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啊古老的航道

作者: 白桦20,862】字 目 录

接耳议论了好久,不过议论久了也就淡忘了。好像春天在林间泉边开过一朵叫人疼爱的茶花,开过了,谢了,也就没了……花瓣呢?落在泥里看不见了……

中告别了诚实被污辱的一九五七年,紧接着,一九五八年在知识分子被剥夺了科学思考、坦率发言的权利之后来到了。一九五七年开的花,一九五八年就开始结果了:基层干部在恐惧和邀功的双重心理支配下展开了夸大产量的竞赛。宣告共产主义伟业已经在本地区取得胜利的省委书记、县委书记成了报纸和电台上的明星。新闻记者和诗人闭着眼睛为堆积在云端里的钢铁和粮食数字大唱赞歌。“吃饭不要钱”的指示下达了,村村都得办放开肚皮吃饭的大食堂。共产主义的人民公社纷纷成立,其特点是一大二公,大到一个公社方圆三十余里,公到层层领导都可以随便平调一切物资,对于那些可以随便平调的人来说,优越当然是无穷的。要粮有粮,要木材有木材,要鱼有鱼,要肉有肉,实行了自上而下的共产。老年男人编为黄忠队,老年女人编为佘太君队,青年男人编为罗成队,青年妇女编为穆桂英队,分别集中居住。孩子们进快乐园,老弱病残进幸福院。无限制地砍伐山林,把成材的大树锯成段往土高炉里送,家家户户的生铁锅被砸碎扔进火炉里冶炼,炼出一些无法确定名称的黑疙瘩。

任大叔沉默了,对一切都冷眼旁观,严格保持着他的中间位置。只有在每天早、中、晚三顿开饭的时候,他都提着桶准时排在第一名。

年轻人每天都向他报告各地亩产万斤的放卫星喜讯,他既不表示激动,又不表示怀疑,不加可否地重复着同样一句话:

“在咱们中的地面上都还使着老祖先几千年前的犁,犁铧只有尺把宽……”

从吃饭不要钱那天起,他就悄悄地像秋天的蚂蚁那样开始收集一切能收藏的食物。那时候是很容易的,多打的米饭和面饼可以晒干;在被伐倒的栗子树上去采栗子;堆在田里供参观的稻谷,参观完了以后没有人去收,他在夜里一口袋一口袋地扛回来……等到一九五九年底,有些人像春梦才醒的蝴蝶,想到要储存点食物的时候,不但什么也收集不到,连翅膀也摆不动了。共产主义大食堂里的稀饭已经照见了又黄又瘦的脸。家里有储藏的人是隐瞒不住的,脸上的气泄露了任大叔的秘密。不少人有意上他家去刺探真情,但怎么也发现不了他储存食物的地方。任大叔把所有的坛坛罐罐都搬到院子里,敞开口……任大叔张着嘴,默默地接待一批又一批别有用心的来访者,他就像他的坛坛罐罐那样一无所有和“坦率”。怀孕七个月的女儿走娘家来了,这个时候走娘家!一枝鲜花似的任薏变成一张枯叶,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褐的斑块,嘴翘着,像总在生气和埋怨谁;脖子细得像一根野葱。肚子已经很重了,走起路来两只手用力划动着。娘和兄弟搀着她走进院里。任大叔叹着气说:

“这时候来走娘家……”

任薏像中了一箭似地,一屁坐在台阶……

[续啊!古老的航道上一小节]上,她觉得像是讨饭讨到一个陌生人家门前那样,一下冷汗就渗透了衬,眼睛像两个空洞似地茫然地看着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

娘和兄弟用哀求的目光仰望着一家之主。

任大叔说:“把今儿晌午从食堂里打来的三份饭都给她吃了,咱们勒勒裤带。”

娘和兄弟一听都傻了,那是什么样的三份饭呢?一大盒叫做饭的稀汤,任薏捧在手里呆痴地看着可以数得清的米粒儿沉在盆底,几片青菜叶子飘浮在面上。她贪婪地猛喝了几口,渐渐喘着气把速度放慢下来,断断续续地把三个人的定量一点不剩地喝完了。她心里很清楚,娘家储存食物有的是,但挺着大肚子回娘家的姑娘却吃不到一小块硬一点、稠一点的东西,喝了这么多还是觉得胃里空荡荡的。人在伤心到了顶点的时候就是愤怒,她想立刻把饭盒摔碎在爹娘面前。当她抬起头把恶狠狠的目光投向父的时候,任大叔正在慈爱地俯视着她,他完全明白女儿的目光所说明的意思,他不紧不慢地说:

“当爹的要疼自己的姑娘,当姑娘的也要疼自己的爹娘和兄弟,吃完了就回去……”

任薏这才看见绿围墙外面,尽是让人心凉胆颤的、冒着饥饿之火的眼睛,任薏眼睛里的怒火才碎然熄灭了,用袖子擦擦嘴拍拍屁站起来。母看着女儿灌了一肚子稀汤,挺着肚子艰难地划动着双手走了,想着她还要走二十里山路,母的眼泪夺眶而出。

当天夜里,睡在上的任薏听见院子里“咚”地响了一声。黄有财以为有贼,爬起来提着根栋木棒子就奔到院子里,发现地上倒着个口袋,借着星光解开口袋一看,口袋里装着大约有二十多斤晒干的饭粒儿和一只风干的狗。黄有财喜出望外,就像捧着一口袋珍珠那样把口袋捧进屋里,捧到老婆面前,抓起饭粒儿哭泣着说:

“准是老丈人怜见我们……”

任薏坐起来,平静地说:

“不!他哪儿有东西接济咱们呀!连想也别那么想;作兴是菩萨?”

“菩萨?”黄有财咧着嘴笑了。“你这个洋学堂的教习,还信菩萨?”

“信……”任薏重又把身子放平,沉重的头倒在枕头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 5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