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他说 - 131、是风云际会,还是羊入虎口?

作者: 熊逸10,346】字 目 录

些宋国代表了先进的什么什么,楚国代表了腐朽的什么什么,翻来覆去都是这一套。问题的关键是:这些声音可都是从民间传来的啊,是代表着民意的啊!宋王偃可不是一个高高在上与人民群众油水隔绝的孤家寡人,他也是听得进去人民的声音的。当这些民意越来越多地被反映到了朝廷之后,宋王偃乐坏了:看来人民群众的眼睛当真是雪亮的啊,楚国就是腐朽没落,就是不如我们宋国!倒是朝廷上的那些大臣们觉得含糊了:不对呀,我们先前都是跟着大王瞪着眼睛说瞎话呀,难道这瞎话还居然被我们说中了不成?

宋王偃雄心勃勃:"准备兵马,我要攻打楚国!"

旁边有个明白人,叫华犨,连忙把宋王偃给拦住了:"大王您别发昏了!鸡蛋就算把自己的眼睛蒙上也还是鸡蛋,是没法跟石头碰的!"

宋王偃大怒:"好小子,你敢说寡人是鸡蛋?!"

华犨说:"您要只是自己是鸡蛋还好,想蒙上眼睛撞石头我绝不拦您,谁让您有这个爱好呢!可是,您不应该拿咱们整个宋国这一篮子鸡蛋一块儿往石头上撞啊!"

"呸!"宋王偃脸色大变,"寡人就算真是鸡蛋,也是腌熟了的松花蛋,寡人够硬,而且,寡人的胸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华犨把头一低,无声地叹息着:"什么炽热的火焰呐,您那是石灰烧的,要不怎么都成松花蛋了呢!"

宋王偃不听劝,毕竟华犨一个人声音抵不过宋国汹涌的民意,宋国出兵了,征讨楚国。疆场上两军对垒,这下可分出真实实力的高下了。

--宋国胜利了!

不错,宋国真的胜利了!

举国欢腾!

宋王偃足足过了一个月才想起自己姓什么来--我来插一句,宋王偃姓"子",这是商朝王族的姓,现在可能没有了--他摸着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我太伟大了!我怎么这么厉害呢?我不会就是传说中鲜花盔甲的主人吧?"

华犨又出现了:"大王--"

宋王偃一看是华犨,更牛气了:"臭小子,怎么样,没想到吧,哈哈,寡人胜利了!要不要寡人派人挖个地缝给你钻啊?"

华犨深沉地说:"买彩票中五百万大奖的事倒不是没有,可您要是还想再中第二次、第三次,那就太不现实了。再说了,打仗可不是过家家,楚国这样的对手也不是邻居家的傻小子,您可得悠着点儿!"(华犨的原话很漂亮,十六个字的至理名言:"幸不可常,胜不可恃,兵不可玩,敌不可侮。")

宋王偃气坏了:"哎呀,你小子说话怎么就这么不中听呢,来人--"

左右有卫兵过来:"请大王吩咐!"

宋王偃恨恨地看了一眼华犨,对卫兵们下令:"把这小子给我拖下去!他这张嘴不是厉害么,哼,派他给超女当评委去!"

宋王偃这下可好了,不但蒙上了眼睛,还堵住了耳朵,于是高高兴兴地第二次攻打楚国去了。小概率事件果然没有连续发生,宋国这回不但吃了大败仗,还被楚人顺便灭了国。

--这是刘伯温笔下的宋王偃的故事。真实吗?可信吗?呵呵,恐怕未必。刘伯温这个时候正隐居青田,其时天下大乱,元朝的官做不下去,各路大王旗也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刘伯温在青田写书解闷,写成了《郁离子》,这篇宋王偃的故事就是《郁离子》书里的一则寓言。

既然是寓言,也就无所谓史料价值了。刘伯温根本不关心宋王偃真相如何,他明里是写宋王偃,其实却是在说当时的元政府。古代的专制社会通常只喜欢歌功颂德、歌舞升平,谁要是想说点儿心里话那是要冒着杀头的风险的。逼得大家没办法,只好不说今人说古人了。这可真给后人添麻烦,要不清楚刘伯温的背景,随便抄来这段资料就以为说的是真事,那可就越读书越糊涂了。

