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啊古老的航道

作者: 白桦20,862】字 目 录

任大叔四十岁一过就进入任大爷时代了。任大爷也遇到过措手不及的时候,那是一九六六年早稻育秧的春天,“四清”运动最后阶段,原来的生产队长被作为四类干部打倒了,新的生产队长人选还没有诞生。在刘家畈蹲点的“四清”工作队队长是省委秘书长申锦,一个勤勤恳恳、忠于经典的读书人,在个别证求社员意见的时候,全队社员众口一词要选一个从没当过干部、又不是员、历史上当过几天反动地主家丁的任之初。申锦起初很犹豫,将近半年的相,刘家畈二十几户人家对他都摸透了,他以为他把二十几户人家也摸透了。那时候《毛主席语录》本刚刚随着“四清”工作队下达到农村,社员们翻着语录本对他说:

“毛主席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任大爷根子正!当过几天连二尺半都没穿过的兵算啥!”

“对!”申锦表示同意。

“毛主席说:‘外存在着很多人才,共产不能把他们置之度外。’任大爷历次运动都没出过一点问题……”

“对!”

“毛主席说:‘干就是学习。’任大爷没有当过干部不会学?干部又不是天生的。”

“对!”申锦越想越对。“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说明任之初是堪当重任的。有人说他有点‘半仙’气,可能是农民对聪明才智的另一种说法。对!对极了!我这么定了!选任之初为刘家畈生产队队长!”

任大爷从来没想到,也没料到,自己总往后缩,怎么会又变得突出了呢?大概是最近缩得太后了,纵队突然向后转,把他这个排尾变成了排头。他让老婆连夜跑到申锦那里告了一个病假。任大爷从来没有告过假,可见如果不是真病了,就是他把情况看得实在非常严重。

任大爷三天没出工,对于刘家畈生产队的“内阁危机”简直是火上加油。全队社员根据历来对任大爷的了解,都不相信他是真的病了。有人说:大凡有本事的人都不会轻易出山,刘备三顾茅庐才请出个诸葛亮。去请!

申锦和二十几位一家之主以及一个劳动日记九分以上的重要成员,纷纷到“皇宫”去看望任大爷,一方面探病,一方面劝说。

任大爷躺在上,脑袋埋在稻糠枕头里,头上还勒着条黑带子,不断地呻吟着。任大依在边呜呜地哭。老实巴巴的任大的哭最有说服力,说明真病了,病情还很重。头凳子上摆着一碗干在碗里的面条,同样具有说服力,说明连饭也吃不进了。

社员们当然不敢全信,而且也不死心,七嘴八地劝说他:

“任大爷!这可是全队社员对你的信任呀!”

任大爷喃喃地说:

“孩子他娘!去把黑妞叫回来……”

“任大爷!俺们绝不指望你带领俺们冒尖儿,俺们指望你能领着俺们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孩子他娘,把小宝从学校里叫回来……”

“任大爷,你不能只管自家呀……”

“叫孩子们回来跟俺见一面吧!”

“任大爷!俺们求求你!”

任大爷的声音更微弱了:

“把外孙子领来……”

“任大爷!全队没有一个不同意你当队长的!”

“黑妞儿,宝儿!来吧,晚了就见不到爹了……”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他的话里就出现了哀音。首先把申锦给感动了,主动对社员们说:

“社员同志们!都请回去吧!再商量,再考虑!任之初同志的病看来的确很重,让他歇着……”

“唉——!俺也没想到,俺的阳寿这么短,才四十六周岁零一个月三天……”

申锦严厉地命令大家:

“社员同志们,都请回去吧!到场上集合开社员大会!”

