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直的鼻梁,方正的嘴紧招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竟十分平和的凝视着某一定点。
好俊的一个年轻人,约摸二十四、五岁的年纪,深刻的五官,给人一种乐于親近的感觉。虽然坐着,也可看出这人如果站起来,除了瘦削点外也不失英伟。
整间大牢里,就他一人,连狱车也不见一个,剩下的就是那两只小老鼠,贼兮兮的转着四只老鼠眼,正轻悄无声的一梭溜到铁门旁那一盘未动过的白饭咸瓜上,低头啃食着。
燕翎,二十五岁,济南府人。
身长:七尺二寸。
特征:俊伟,喜穿白衣,右手手腕处一颗米粒大小之朱砂痣。
出身:不详。会武,善使各式兵器。
案由:为夺祖产,先毒杀四岁侄儿燕行,后逼姦寡嫂赵氏未果,再慾持刀行凶之际为邻人李为善、何照亮、董氏、马海成四人合力拿捕送官。经本县查证属实,三堂会审均自承罪行不讳。
刑类:处斩。
执行地:平阳县。
监斩官:宋时亭。
这是一份开平府发交平阳县的副本,它正贴于县府衙门外的看板上,纸张已斑剥残破。远处谁家随风传来一阵歌声?
“中秋的月儿明哟,
姣洁的挂天空呐,
淡淡的哀怒起呀,
只为那无人伴哩,
……
空闺犹自独守哇,
怕见佳节月分明。”
六月十七日,隂。
李员外从天刚亮到子时,一动也不动的坐在这“钓鱼台”上苦等着,他那圆脸和天上的明月可有着那么三分像,只是脸儿是苦,月儿是丧。
蓦然——
一阵蹄音远远传来,那么急促,如擂人心。
笑了,李员外嘀咕道:“小呆,你这王八羔子可赶来了,最好是你。否则不管是谁,我都要把你丢到这我看了一天的河里,那条小花鲤刚刚还冒出头来瞧着我呢!”
抛蹬下马,马疲,人更狼狈。
双目深陷,却仍炯然凝视,王呆瞪视着李员外久久不发—言。
生死至交有时就和相处一辈子般的老夫老妻,无需言语,就可了解彼此间的心意。
从他的眼神、从他脸上的表情,李员外已读出了他所要问的、想要说的,轻轻点了点头,笑容又已消失。
看惯了李员外那天官赐福的笑容,王呆还真没想到他不笑时,居然会那么难看。自己反而笑了,因为能看到李员外不笑,对王呆来说简直有着一份快感——就像呃,打麻将,海底捞月单吊自摸到最后一张白皮那般光滑感。
“砰”、“哟”
前一声是李员外一拳打在了王呆肚子上的声音,后一声是王呆嘴里吐出的痛苦声。
捂着肚子,看着对方,王呆不敢笑了,因为他知道再要笑的话,下一拳一定会落在自己的鼻子上。鼻子歪了,整张脸一定会让人觉得滑稽可笑;就算要装呆,也犯不上拿自己的鼻子过不去,人可是只有一个鼻子的。
许佳蓉,女,二十五岁,昔年“情魔”白倩之女。
天使般的面孔,魔鬼般的身材这是形容她最好的一句话。
她现在穿着一身白衣,正立于这光秃却视野了阔的小土堆上,脚下这一条川陕官道——像条懒龙般躺在那儿。
不知她来了多久,也不知她还要站在这儿多久。
像尊雕像,一尊白玉观音雕像。要不是山风吹袭着她的衣袂哗哗直响及飘起的丝丝长发,谁也不会想到那个活人站在那儿。
眼里不带一丝感情,她表情僵硬的突然举步走下那土堆,只因为她听到阵阵蹄声,快速绵密的由远处官道那头传来。
望着面前拦路的白衣女,小呆颇觉纳闷。
坐在马上,语声徽惊。
“你在等我?”
“是的,虽然你迟了,但还是来了。”
好悦耳的声音,却是那么冰冷。有如一碗冰镇了一天一夜的青草茶,直凉到心窝,还带着些许苦涩。
“你认识我?”
“小呆是不?”