不过,两千年的专制传统也培养出了人们另一种极端的心态:什么都得猜。

从上到下都得猜。

领导也不容易啊,夸猫头鹰是骂领导(上本书里的例子),讲讲古也是骂领导,防不胜防,就算严禁提领导的名字,大家一说叉叉,谁都明白这又是在说领导。朱元璋就是个典型的例子,看别人写什么都觉得是在骂自己,为此没少生气,更没少杀人。

下边的人更不容易,像刘伯温这样的,藏着掖着。所以中国是个谜语大国,传达政策要说谜语,因为实在太亏心,没法拿到明面上说,只有靠下面的人细心领悟;写小说要说谜语,因为到处是地雷,不小心踩了哪颗都得炸死自己;饭桌上聊天也得说谜语--有时候其实没必要说的,可是没办法,早都说成习惯了,除了谜语别的话都不会说了。到处都是谜语,什么都是谜语,至少都有谜语的嫌疑,就算不是谜语,大家也习惯性地当成谜语去看。像英国流行一时的小册子大战在中国历史上就闻所未闻,而"戏仿"这种在小册子大战的时代就被人用臭了街的形式哪怕拿到现代中国也一样会被很多人认为侵权。

要把历史上这些经史子集读明白一点儿,唉,也要有一些解谜的本领啊。

背景情况差不多都交代清楚了,嗯,听听孟子接着向滕国世子举例子吧。

孟子说:"咱们先看看成覸,成覸曾对齐景公说:'他是条汉子,我也是条汉子,我凭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还说过:'舜和我还不都是一个鼻子两条腿嘛,有作为的人都会像他那样。'公明仪说:'周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还会骗我不成?'咱们再看看现在的滕国,截长补短,也得有个五十里见方,还是有希望治理成一个好国家的。《尚书》里说:'如果吃药的人没吃得头晕脑转,那病是不会好的。'"

--孟子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听上去乱七八糟的呢?

这又得一点点来说了。

成覸,这是一个人名,"覸"字有人说应该读"看",也有人说应该读"见",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至于各位,不妨哪个音读着顺口就用哪个好了。这位成覸也被人叫做成荆或者成庆,是齐国著名的武打明星。他可能是成家班最老资格的大腕儿,比成龙要早两千多年。

勇士成覸在齐景公手下当差,这位齐景公我们已经很熟悉了,他和晏婴是一对老搭档了。对于勇士来讲,齐景公和晏婴的朝廷可是一个险恶所在,这位晏丞相别看五短身材,却和齐国三位顶尖高手过过招,留下了著名的"二桃杀三士"的故事。成覸幸运,没在那"三士"之中,所以还能留下来向齐景公吹吹牛。孟子在此引用成覸的话是:"他是条汉子,我也是条汉子,我凭什么要怕他呢!"有人说这话还有上下文,成覸是针对不知哪位尊贵人士说的,意思是:大家进了澡堂子都是一样的人,老子不怕你!

孟子对世子解释:"我举成覸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做人做事信心很重要。尧舜之道并不难,只要世子你有信心去做!来,世子,这边来--"

孟子拉这世子进了一间小屋,世子很奇怪:"孟老师,这是什么地方?"

孟子嘿嘿一笑:"咱们搞个情景教学,这是一家澡堂子,来,世子,快脱衣服!"

世子莫名其妙,见孟子脱衣服,自己便也跟着脱。

等两人都脱光了,孟子带着世子一转弯,下了浴池。孟子说:"情景教学开始。现在我们来模拟成覸说话时的情形。好,我演成覸,你演那个贵人。"

世子愣愣地站着。

孟子突然点指喝道:"呀--呔!别看你是贵人,可进了澡堂子大家都一样,老子不怕你!"

世子满脸通红,嗫嚅了半天才说:"大家好像不太一样吧……"

孟子一愣,顺着世子的眼光看去,见有一块长方形的歪倒的木牌。孟子低声念道:"部……女……这是什么意思?"

