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学集成 - 第9部分

作者:【暂缺】 【128,199】字 目 录

眼目。笪江上日:树大无作高山。确哉。树大者必为近树,即偶作高山,亦须间以云气,俾稍远,然气势已病逼塞。故作大

树者,树外或但渲染以云气,或作遥山数片即止,则决无逼塞之病。

笪江上曰:目中有山,始可作树;意中有水,方许作山。余恒反覆求味此语。无树断不成山,欲山之深,必以树深之;欲山之韵,亦必以树韵之。然而山为主人,树似子弟奴仆,未落笔之先,须定山势,以丛树拥山趺,以小树著山麓。山趺非得丛树,则无深远之神;山麓不加小树,则层次亦不了了。须知有树之处,便可著以山居之小楼或团焦。若一望童山,便不易著屋宇矣。至于意中有水、方可作山一语,即山下之清溪浅涧,拓其受瀑之路而已,无甚奥妙。

余每观古人大屏巨幛,千层万叠,安能一一收入眼中,且观时心已震荡无主,如偷儿入金谷园,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如何能得其妙处余故立定主意,先观布局,然后一眼注定一石或一树,石观其皴擦,树辨其向背。石之位置,与树之位置,眼光所拢,不过一两尺之大。盖古人用笔,各家有各家之长,笔路如是,纵挥洒满幅,总是一个笔路。验之久久,则古人笔法稍稍纯熟,即能放笔自为矣。

画山须有层次。而往往雍积如土堆者,即无层次之病。所以名家贵有层次。然望之仍不见有层次,细辨之而层次仍井然。盖分土石,分阴阳深浅,看似无层次,而匠心运处,为浅人所不知耳。俗手但知点苔,或格以小树,即为层次。然点苔亦自有法,若一味乱点,竟成一团大麻脸矣。石谷点苔最精,有一种似树似苔,在层峦叠幛中施设,奇妙到不可思议。鹿床则但作微点于皴法之阴黑处,

亦至妩媚可爱。

昔人言,山隈空处,笔入虚无;树影微时,墨成烟雾。此四语已开江湖之派。江湖派之所以动目者,好以水墨蓊为云气,树则用湿笔加以花青,无论晴天,亦带雨意,似有山必在云中,有树必居烟里,以为到此气候,即成化境矣。细按之,千篇一律,总不离一个薄字。但看山樵遗墨,虽重峦叠嶂,何曾以云物映带一树一石,历历分明,都不作烟云之气。盖山有四时,不能一味以淡烟浓云烘染,即为奇构。盖昔人所谓虚无,指山隈空处也;所谓烟雾,指树影微时也,全在淡处著想。此意须知。

石谷之言曰:每下笔落墨,辄思古人用心处。沉精之久,乃悟一点一拂,皆有风韵,一石一水,皆有位置。至哉言乎!风韵且不必论,但以位置言之,最为画家之要诀。譬如重峦叠嶂之下,加以玲珑之石,称否花明柳媚之中,加以笨丑之石,称否此尚其浅而易见者也。若名家思想,每置一石,必在深苍浅翠之间,每写一水,必有空明岩净之致。盖山不固天然之物,一经渲染而出,必使画外之人见之而生烟霞之思,尤羡画中之人享无尽林泉之福。此等笔墨,方臻神品。

黄、王同时,彼此颠倒,故名大家未尝肯倾轧者墨井道人晚年虽与石谷绝交,然石谷之称墨井,至谓其墨妙出宋入元,登峰造极,可云佩仰极矣。余尝谓墨井精处,有时过于石谷,而石谷博处,亦非墨井之所及。石谷之前辈’如西庐、廉州,其称石谷不容口,均不敢以师道自居,正以石谷包罗万有,有时为前辈所却步者。然石谷之称美二师,终身不忘。古人忠厚,师生蟠结如此,此道真难望之后生矣。

吴墨井为隐湖草堂作立轴,用山樵浅绛法,以干燥之笔密皴,然后传以赭墨,光色灿发,云钩则赭墨并用,楼阁隐见云半,笔笔入神。纸本藏颜韵伯家,余与颜一面而已。知余嗜画,邀至其行馆。壁上名画十馀轴,余独凝赏吴画,以为得未曾有。其足与之为匹,惟刘聚卿所藏者为最,馀皆赝耳。

读吴画后,韵伯复出新罗山人小册十二见示,多写西湖山水,布景极奇丽且肖。余居浙西三年,凡画中所有者余匪不至,觉登陟时但知其佳,至为新罗摄之画中,则分外生色,阑楣树石著处,皆出余意外。吾乡善画者不少,而新罗客居多于乡居,故笔墨流落他省者多,闽中转寥寥,不能得其真迹也。

