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十二)滦阳续录(四):“温铁山前辈尝遇扶乩者,问寿几何。乩判曰,‘甲子年华有二秋。’以为当六十二,后二年卒,乃知‘二秋’为二年,盖灵鬼亦能前知也。”
“又闻山东巡抚国公扶札问寿。乩判曰,‘不知。’问,‘仙人岂有所不知?’判曰,‘他人可知,公则不可知。修短有数,常人尽其所禀而已;若封疆重镇,操生杀予夺之权,一政善,则千百万人受其福气,寿可以增,一政不善,则千百万人受其祸,寿亦可以减。此即司命之神不能预为注定,何况于吾?岂不闻苏颋误杀二人,减二年寿,娄师德误杀二人,减十年寿耶?然则年命之事,公当自问,不必问吾也。……”
第二段故事里底乩仙可谓答得很圆滑,但也是真话。世间真能知道人底死期底,也许只有预定自杀底或被判死刑底罪犯与判人死刑底法官罢。
(六十)子不语(卷九):“李敏达公,卫,未遇时,遇乩仙自称零阳子,为判终身,云,‘气概文饶似,动名卫国同。欣然还一笑,掷笔在秋红。’旁小注曰,‘秋红,草名。’当其时无人能解者。后公为保定总督,劾总河朱藻而薨。后人方悟 ‘朱’者‘红’也;‘藻’者‘草’也。”
“红草”可射作“朱藻”,但“秋”字射什么?如说“秋红”射”朱”,那就无从捉摸了。
四 国事
关于国事底箕词多近于谶语。例如:元末江南大乱,缀耕录(卷二十七)记有乩诗预言当来的情状,说,‘天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不平任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睽车志(卷二)记李若水得关大王书,预言靖康祸变。闽中小记(图书集成神异典第三百十卷,记事之八),记明侯官张经奉命讨倭之前,关圣降乩诗,‘万里纵横事已空,战袍裂尽血犹红。夜来空有相思梦,雨暗关河路不通。’终为赵文华所谮而死。至于直说出来底也有,但也不免有语意在可解不可解之间底情形。
(六一)宋张端义贵耳集(卷下):“均州武当山,真武上升之地,其灵应如响。均州未变之前,鞑至,圣降笔曰,‘北方黑煞来,吾当避之。’继而真武在大松顶现身三日,民皆见之。次年有范用吉之变。鞑犯武当,宫殿皆为一空。有一百单五岁道人,首杀之,则知神示人有去意矣。”
这真武神可谓太不负责任,有难苟免,还说什么福国佑民?而且真武底坐镇方面原是北方,北方底黑煞来到,正该由他去扑灭,他反而跑掉,使那一百单五岁底道人被杀,真是可怜。信者不能解释,只好说是劫数应当如此。
(六二)陶宗仪辍耕录(卷二十六):“至元十三年(公元一二七六),江南初内附,民间盛传武当山真武降笔,书长短句曰西江月者,锓刻于纸,黄纸模印贴壁间。其词曰,‘九九乾坤已定;清明节候开花。米田天下乱如麻,直待龙蛇继马。依旧中华福地,古月一阵还家,当初指望作生涯,死在西江月下。”
这首西江月,郞瑛七修类稿(卷二十七),“候”作“后”,“作生涯”作“瓮生涯”。陶氏以为是真武降笔,而程敏政宋遗民录则以为是刘秉忠所作。郞氏解说,“其初二句乃言元世祖灭宋,德佑封为瀛国公时,至顺帝至正十五年,我太祖三月起兵和阳,正当九九八十一年之数。是知乾坤已定九九,而三月乃清明时也。‘米田’,言番人也。‘直待龙蛇继马,’是太祖至正甲建国即位,乙巳伐元都,至丙午元亡,岂非‘龙蛇继马’耶?‘古月一阵还家,’乃言胡人皆去北矣。’当初揩望瓮生涯’,此宁宗之后瓮吉刺氏不立己子而取顺帝,是无生涯矣。(程注云云,略。)予考之,元惟七主娶弘吉刺氏,余皆他姓。且弘吉非瓮吉,不知程何所据,今姑依之以解。‘死在西江月别下”,独言顺帝北殂于应昌,猝取西江寺梁为棺之验耳。胡不通解,而注一句,又似非是。今补之,而瀛瓮吉国公之事明矣。”
当时人有顺帝系宋恭帝(瀛国公)所生底一说。宋遗民录说元明宗取恭帝子为养子,后立为帝,幽徙文宗底皇后,放杀文宗底儿子,到失国底时候,走死在应昌,仓卒间取西江寺梁为棺,明太祖谥他为“顺”。这一宗公案底真假还要等历史家提供充足的证据才可以断定,但不是现在所专谈底,故不加讨论。
(六三)关帝圣迹图志:“明崇祯皇帝请仙问国祚。吕祖降乩曰,‘当问之伏魔帝。’崇祯曰,‘若何致之?”云,可遣大兴令往正阳门庙中迎请。’……俄而帝降,拜行君臣礼。崇祯亦答拜,以国事问。帝曰,‘妖魔太多,不可为矣。’(周)延儒问,‘妖魔何在?’帝微笑曰,‘你就是第一个妖魔!’延儒惊骇不能起。”(图书集成神异典第三百十卷,降笔记事之八。)这故事好像关帝与崇祯帝面谈一样,关帝底微笑也可以被看出来了。其实是迎神像到箕坛,问者向着它扶箕,记载底人便说得活龙活现。没有偶像底箕仙,有时也会显形,有时求他显像,却被申斥一番。现在信者们用照像法,据说可以把灵像照出来。但要留心假冒,不可轻易置信。关帝是伏魔底大帝,反而对崇祯帝说‘妖魔太多,不可为,’不晓得他底本事在那里?按理他应当挥起‘青龙偃月刀”为明家杀尽‘妖魇’才是。这也是录箕语底人头脑不清楚,把伏魔大帝说得太没本领了。怎能信得过?