"是'女--部--'"四周突然响起一片愤怒的银铃般的娇滴滴的喊声。

成覸过后是颜渊。

颜渊,孔子最得意的门生。古人没标点,所以颜渊这句话,我们也搞不清楚他到底仅仅说的是"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还是连下面那句"有为者亦若是"也是他一起说的。总之无论如何,颜渊的意思是:舜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信心很重要啊!想想看,比尔·盖茨也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做到的,我也……

唉,我是比不了人家颜渊,我这个没出息的家伙马上想到的是另一句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各位千万不要受我这种消极思想的不良影响,还是学学人家颜渊吧,给自己一个光明的未来。

颜渊过后是公明仪。这个人也属于儒家系统,很可能是曾子的学生。公明仪说的这句话很不容易搞懂,到底什么叫"周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还会骗我不成"?(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

一种可能是,"周文王是我的老师"这句话原本是周公说的,公明仪引述了周公的话,然后说:"周公难道还会骗我不成?"

另一种可能是,公明仪把周文王当作老师,当作学习的榜样,同时也把周公当作榜样,认为周文王和周公的话都是至理名言,他们是不会骗人的。

到底是什么意思?搞不清!这都怪古人没发明标点。但这还算好的,至少主要意思我们不会领会错,反正公明仪是坚定信心,学习圣人,孟子是拿他做榜样劝告滕国世子。

然后孟子说滕国截长补短好歹也有五十里方圆的国土面积,虽然说大不大,可要是按照圣人的办法来治理,将来还是有得一看的。想想孟子在前两篇里不是一再提什么七十里小国和百里小国取天下的例子吗!

孟子最后又引了两句《尚书》,这两句话也很古怪,说什么"如果吃药的人没吃得头晕脑转,那病是不会好的。"(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先说说这八个字的原文,药不瞑(读"棉")眩,厥疾不瘳(读"抽"),有没有人觉得眼熟?

别看这八个字古怪万分,其实有非常多的人都是见过它们的。可是,见过归见过,要是还能记得,那要么就是记忆力超强,要么就是读书超细致。

我再缩小一下搜索范围:武侠迷里有没有记得这八个字的?

再缩小范围:有人号称金庸迷,说把金庸所有小说翻来覆去都读过好多遍,呵呵,记得吗?

《神雕侠侣》里边,武家兄弟为郭芙争风吃醋,杨过为了打消这哥儿俩的傻念头,设计跟他们过招,"杨过见二人神色惨然,微感不忍,但想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今日若不将他二人打得服服贴贴,永不敢再见郭芙之面,那么两兄弟日后定要再为她恶斗,直至二人中有一个送命为止。有道是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要奏刀治病,非让病人吃些苦头不可……"

不必我来解释了,什么叫"药不瞑眩,厥疾不瘳",金大侠这里说得很清楚了。

有人可能起疑:人家金庸写的是武侠小说,是通俗读物,为什么夹杂着《尚书》的句子呢?《尚书》可是连不少古代知识分子都视为天书的超难懂的东西啊!

的确,写通俗小说没必要夹杂着这般古奥语言,但事实是,《尚书》虽然古奥,这八个字却在历朝历代一直都很有群众基础。

别说书生读四书五经都会熟悉《孟子》,就连医家也视这八个字为诊疗格言。清代有部医家小说叫《医界镜》,酒席间行酒令,某公便是化用这"药不瞑眩,厥疾不瘳",结果惹得哄堂大笑,旁边有人劝他说:"这话拿来行酒令也用得太熟滥了,换换吧!"--看看,这居然是老生常谈,行酒令都被人笑话,要是现在谁行酒令来上这么一句,一准儿得被人骂为拽文了!

所以这话金庸用得,恐怕是因为台湾没有什么文化断层,一些传统的东西就那么延续下来了,文人信手拈来,读者也不觉得有什么阅读障碍。咱们稍微把眼角往下瞟一瞟,"有道是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要奏刀治病……",金大侠接下来这个"奏刀"一词也是来自古文,我们小时候在"庖丁解牛"里学过的。

"药不瞑眩,厥疾不瘳",孟子引用《尚书》,是《尚书》的哪一篇呢?

--是《尚书》的"说命篇"。这一篇不是说医药,不是说治病,而是在说政治哲学:

商朝的高宗武丁是一位明君,前面已经介绍过他的一些事迹了,上本书讲"公孙丑篇"里不是说过一个"高宗雊雉"的故事吗,就是这位商高宗。

高宗武丁的老爸死了,武丁为他守孝三年(这一点在《孟子》的下一节会详细来说,这里先埋个伏笔)。在这三年里,武丁把政事交给宰相,自己装哑巴,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找到了泥瓦匠傅说(读"月")。

傅说别看是泥瓦匠出身,却是个栋梁之材。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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