子未格,有些子未至耳。伊川尝言虎伤者,曾经伤者,神色独变,此为真见得,信得。凡人皆知水蹈之必溺,火蹈之必焚。今试教他去蹈水火,定不肯去。无他,只为真知。"集注。

或问:"'吾斯之未能信',注云:'未有以真知其实然,而保其不叛也。'圣门弟子虽曰有所未至,然何至於叛道?"曰:"如此,则曾子临终更说'战战竞竞,如履薄冰'做甚么?"或曰:"起居动作有少违背,便是叛道否?"曰:"然。"集注系旧本。

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如何是'已见大意'?"曰:"是他见得大了,谦之录云:"是大底意思。"便小?杀不得。论语中说曾点处亦自可见。如漆雕开只是此一句,如何便见得他已见大意处?然工夫只在'斯'字与'信'字上。且说'斯'字如何?" 〈螢,中"虫改田"〉等各以意对。曰:"斯,只是这许多道理见於日用之间,君臣父子仁义忠孝之理。信,是虽已见得如此,却自断当恐做不尽,不免或有过差,尚自保不过。虽是知其已然,未能决其将然,故曰'吾斯之未能信'。"

杨丞问:"如何谓之大意?"曰:"规模小底,易自以为足。规模大,则功夫卒难了,所以自谓未能信。"

问:"'漆雕开已见大意',如何?"曰:"大意便是本初处。若不见得大意,如何下手作工夫。若已见得大意,而不下手作工夫,亦不可。孔门如曾点漆雕开皆已见大意。"某问:"开自谓未能信,孔子何为使之仕?"曰:"孔子见其可仕,故使之仕。它隐之於心,有未信处。"

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曰:"漆雕开,想是灰头土面,朴实去做工夫,不求人知底人,虽见大意,也学未到。若曾皙,则只是见得,往往却不曾下工夫。"

或问:"子说开意如何?"曰:"明道云:'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又云:'孔子与点,盖与圣人之志同,便是尧舜气象。'看这语意是如何?看得此意,方识得圣人意。"

王景仁问:"程子言'曾点与漆雕开已见大意',何也?"曰:"此当某问公,而公反以问某邪?此在公自参取。"既而曰:"所谓'斯之未信',斯者,非大意而何?但其文理密察,则二子或未之及。"又问:"大意竟是如何?"曰:"若推其极,只是'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

或问"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曰:"曾记胡明仲说'禹稷颜回同道'。其意谓禹稷是就事上做得成底,颜子见道,是做未成底,此亦相类。开是著实做事,已知得此理。点见识较高,但却著实处不如开。开却进未已,点恐不能进。"

直卿问程子云云。曰:"开更密似点,点更规模大。开尤缜密。"

问:"漆雕开与曾点孰优劣?"曰:"旧看皆云曾点高。今看来,却是开著实,点颇动荡。"

问:"恐漆雕开见处未到曾点。"曰:"曾点见虽高,漆雕开却确实,观他'吾斯之未能信'之语可见。"

曾点开阔,漆雕开深稳。

"曾点漆雕开已见大意"。若论见处,开未必如点透彻;论做处,点又不如开著实。邵尧夫见得恁地,却又只管作弄去。

"曾点已见大意",却做得有欠缺。漆雕开见得不如点透彻,而用工却密。点天资甚高,见得这物事透彻。如一个大屋,但见外面墙围周匝,里面间架却未见得,却又不肯做工夫。如邵康节见得恁地,只管作弄。又曰:"曾子父子却相反。曾子初间却都不见得,只从小处做去。及至一下见得大处时,他小处却都曾做了。"

曾点见得甚高,却於工夫上有疏略处。漆雕开见处不如曾点,然有向进之意。曾点与曾参正相反。曾参却是积累做去,千条万绪,做到九分八釐,只有这些子未透。既闻夫子一贯之旨,则前日之千条万绪,皆有著落矣。"忠恕而已矣",此是借学者之忠恕,以影出圣人自然之忠恕也。

上蔡言漆雕开"不安於小成"。是他先见大意了,方肯不安於小成。若不见大意,如何知得他不肯安於小成?若不见大意者,只安於小成耳。如人食藜藿与食刍豢,若未食刍豢,只知藜藿之美;既食刍豢,则藜藿不足食矣。