(六四)庸盦笔记(卷六):“曾文正公尝吿幕客曰,‘余向不信扶鸾等术,然亦有奇验者。李忠武公续宝之克九江也,余方衔恤家居。一日,偶至余弟沅甫宅中,塾师方与人为扶鸾之戏,问科场事。余默念此等狡狯,何足为凭?乩盘中忽写:‘赋得偃武修文。得闲字。’余言:此系旧时灯虎作‘败’字解,‘所问科场事,其义云何?’乩盘中又写‘为九江之言也,不可喜也。’余诧曰,‘九江新报大捷,杀贼无遗类,何为言败?’又自忖九江去此二千里,且我现不主兵事,忽提及此,亦大奇事。因问‘所云不可喜者,为天下言之乎?抑为曾氏言之乎?’乩判:‘为天下大局言之,即为曾氏言之。’时戊午年(咸丰八年,当公元一八五八年)四月初九日也。余始悚然异之,而不解所为。至十月而果有三河之败,全军尽殁,忠武公及余弟温甫咸殉焉。乩仙自言姓彭,河南固始县人,新死于兵,将赴云南某城隍之任,道经湖南云。……”
这事如记载准确底话,可以视为下意识活动底好材料。本来是问科场事,因为曾公一到,便从“败”字联想到九江底战役。自然几个月间底军事行动,变化是很大的,如有一点可以连得上,就很容易教人想到全部也有关系。本来那时底天下事也就是曾氏兄弟底事,如败下去当然也于曾氏不利的。
(六五)庸闲斋笔记(卷二):“乩仙多系鬼狐假托,昔人论之详矣,然世人仍多信之。以余所闻,则无锡唐雅亭明府受祸最酷。雅亭以县尉起家,累擢至浙江之慈溪令,为人有干才,能飮酒度曲,上官俱喜之,而顾极信扶鸾,每事必咨而后行。在慈溪任时,乩仙忽吿以大祸且至,宜亟去官。雅亭遽引疾,上官留之不可。未半载,滨海乡民入城滋事,后任官竟至罢斥,于是益神之。又询以卜居之所,乩言:天下且有事,惟金华府之武义县最吉。遂徙往居之。置田营宅,极园亭之胜,飮酒按歌,望者疑为神仙中人。咸丰戊午(公元一八五八)二月,贼至处州,叩之,曰,‘无碍。’既破永康,又叩之,曰,‘必无碍’且云,‘迁避则不免。’遂坚坐不出。比贼至,全家被虏,雅亭为贼拷掠,死甚惨。贼退后,余偕李太守赴县城办抚恤,至其家,断壁颓垣,焦原荒土,尸骸狼藉,为之一叹。噫!此殆宿冤,又异乎鬼狐之假托矣。”
这位唐先生可以说是一个最不会达权底人。侥幸心与迷信心混合起来缠绕着他,使他失掉理智的思维,以致结成这样惨果。这有什么宿冤可溯呢?宿冤只在少读书,不用脑而已。
还有些箕诗解答疑问纯是要人去猜,却也不是谶语。如坚瓠补集(卷四)引濯缨亭笔记说明天顺丁丑,山阴罗周听见御史沈性要荐他去就河南府学训导,便于元旦扶箕。箕仙先了一首诗给他,说,“风雷不改旧山河,华屋年深蔓薜萝。仙掌云销金气冷,凤台人去月明多。英雄早听青铜吼,感慨谁知白石歌。回首五湖烟水阔,且将闲兴托鱼蓑。”诗是好诗,回答底却是什么?据解释说首二句说国家事靠不住,其实也是强解。那年英宗复辟,罗周底训导也做不成,因而生出劝他不必仕底解法,否则怎样解释都能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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