不错,“快手小呆”,江湖上听过王呆名字的人不少,认识的却不多。除了朋友,就是敌人:朋友自己本该认识,而敌人却已全躺进了棺材。
“我不认识你,所以你不会是我的朋友,既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敌人,再加上你好像是特意在此等我,那么说说你等我的理由。”
“杀你。”
“我知道,但总该有个原因。”
“你赶路的原因,就是我杀你的理由。”
这是句废话,但听在小呆耳里却不是句废话,不但不是句废话,还真是句要人命的话。因为王呆赶路的原因可以说是无人知道的,从接到李员外飞鸽送达的信函,自己就没一点耽误,甚至连信都还没看完,就已出了家门。
谁泄露的消息?又有谁知道自己的行踪?
李员外?不可能,他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就怕自己赶不到。
这件事除了李员外就只有自己知道,什么原因会有第三者知道呢?
“快手小呆”心惊了,从来他不打糊涂仗,这也是他能活到现在的理由。武功再好也有失手的时候,对敌人完全了解才做到制敌致胜,因此他的每一个敌人他都费尽心思的去刺探、去了解,无论用任何方法。他不仅要了解对方的武功路数、生活起居,甚至对方平日走路,一步跨出多远他都要知道,因为这样他才可算出在生死之斗时,对方最大的跳距是多少,好让自己抢先等在那施以致命的一击。
对这个不知来历、甚至不知姓名的女人他顿时感到有一阵不安,下意识的发觉到对方好像正一步步的把自己逼向一处悬崖的边缘上,而跌下这悬崖准定尸骨无存。
“能说你的名字吗?”试探的问道。
“不行。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为何不能让我知道你是谁呢?这不是有些不公平吗?”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要杀你,才要问你的名字,就如同你要杀人时,一定也会先去了解对方。我不告诉你我是谁,是因为我尚没有把握能杀掉你。”
好坦白的女人。
可也是个上了当的女人。
言多必失。小呆的目的达到了,因为至少他已明白一件事,这个女人并没有能杀掉自己的把握。
笑可分好多种,无疑的,当你发现你所面对的敌人露出一种自信的笑时,你就该提防了。通常这种笑代表了你已没有多大的胜算。
笑能退敌,你相信不?
看到小呆笑的那般自信,那女人颓然叹道:“你不但是个好朋友,也是一个可怕的敌人,江湖上的人都这么流传。我试过了,既然我没有把握杀你,或许将来我会试着去做你的朋友。”
一朋友有时远比敌人可怕,只因为敌人在明处,朋友却在暗处,你很聪明,如果你仍然要杀我,当然做我的朋友应该较易得手,希望你有与我做朋友的条件。”
“我们还是会再见,我的名字那时你将知道,并非我故做神秘,因为我们现在实在没有互通姓名的必要,再说,我很可能还会要继续找机会杀你。”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此刻我所能做的也只有放了你。”
“快手小呆”骑着他那换了第二十五匹的蒙古马走了。
许佳蓉望着转眼只剩下一点黑影在路的那一头,猛一跺脚轻写道:“好聪明的小呆。”
只因为这时侯她才想起刚才“快手小呆”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一个人骑马驰了十几天,未曾阖过眼,就算是铁打的,恐怕也是块锈得快烂的铁了。
但为什么他还能笑得出来?他真的那么自信?
被骗的人,通常只有二种反应。
一种是骂不绝口,骂对方或骂自己;而这种人下一次还有可能被骗。
另一种人是去揭开被骗的原因,找出自己被骗的理由,而这种人一辈子是绝对不会再上第二次当。
许佳蓉正是第二种人,所以她急如御风般一路追了下去。好要看看自己是否真的被骗了,毕竟朋友与敌人还是由自己去决定,她还是希望与他成为敌人。敌人杀死后永远成不了朋友,而朋友变成敌人往往只在一念间。
由朋友变成敌人的是最最可怕的,因为他是多么的了解你,甚至于连你上厕所用几张厕纸,他都可能知道。
小呆这个人不但能知人,更能自知,这也是他聪明的地方。他已算准了那白衣女人,等脑筋转过来后,一定会追踪跟来。
但是已没有太多的时间再能浪费,他除了策马加鞭外,已不再去想那个女人。人的双腿要和四条腿的马比,那是绝对比不过的,何况马跑瘫了,可再换一匹马;人要是两条腿跑累了,那可没得换的,只有停下来休息一途。这个道理谁都懂,个呆岂有不知之理?如果连这他都想不到可真是王呆了,不但呆还一定是个大呆、超级的大呆。
所以他不怕她跟下来,眼下来的结果,绝对是个“没结果”。
“鬼捕”铁成功,四十多岁的年纪,却老得像六十岁的老头子。终年劳心劳力,东奔西跑的就为缉捕作姦犯科的肖小巨盗,再加上风吹日晒,难得有一顿好觉可睡,怎么不显老态呢?