道不行章

夫子浮巠,假设之言,且如此说,非是必要去。所以谓子路勇,可以从行,便是未必要去。

问:"子路资质刚毅,固是个负荷容受得底人。如何却有那'闻之喜'及'终身诵之'之事?"曰:"也只缘他好勇,故凡事粗率,不能深求细绎那道理,故有如事。"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章

仲由可使治赋,才也。"不知其仁",以学言也。

孟武伯问三子仁乎,夫子但言三子才各有所长,若仁则不是易事。夫子虽不说三子无仁,但言"不知其仁",则无在其中矣。仁是全体不息。所谓全体者,合下全具此心,更无一物之杂。不息,则未尝休息,置之无用处。全体似个桌子四脚,若三脚便是不全。不息,是常用也。或置之僻处,又被别人将去,便是息。此心具十分道理在,若只见得九分,亦不是全了。所以息者,是私欲间之。无一毫私欲,方是不息,乃三月不违以上地位。若违时,便是息。不善底心固是私,若一等闲思虑亦不得,须要照管得此心常在。

问"孟武伯问三子之仁,而圣人皆不之许,但许其才"云云。曰:"大概是如此。"又问:"虽全体未是仁,苟於一事上能当理而无私心,亦可谓之一事之仁否?"曰:"不然。盖才说个'仁'字,便用以全体言。若一事上能尽仁,便是他全体是仁了。若全体有亏,这一事上必不能尽仁。才说个'仁'字,便包尽许多事,无不当理无私了。所以三子当不得这个'仁'字,圣人只称其才。"

问:"孔门之学,莫大於为仁。孟武伯见子路等皆孔门高第,故问之。孔子於三子者,皆许其才而不许其仁。"曰:"何故许其才不许其仁?"对曰:"三子之才,虽各能辨事,但未知做得来能无私心否?"曰:"然。圣人虽见得他有驳杂处,若是不就这里做工夫,便待做得事业来,终是粗率,非圣贤气象。若有些子偏驳,便不是全体。"

林问子路不知其仁处。曰:"仁,譬如一盆油一般,无些子夹杂,方唤做油。一点水落在里面,便不纯是油了。浑然天理便是仁,有一毫私欲便不是仁了。子路之心,不是都不仁。'仁,人心也'。有发见之时,但是不纯,故夫子以不知答之。"

"不知其仁"。仁如白,不仁如黑。白,须是十分全白,方谓之白。才是一点墨点破,便不得白了。

或问:"由求所以未仁,如何?"曰:"只为它功夫未到。"问:"何谓工夫?"先生不答。久之,乃曰:"圣门功夫,自有一条坦然路径。诸公每日理会何事?所谓功夫者,不过居敬穷理以修身也。由求只是这些功夫未到此田地,不若颜子,故夫子所以知其未仁。若能主敬以穷理,功夫到此,则德性常用,物欲不行,而仁流行矣。"

子升问:"圣人称由也可使治赋,求也可使为宰。后来求乃为季氏聚敛,由不得其死。圣人容有不能尽知者。"曰:"大约也只称其材堪如此,未论到心德处。看'不知其仁'之语,里面却煞有说话。"

子谓子贡曰章

问:"'回赐孰愈'一段,大率比较人物,亦必称量其斤两之相上下者。如子贡之在孔门,其德行盖在冉闵之下。然圣人却以之比较颜子,岂以其见识敏悟,虽所行不逮,而所见亦可几及与?"曰:"然。圣人之道,大段用敏悟。晓得时,方担荷得去。如子贡虽所行未实,然他却极是晓得,所以孔子爱与他说话。缘他晓得,故可以担荷得去。虽所行有未实,使其见处更长一格,则所行自然又进一步。圣门自曾颜而下,便须逊子贡。如冉、闵非无德行,然终是晓不甚得,担荷圣人之道不去。所以孔子爱呼子贡而与之语,意盖如此。"

居父问:"回也'闻一知十','即始见终',是如何?"曰:"知十,亦不是闻一件定知得十件,但言知得多,知得周遍。"又问:"圣人生知,其与颜子不同处,是何如?"曰:"圣人固生知,终不成更不用理会。但圣人较之颜子又知得多。今且未要说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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