程伯葭堉得风波亭断柏,供之岳庙,遍征题咏,间亦及余。遂挟石谷长卷示余,径二丈许,自跋杂临各家者,卷末云峰用赭墨为地,上加密点,淡墨与汁绿交下,葱翠欲滴矣。卷中树木桥梁,篱落位置,有同仙境,而精神全注卷末数峰之上。石谷作画,于结穴处分外生色,自是寿征。

姚石甫先生与吾乡松寥山人至交。石甫被难,征至京师,将谴戍。松寥闻信,为万里之行,至都,将伴之出塞。已而事得解,石甫出狱,松寥病于筠庵,遂卒。石甫携其柩归桐城设吊。先辈风谊,令人感涕。松寥旧藏石田长卷,为七古一章题诸卷末,持赠石甫,卷藏桐城姚叔节家。叔节,石甫先生孙也。陈橘叟题七古一首甚佳,画亦疏散,是石田晚年作有一两处精神蕴结处,尚是石田本色。

王觉斯、白毫庵皆能书,亦善画画如其书,甚有气势。觉斯丰蔚,白毫庵峻拔,书画之佳,皆逾其人品。余于两家画皆不甚措意。亡友李佛客藏王画一帧,峰危树古,望之俨然,然精观之,似无趣味。觉斯论画轻倪高士,以为枯干,专以境界奇创为能。呜呼,画固奇矣,而品乃无奇,不惟无奇,且劣之又劣,宜乎轻倪高士不值一钱也!

余尝戏语:倪云林者,圣门之颜渊也。余师石颠老人愕然问故。余对曰:颜渊德行无专书传者,仅见于论语五六处,然人已称为亚圣矣。今云林之画亦不多见,其最得意者唯狮子林图,藏之张伯雨家,其自跋云:予此画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而所谓狮子林图,今究流落何所然尊倪画者必日倪高士,高士佳处真处,谁则能了了者亦学者之尊颜回耳老人大笑不止。

梁溪秦祖永著桐阴论画,无论何人,皆列曰神品逸品,而王石谷则屈居能品。且逸品尤多,余观之失笑,画家唯倪迂称逸品耳。古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历代唯张志和、卢鸿一可无愧色,米襄阳虽自出己意,尚可肩随,余皆陶铸而成,乌得言逸诗之逸者陶潜,画之逸者倪迂,古唯二人能当之,如秦氏者,可云孟浪矣。

元画四大家外,而高克恭法米虎儿,能独辟蹊径,峰峦皴法用董源,云树则师米氏,品格浑厚,良不可及。高为回鹘人,官罢居武林,不求仕宦。曾为李公略画夜山,题云:万松岭畔中秋夜,况是楼居最上方。一段江山果奇绝,却看明月似寻常。凡作画夜山,最不易成。西人能之,则于丛树阴晦中劈云漏出明月,月光射水,荡为片白。似则似耳,然观者如睹照片,毫无意味。高尚书图恨不能见,

至如何著笔,必有能肖夜中景物者也。

余昔为丰润张渊静先生画巨幛,橘叟寓书渊静云:本人自云源出清湘老人,仆则谓其辦香蓝田叔耳。余闻之甚愧。近年一味师黄鹤山樵,粗能为渔山。一日过渊静居,见旧作,愧汗不胜。渊静日:吾亦知君不欲,然此特少作,不能不留以别春冬之气候。呜呼,大痴七十六岁时见旧日所作,漫不记忆,跋其后日:非此笔之工,乃墨之佳而绢之善耳。余则颜汗,并不能为谦词也。

文人相轻,画师亦相轻。石谷笔墨,可云超凡矣,而麓台排之。一峰老人画,人人皆无闲言,而倪云林曰:黄翁子久,虽不能梦见房山、鸥波,要亦非近世画手可及。余谓房山、欧波固是一峰劲敌,云林谓其不能梦见,直毁之不值一钱。长洲张忍为解释之词,谓为攀安提万,更欲尽其能事。此直强作和事老也。平心而论,鸥波密,房山高,痴翁奇,三家诚不相下,必欲轩轾其间,谬矣。

王孟津画,自云宗荆、关,丘壑伟峻,皴擦不多,以晕染作气,传以淡色,沉沉丰蔚,意趣自别。余凡累见其墨迹,真赝半之。以鄙意言,孟津画不如书,书法奇恣动人,惟其持论殊未悉画中之三昧。其云:云林一流,虽略有淡致,不免枯干,虺羸病夫,奄奄气息,即谓之轻秀,薄弱甚矣,大家弗然。其轻鄙云林如此。实则云林真面,为摹仿者灭没,固有干枯之病,若谓云林为病夫,则直痴人说梦矣。

