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啊古老的航道

作者: 白桦20,862】字 目 录

”这句话不用解释,任大伯用长长的竹根烟袋往房檐上那根出头的椽子一戳,烂椽子头就掉下来了,这样形象化教育省略了很多语言。任大伯为了表示其重要,这时出乎全家意料地叫了一声任大哥的学名:

“之初呀!要记住,这几句话够你受用一生一世的了!”任大伯自己也深为感动,他没想到,自己能把当时生活课本里经常读的三句格言解释得如此深刻。

“是!爹!”任大哥感激涕零地趴在地上向任大伯叩了一个响头,就进“皇宫”当兵去了。

荷塘边的草地变成了练兵场,司令自兼教官,他全副武装在杂乱无章的队伍面前讲了一通练的必要和抗战的伟大而光荣的意义。“虽然我们只有十个人,‘楚虽三户必亡秦’……”但是第一堂练就闹得司令官哭笑不得,事情就出在任大哥身上。当十个人排成纵队的时候,任大哥个头最高却非要排在最后,可一喊向后转,任大哥又成了“出头”“在前”的第一名,他立即惊慌失措地往后奔,排在最后。司令官问他:

“任之初!你怎么了?”

“俺……俺不能在头里!”

司令官大喊一声:

“向后——转!”

任大哥又立即向后奔。司令官连续喊了几声向后转,把任大哥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续啊!古老的航道上一小节]司令官气得脸都涨红了,真想当场把他除名。但难当头,理应精诚团结,且兵源奇缺,只好委屈求全,把任大哥塞进队伍的正中间,这样一来再喊向后转也没事了。但一喊向左向右转,纵队变成横队,任大哥和其余九名兵丁全都“在前”了,任大哥为了防止“出头”,总是缩得比别人错后一些,使得这支十人大军始终没有一个整齐的队形。

步兵典的第一页还没进行完,这支大军就遇上了一场战争,可惜敌人不是“老日”,只是一些溃散的民川军的乌合之众。使得这场战争的质变得模糊不清,溃兵们的目的只是为了金银细软和大姑娘,因此把这支伟大的抗日游击部队降低为看家护院的家丁了。四个炮楼每个炮楼上分配两名兵丁,司令官随身带一名卫士,这是非常必要的,因此,战略总预备队只剩了一名,任大哥自告奋勇承担这一光荣任务。

在打响之前,任大哥用步子丈量着找到了四座炮楼之间的等距离中心——一棵枫树下一块搁花盆的长石板。枪一响他就钻进石板底下岿然不动了,从头至尾没有抬头。这场战争留给他的印象只是一片奇特的音响效果,没有画面。枪声一开始就很猛烈,像一千挂千子鞭炮同时在爆炸,夹杂着手榴弹在房顶上的轰鸣,破瓦片飞溅,使玻璃窗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以后就是太太。小的尖叫和嘤嘤的抽泣。

“任大哥——!”东南角炮楼要求支援:“麻大哥挂花了!”

“任大哥——!”西北角要求支援:“子弹!”

“任大哥——!”西南角要求支援:“擦枪布!”

“任大哥——!造你!”东北角吃紧得骂开了。

“任之初!”司令官愤怒的喊声,很近,就像在头顶上。但任大哥坚决不予理睬,任凭你叫骂、跺脚、叹气,他都置若罔闻。

东南角上的枪声、爆炸声越来越密集,简直都分不出点儿来。

“上来了!抢犯上来了!”

太太、小们的哭叫和司令官的喝骂混成一片。

“天啊!”太太的声音,“这怎么得了啊!”

“哎呀!”小的声音,“等一下,我的鞋,鞋……”

“小箱子提着!”司令官的声音。

“别忘了观音老母!”太太的声音。

“她不保佑你,你还管她!”司令官的怒吼声中混杂着一个细瓷器被摔碎的巨响。

“快逃!少!西北角!”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东南角传来绝望的求饶声:

“官长!官长!饶命,俺是……戳牛的佃……佃户!啊!——”

随后就是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四川人的叫骂:

“儿子!大姑娘都给老子溜了!”

“搜!”

“值钱的货还是不少嘛!背得动就背!”

“快!快!”

门窗劈裂声,撬地板声,丝绸撕裂声,银元滚动声,夹杂着溃兵们的互相恶骂:

“格老子你好蛮啊!”