“大力鹰爪功”是他成名的主要因素,多少江洋大盗都在拒捕之时丧命在他掌下,当然还需配合上他那鹰人的视察力、记忆力、思考力。看看他那已秃了脑门,就知道他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用脑上。再不然尔称“鬼捕”?连鬼犯了案,他都能有把握缉捕他归案呢!
他于燕二少可算是忘年交。
有一回他查案遭遇到江南六个最为狠毒的巨枭们联合阻击他在江*道上。六个人存心要让他丧命当场,事实上他也绝对逃不了那早已布好的陷阱,就在绝望的当时,燕二少适时伸出援手,不但把他从鬼门前拖了回来,还一举生擒一对死了两双。从那时起,两人就成了朋友,一种过命的交情。
朋友有好多种,无疑的这种有过救命之恩的朋友,情谊最不可能变质。
当他在两田总督府里看到呈上来的个案,发现到燕二少竟然处斩定,可着实吓了一跳。立刻请假三月,兼程赶往平阳城。
人与人的了解是于日俱增的,在情这玩意,就像一瓶醇酒,是放的愈久,也就愈浓烈愈香醇。
酒放久了,如果盖子没盖紧,会完全蒸掉。
一个人的心境,随着时间、距离也会完全改变。
“鬼捕”成功正要做那拧紧那盖子的人。
大牢里。
“铁捕”拿着一大叠文卷,他正蹲坐在发霉的稻草梗上,脸也霉的就如斑剥的石墙。
燕二少——燕翎不发一言,仍然目光清澈的看着那空茫的一点。
“二少,你就这么不说一句话吗?要死得像个男人,你愿意这么死法?”
一个人想死,别人有时还真拿他没办法。
“我只求你,求伤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有我在,难道你还信没有能力替你平反?”
他却忘了对方也有能力。
烦恼得紧扯自己的头发,那少得可怜的头发。
站起身,“铁捕”望着那俊逸的脸庞,他实在不明白这老友为何要这么做,两个人谁都明白这件事根本就是一件极其荒唐与可笑的。
“你不愿说,我自己来查,我走了。”
听到“铁捕”要走,燕二少方转过头,眼里闪过一抹感激。
“不要费心,老铁,这个圈套太完美,完美的连我自己也都相信这件事是我做的。就算你查出了什么,别人又怎么会相信呢?”
“玉龙”燕翎,江湖上较为熟悉一点的朋友都尊称他一声燕二少。所谓二少爷,那当然表示他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个哥哥。有关他的传说是这样子的:
十六岁出道,挑了大别山三十六寨。
十七岁,横行江南二十余年,嗜吃小孩人肝的枯道人被他毙命于九幽山。
十八岁,江湖魔头“哭笑二仙”,双双被其各断一臂,并罚下重誓永不得踏出“黑风谷”一步。
十九岁,独上青城山,青城四子联手与其较技,胜负不知,但“玉龙”之名日渐声隆,而青城四子自此以后,就没有人再见到他们离开青城山过。
二十岁,生擒江南六妖的二人,另外四人却—一诛绝在江*道上。
二十三岁,武当掌门于其论武在翠华峯顶,五日四夜后,武当掌门“玄云道长”传令凡武当二代弟子以下不论道、俗,日后见到“玉龙”燕翎均得行弟子之礼。
二十四岁,少林掌门親迎于嵩山的人山道前,和他在少室山后“明月台”煮茗说古,纵谈天下。
“回燕山庄”财多庄大,在平阳县南。此应因燕家二位主人而名,大少爷燕荻、二少爷燕翎。
如今巨大的庄门已整整紧闭了近一年,外人全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来访的江出名士均遭门房挡驾于外,言大少爷全家及二少爷都有事外出,归期未定。
然而下人们透露出来的消息却是这样子的——
在年前,大少爷外出访友,三天后尸身被人送回,却不见首级,赶车的马夫称为一年轻用美女人所托。
二少爷悲痛慾绝,出外寻查凶手,三个月后回来竟一点头绪也没有。自此大少爷夫人带着公子就高庄住在平阳县街上,声言一日未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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