社员们鱼贯退出“皇宫”。

“任之初同志,安心养病吧!队里不能一天没有队长,我们一定会再一次慎重考虑。我走了……”

任大爷这才睁开眼睛,微微地点点头,把冰冷的手伸给申锦。

申锦蹑手蹑足地走了。

全队社员在打谷场上,通宵挑灯讨论队里出现的越来越严重的“内阁危机”。大部分社员都还坚持等任大爷病好之后出任队长,小部分社员根本就不相信任大爷是真病,不断有年轻人自动偷越绿围墙侦察任大爷的秘密,但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失望,并确信任大爷的病情真的严重了。

第一个“探马”回报是:

“任大把装老的服从箱底里翻出……

[续啊!古老的航道上一小节]来,摆在任大爷的身边了。”

第二个“探马”回报道:

“任大把放寿材的小屋打开了,在漆过十二道的寿村里铺上了稻草——对,不能叫稻草,应该叫黄金条。”

第三个“探马”回报是:

“灯灭了……任大爷像抽丝那样大喘气;任大像打牌寒那样颤抖着干号……”

三报之后,全社员都妥协了,其他合适人选又没有,只好讨论被定为四类干部的原任队长能否复职了。好在申锦有理论,把原任队长的材料重新做了分析,有些错误情有可原,有些贪污实际上是费,可以从四类干部降为三类干部。但三类干部仍然属于犯了严重错误,作为人民内部矛盾理,重新复职还是不够条件。好在申锦既有原则,又有灵活,把原任队长的材料又做了一次分析,认为问题最严重的是他和富农分子的关系不清,拉拉扯扯,吃吃喝喝,但这个富农分子没有破坏活动,队长是有责任对四类分子进行教育的,不来往怎么进行教育呢?吃吃喝喝是错误,立场错误。但本着的批判从严、理从宽的一贯方针,可以作二类干部理,责成支部今后对他加强教育。先恢复队长的工作,再上报大队和公社批准认可——省委秘书长都这么说了,批准认可只是一道补办的手续而已。惟一的遗憾是“四清”运动在刘家畈的成果好像不那么伟大,不大够劲儿,除了重批重斗了一下四类分子之外,内揪出的一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又不算了。也只好如此,一个生产队不能没有一个队长呀!这是春耕大忙季节的当务之急。

第二天,天朦朦亮,复职小队长在打谷场上派工的时候,特别留了几个粗壮的全劳力,准备一旦任大爷咽了气好帮忙办理后事。就像任大爷已经死了一样,人们怀着遗憾而又悲痛的心情,回忆任大爷一生的沉着、稳重和富有哲理意味的遗训,走向秧田的队伍是沉默的,像是在低头致哀……

“那是谁?”一个妇女大惊小怪地指着秧田边晨雾中站着的人叫起来。

“啊!”使大家同声惊叫的是:他就是奄奄一息的任大爷,怀里抱着个秧马,一本正经地说:

“‘四清’运动一收场,上边就要看咱们的新气象,虽说俺生了病,也不能缺勤拖大家的后……”

社员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任大爷呀!任大爷!你呀!”

“俺咋了?”他好像不明白大家的意思,木然地看着大家。

“算了!你呀!你……”

任大爷把秧马放在秧田里,并已开始拔起秧来,一双灵活的手拔得响,像鲫鱼尾巴一样。他半自语地说了一句谁也不理解的话:

“俺还想落个善终呀!”

“俺还想落个善终呀!”——生活终于使刘家畈的全社员懂得了这句含混不清的话。

初夏时分,山区刚刚了棉,震惊世界的中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无论多么高峻的山也阻挡不住这场空前猛烈的风暴。刘家畈这个小小的山谷也失去了固有的平衡,足见这场运动的彻底。复职不久的生产队长成了省里走资派搞假“四清”包庇下来的坏人,被不断地批斗、戴高帽、挂黑牌、罚苦工、背语录,搞得痛苦不堪,无路可走,一根麻绳吊死在林子里。死后还做为自绝于和人民的坏典型挨了一次狠狠的现场批斗,全村社员都看见了队长伸着头的恐怖形象。等到中共中央关于农村基层干部不应受到冲击的指示下达的时候,死者坟头上已经长出了柔韧的青草。人们更加钦佩任大爷的远见卓识了。但并不是说任大爷在文化大革命中也能像过去历次运动那样平稳。安全。不!如果真是那样,文化大革命就失去了“空前的”这个含意了。他——任大爷这个“半仙”之也没有例外,他像一只固守在洞口的老兔子那样,终日转动着眼睛看着、听着、想着,以防不测……