白毫庵画亦自饶气骨,然质而近滞。当晚明时,白毫庵名颇为思翁之亚,以魏奄之故,一落干丈,并其书名亦就沦丧。余藏其秋林夕照小幅,颇清奇有致,系以小诗,

亦颇野逸似石田翁。乃当时不检,竟见嗤于士流。余谓白毫庵及王孟津,皆为利害所中。至其精绝之艺事,亦被之詈议。孔雀自怜其尾,士大夫不能不惜名节也。

前清徐相国鄗,年七十馀,与余无素,忽见柱请余评骘其收藏书画。有查二瞻长卷,可三丈许,临摹各家皴法,聚为一处,忽晴忽雨,忽风忽雪。梅壑山人自跋谓:久久始成画,颇具气势。然梅壑自谓临摹各家,实只梅壑一家耳。云根强化无迹,用墨至有法度。梅壑与石谷同时,尝延之至家,乞作云西、云林、大痴、仲圭四家笔法。晚年技仍益进,有师子林册,为宋漫堂所得,未知如何。然人品甚高,弟子何昭夏颇能传其学。

金陵八家,樊会公兄弟与龚半千同,人谓得北苑法。余累见其真本,似有墨而无笔。余过泰安,将近仿来峰数里,有山不知名。石状正方,积叠如橱,作黑色。余笑日:半干稿本,掷是间矣。凡乍见半干画,震其用墨之酞郁,神为赫然,实则不背先民之遗法,尚不如高蔚生。闻半千殁时,不能具棺,曲阜孔东塘适客游金陵,为经纪其丧。东塘亦极赏会公,曾以诗云:叉头排出古云烟,混入时流乞画钱。内府收藏君总在,标题半是启祯年。东塘遗老,故诗中念念故君。渔洋亦有题樊圻叶欣画二诗,欣字荣木,画不之见。

钱稼轩画,有细致者,有泼墨者。余见橘叟所藏之稼轩小幅,墨气盎然动人。钱香树先生,稼轩座主也,尝云:稼轩自幼出笔老干,秀骨天成,通籍后又得力于董东山者也。按稼轩以工部右侍郎与东山同值内廷。东山富阳人,山水取法元人,善用枯笔勾勒,皴擦多逸致。口又参之董、

巨,天姿既高,而好古复笃,自然超轶余谓东山画用枯笔,似师廉州。然廉州能干湿并用,枯处极枯,润处又极润。人见东山善用枯笔,乃不知其枯中带膏,亦非专以干擦见长也。

画有以人品传者,如傅青主先生是也。先生年八十征至北京,以病辞不赴考,然生平学问精博,虽顾昆山不能过也。余凡三见其真本,树石少皴擦,但以简笔作轮郭,傅以水墨。有时画竹石,皆自出己意,坚苍之致,不落恒蹊。时人称其画以骨胜,实则金正希、黄石斋两先生书法亦正以骨胜,唯其人有风骨,不期流露见之画中耳。

余三十时,偶经骨董之肆,有便面作细笔山水,以篆法行之画中,无龙眠之高逸,亦别饶风格,款落密之为次尾道兄写。余见之失色。肆人不知密之为谁,初但言一金,继见余色动,立变为十金。余时方困,十金不能办也,再三审视而去。按甲申变后,密之落发为僧,名宏智。密之为贵介,至易姓后,粗衣粝食,有贫士所不能堪者,处之晏如。偶尔作画,神味皆非凡手所及。

一云山人高简,树石恒若不经意,然布置并井。皴法无所谓家数,但以残毫微微钩为轮郭,数笔即了。树作老干枯枝,写人家村落,俱在乎沙浅水之外,风帆落照,点染入神。好作小幅,著墨不多,而通口皆成烟霭,此山人长技也。秦梧园谓此老淡简,笔墨清月瞿,脱尽纵横习气。信然。

杨龙友初附马、阮,后乃殉节,可云晚盖之君子。其画长于干擦,有时亦能为湿笔。余谓龙友不能不得力于思翁。思翁墨气焕发纸上,苍翠欲滴,龙友则蓬蓬勃勃,以

墨傅染,亦具一团光气,使人不能觅其落笔之所在。其博大处不如廉州,然用湿笔亦具有廉州之气局。在画中九友,不能名为绝艺。以烟客之包罗万有,龙友自然落后,然亦少逊于邵瓜畴。

右丞别集有云:山头不得一样,树头不得一般。山藉树而为衣,树藉山而为骨。树不可繁,要见山之秀丽;山不可乱,须显树之精神。呜呼,此直精髓之谈也山之高者,无过泰岱,然正侧仰观,无一同者。即山中松柏,蓊郁参天,然松顶虽平,必分疏密,柏顶虽突怒,必分高下。因叹古人体物之工,至于无树而但有山,虽奇不秀,多树而并无山,虽阴翳而病无寓目之地。故名手作画,到精神团结处,必写嘉树,令山游者意有所向,所以为佳。

余乡先辈王壮愍公家藏有王维长卷。人物之小如虱,山水作青绿,粉墨填砌,为状颇滞。其文孙出以示余。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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