“你还想刮老子的油,老子揍死你!”为了证明说话算话,话没落音就听见一个人呻吟倒地的响声。

“着火了——!走啊!”

“着火了——!走啊!”

叫骂声和枪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火在风中呼啸。当任大哥感到空气有些烫的时候才慢慢抬起头来,他看见整个天地间是一片火海,吓得他扔了步枪爬起来就跑,一直跑到完全看不到一点火光,完全听不见一点响声的密林深才止步。

自那以后,“霞屋”成为一片废墟,“霞屋”的主人们再也没回来过,下落不明。不管他们的下落如何,农民和土地随时都不缺合法的主人,新主人是集上的暴发户、卖肉的梁大肚子。一场战火,殃及池鱼,荷塘里被炸死、烤死的鱼供全村老少人等当饭吃了三天。不久,任大伯也去世了,是在一个鸣狗吠的黎明死去的,瞑目前才指点着任大哥在土墙和房檐之间找出一个包了三层油纸。五层包袱皮的包袱,算是他的遗产。至于这个包袱里包了些什么,谁也不知道,到了任大哥手里就不知去向了。任大伯弥留的时候还断断续续留了几句遗言:

“虽说……皇上在辛亥年就……就逊了位,民不……不是又出了个洪宪皇帝袁世凯吗!……真命天子在咱们这个土上是断不了根儿的,早晚……还得出世……要不信,你还能看得见

在任大哥过渡到任大叔的十年间,经常在夜深人静时分到“皇宫”的残垣断壁间漫步。据他自己赌咒发誓说:他好多次又听到话匣子里的京戏、“洋人大笑”和太太、小弹琴唱歌的声音。也听到那场结束了很久的壮烈的保卫战的音响。虽然这只是他怀旧的幻觉,经他一讲不要紧,“皇宫”废墟成了一块谁都不敢挨近的凶地,比烂尸岗还要让人感到森。无论谁看见他深夜抱着竹根烟袋走向“皇宫”,都毛骨悚然地摇头。久而久之,人们把他看成似乎有与鬼神可以相通的“半仙”之了。遇有疑难:如失物、婚姻、疾病……特别是政局变化,人们自然而然地都走到他的灶屋里来。

一九四七年冬天,刘家畈下了一场多年罕见的大雪。一个雪夜,全村的男人都趟着齐膝的积雪走进任大哥的灶屋。山里人冬天吃晚饭的时间很晚,灶膛里火很旺,无需点灯。任大嫂在灶前烧饭,敞着怀喂着一个半岁的男孩。八岁的姑娘黑妞儿和娘并排坐着,默然地眨巴着大眼睛轮番看着全村的老少爷们儿。今天真是非同小可,村塾里的冬烘先生靳文轩也挟着小儿子来了。灶屋里很暖和,没有出路的炊烟在屋子里转游,加上十几杆烟袋锅子的吞云吐雾,熏得个个眼泪汪汪,显得气氛更加严肃紧张。人们带来的新闻是:抗日战争时期在这一带活动过一阵的新四军又来了,现名中人民解放军。前几天有几十杆枪进了双河集,没久留,演讲了一次,贴了不少盖着大红关防的“告示”,赶集的人偷着揭回了一张。现在由靳老先生给乡们宣读,靳文轩用读纲鉴的声调摇头晃脑地把“中人民解放军宣言”朗读了一遍。并热情地肯定这个文告文字上十分流畅,用词准确有力,内容具有雄辩。联系新四军往日的所做所为,这个宣言里的话是可以说到做到的,结论是:解放军仁义之师也!赶集的人还带回另一则新闻,集上杂货店老板的儿子,一个青年学生在解放军演讲以后就宣称与家庭断绝关系,跟解放军一起入伙吃大锅饭去了。本村有些年轻人也有些动心,怎么办?问题提出之后,大家,当然也包括靳老先生在内,都直勾勾地看着一直“吧嗒吧嗒”吸烟的任大哥。二十七岁的任大哥已经蓄着两撇很有点派头的胡子了,一家之主嘛,留胡子是必须的。静场了很久,任大哥才磕了磕烟袋锅子,咳嗽了几声,开腔了。他首先认为靳老先生的看法很对,到底是饱……

[续啊!古老的航道上一小节]学未中的老童生,看起来完全够得上秀才甚至举人的准。未中不能怪老先生,完全是因为在同盟一统皇上以后,真命天子没有降生,袁大头又不争气,否则靳老先生完全有可能进士及第。谁也不能说,真命天子就此永不出世了。言下之意,靳老先生还有皇榜题名的一线希望。——这段话是对靳老先生居然屈尊求教的一段很得的恭维。随后对大家迫切等待回答的问题作了简洁的、富有哲理的回答:

“共产、解放军能不能站得住?……”他像车轴对辐条那样环视着大家,大家又像辐条对车轴那样盯着他。有威望的人总喜欢自问自答,他说:“共产二十年前来过,没站住;十年前又来过,没站住;这一回……难说……”一个长时间的停顿。“他们要是能站住,给老百姓好,只要你是良民,你怕还得不到应得的一份?他们要是站不住,民回来,咱还是良民百姓。就拿俺那年抗日当兵演队形来做比方吧,排头站不得,排尾也站不得,站排尾,万一来个向后转,你不又成了排头了。头尾不站站中间,即使纵队一下子变成横队,大家都在前,你也得稍微往后缩一点。集上那个学生娃子出头冒尖,往前站……哼!等着瞧吧!”话快说完的时候他就开始往烟锅子里揉烟末,话一说完就吹着纸煤子抽开烟了。大家都知道这位“半仙”也就只能讲到这儿,虽说有些具问题还是半明半暗、似是而非,但其原则指导已是再明白不过了。天机并非完全不可泄漏,如果完全泄漏又有遭雷击的危险,适可而止,老少爷们儿心领神会也就够了。靳文轩老先生点头叹服,有些年轻人将信将疑,对于集上那个年轻学生打心眼里艳羡不已,跃跃慾试……一个还穿着单裤子的十六岁的男孩子咕噜着说:

“早年那些跟着红军、新四军走了的不是都好了么?”

“好了?”任大哥一个大转身转向他:“有些事不是十年二十年就能看得出因果来的……”

再也没人问什么了。

还没开春,山梁上的路刚刚踩出条印儿来,村里几个又穷又激进的青年每人打了好几双麻鞋,正准备进四方山找“同志们”的时候,赶集的人带回了使人们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的惊人新闻。那个参加了解放军的年轻学生回来找保安队搞策反被抓住了。民的镇长就是梁大肚子,跟那个学生娃子还沾点,是个拐了三个弯的表姨夫。“勘乱”期间,小小的镇长就有生杀手夺的大权。大义灭,手枪决了这个乱,并枭首示众,人头悬挂在集东头灵官庙的旗杆上。这个新闻的直接效果是;任大哥的威望直线上升,二十八岁就提前进入任大叔的时代。他的灶屋里每天晚上的烟雾更浓了,全村挨户轮流自带一盏有三根灯草的油灯。

一九四九年春天,映山红耀花眼的时候,刘家畈解放了。区工作队队长一心一意想在刘家畈搞农会试点,无论怎么说服动员都搞不起来,硬是没人报名,直到全区有一半自然村都加入了农会,刘家畈全贫雇农、中农才同时报名参加。区工作队队长感到非常奇怪,却不知道其中的奥妙。

村里有人故意问任大叔:

“你咋也参加了?”

“是呀!世人要是有一半都当了抢犯,俺也敢当土匪;都当了同志们,俺做啥不敢当?”

成立互助组,剿匪反霸、土改这几个历史环节,整个刘家畈的表现都是不前不后在中间。果然不错,刘家畈的农民分到的土地、浮财并不比那些先进村少。在分配房屋的时候,任大叔出人意外地请求把谁都不会要、谁也不敢要的“皇宫”废墟分给他。这在当时是很容易的,农民们求之不得,工作队一研究就同意了,还多分给他一些现款,做为修屋补助费,这就是他成为“皇宫”新主人的历史原因。土改之后农村热闹起来,建呀!建政呀!劳动竞赛呀!扫盲呀!爱卫生运动呀!选拔积极分子进训练班、干校呀!农民们打心眼里兴奋、欢快,像一强大的暖流突然冲入冷的山谷,山也变了,也变了,树也变了,草也变了;刘家畈的生活不再是几千年以来那种停滞、保守、冷清、凄凉、愚昧的调子了,他们连走路的节奏、说话的节奏、劳动的节奏都变轻快了。歌声,日夜都有歌声。过去当然也有歌声,那是前挂着一双干瘪房的母哄孩子入睡的悲吟,那是将要嫁到地狱般的婆家去的姑娘在林中的哭诉。现在不同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唱,虽然唱得音调不准,嗓门儿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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