事情还得从他十九岁的儿子任宝说起。任宝那年正赶上高中毕业。中央“五一六”通知一下达,学生们首先热血沸腾,乡村看城市,城市看首都,红卫兵运动好像是一夜之间在全县城乡兴起了。双河集中学的学生们毫不落后,像雨后春笋般成立了战斗组织,组织的名称一个比一个激进、革命。任宝由干世代贫农,根子正,被选为校文化革命小组组长,成了最大的革命权威。在一开头的“破四旧”、“立四新”热中,他首先把自己的名字给破了,立了个非常革命的名字:任风。取“不管风吹打,胜似闲庭信步”之意。任风穿着旧军装,腰束皮带,军帽的帽沿翘着,斜背着军挂包,前一排毛主席像章,手臂上带着红卫兵袖章,手里捏着本《毛主席语录》。就是他这么个个子不高的任风,在全公社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红风,百分之九十五的城镇居民——包括理发匠在内都沾着个“资”字,一律横扫批斗之后押送农村监督劳动。至高无上的权威和成功以及狂热的信念,使他自己也失去了平衡,怎样才能使自己一天比一天更激进些、更革命些、更左些、更彻底些呢?他虔诚地在“灵魂深爆发革命”了,想起自己的父,曾经是慈爱、老实、本分、平庸的父的形象,顿时在他脑子里变成另一个样子:一个充满自私自利思想和集腐朽陈旧观念于一身的封建典型,终生靠与离心离德的盾牌进行自卫。儿子太了解父了,不仅了解他的思想。言论,还了解他的秘密。破!批!斗!任风自率领一哨人马,乘着月,直奔刘家畈“皇宫”而来。五十余名闯将闯进绿围墙就分兵搜索,在任风的指挥下,一下就找到了一座秘密的夹墙。任风记得五九年藏过食物的夹墙里有一包祖父的神秘遗物,肯定是“四旧”中最陈旧的东西!但今天打开夹墙一看,空空如也,一无所有。任风的眉头皱起来了:“老家伙,连儿子也信不过,瞒着我,转移了!”儿子讨伐老子这种新鲜事一传开,全村社员不招自来,任风正好借此机会召开一个批判大会。红卫兵押着任大爷,弯腰低头站在众人面前。任风领着大家读了几条语录,发表了一篇激昂慷慨、措辞激烈的演讲,对任大爷进行彻底的揭发,无情的批判,宣布和任之初划清界限,断绝父子关系!任风属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属于永远鲜红的社会主义祖,属于全革命人民。讲话经常为狂热的掌声和口号声打断。最后,任风向任之初发出最后通碟:交出那包肯定是“四旧”的东西!

任大爷从头至尾都没听见他的儿子说些什么,人们喊些什么,他集中精力思考着一个问题:宝儿咋会疯了呢?他百思而不可解,这样一个好儿子,不多言不多语、守口如瓶的儿子,可以共患难的儿子,人人都夸奖他识字多的儿……

[续啊!古老的航道上一小节]子,怎么会中邪了呢?可见读书不是好事,黑妞儿已经是前车之鉴了。社员们头一回看到任大爷会这么紧张,额头上渗出黄豆大的汗珠。到了下半夜,任大爷忽然苏醒了,突然进行反击,一举而反败为胜,结束了这场雷声很大的批斗会,使刘家畈的老少人等又一次对任大爷五投地。

谁能想得到他还能从怀里摸出本红宝书来呢?谁能想得到一个文盲还能背出一条语录来呢?谁能想得到这条语录选得那么恰当呢?像是被围困的神箭手那样,一箭射中围城大军主将的咽喉,围城大军不战而逃……

任大爷并没有打开语录本,但他直起了腰,抬起了头,睁大了眼睛,他读着:

“最高指示:第二百一十三页:‘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背到这儿,忽然忘了。靳文轩老先生的孙子,九岁的靳健飞在他身后眨动着亮晶晶的眼睛,提词儿说:

“若否认他们……”

任大爷马上振作起来了:

“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

任风和他的伙伴们面面相觑。根本问题在于什么也没搜出来,还侵犯了贫农的利益,犯了方向的错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任风一挥手:

“撤!”

撤?那么容易?任大爷追出绿围墙,一把抓住儿子。任风一甩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