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 - 捉放蟋蟀王

作者: 白桦5,190】字 目 录

不得不接受的情人!却连日记也不记了。有什么可记的呢?说起来,谁也不会相信,今年秋天,一个偶然的机遇,使我一下子结识了八个男朋友。有时候他们就在我的别墅里过夜,完全不把那些“私家侦探”放在眼里。有一天晚上,我在和老公通电话的时候,还特意告诉他:

“我有了男朋友了!”

“ok!”ok是他会说的惟一两个英文字母,说了ok以后才发现不对,于是就……“什么?什么?”

“男朋友呀!八个!一个和八个!这两天他们就住在我们的别墅里!好开心啊……!”

“……”如我所料,听筒里立即没了声响。一分钟后,电话挂断了。第二天他居然把原定从广州飞悉尼的机票,改成由广州飞上海短暂停留四小时,再飞北京转悉尼。他给了我一个突然袭击,凌晨三点,我在睡梦中被惊醒。他所有的钥匙都挂在裤带上,偏不用,也不按门铃,却用拳头把门擂得山响。我虽然很意外,还是笑眯眯地给他开了门。他一进门就猛地打开所有房间的灯。果然,三间客房里睡着八个赤膊短裤,个个都是货真价实的男人。结局是喜剧的:老公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由嗔变喜:

“你真会吓唬人!哈哈哈哈……”

我的男朋友们都被他旁若无人的大笑惊醒了。老公甚至慷慨地给了他们每人一……

[续捉放蟋蟀王上一小节]个红包。

老公要我把这件事说说清楚。说就说。

8月10日夜晚,我第一次听见窗外有一只蟋蟀,叫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久又听见有人在嚷嚷,声音十分粗暴。我推开窗一看,原来是一个手握警棍的保安抓住了一个八岁上下的小孩儿。听了几句对话我就明白了原委,据这个小孩儿自己的申辩,他偷偷潜入威尼斯花园是来捉柴唧的。(柴唧是男孩儿们对蟋蟀的昵称,想是一种古老而文雅的称呼。意思是:在柴草中唧唧鸣叫的虫子。)保安不信,一口咬定他是个小偷。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赃物除了柴唧,就是柴唧。小孩儿哭,保安吼;小孩儿叫,保安打,弄得不可开交。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不告诉你!”

“是不是翻墙?”

“我不告诉你!”

“这么高的墙,你怎么翻过来的?肯定是个团伙!既有外援,又有内应。说!”

“我不告诉你!”

这孩子的倔强引起了我的注意和兴趣,加上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无休无止的吵闹。于是,我在楼上向那小孩儿叫道:

“弟弟!回来!回来!”

“艾小!这孩子是您的……”

“把柴唧还给他,都还给他。弟弟!上楼来!”

那保安连忙把装蟋蟀的竹笼子还给小孩儿,并大声向我道歉:

“艾小!对不起!对不起!”保安牵着那小孩儿,恭恭敬敬地送到我的门前,我让女佣小林把他接上楼来。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金宝,真的属于一个团伙,只不过不是偷盗团伙,而是捉蟋蟀团伙。最大的孩子才十二岁,最小的七岁,有些是没到人学的年龄,有些是因为家长“下岗”,辍学。但个个都是捉蟋蟀的行家。当我问到捉蟋蟀的学问,他才完全松弛了下来。渐渐,我发现,他原来是一个伶牙俐齿的孩子。他滔滔不绝地对我大讲了一番蟋蟀经。

“捉柴唧,玩柴唧都是我们男人的事情,从来没听说过女孩子玩柴唧的,而且男人也不让女孩儿参加。捉柴唧的时候,如果有女孩儿来参加,准提不到准尉以上的军官。”

“军官?”

“我们把柴唧也按他的战斗力授了军衔,从准尉到元帅。”

“嗬!有那么多的等级!我连柴唧是啥个样子都不晓得……”

“女人全不晓得。”

“是的。”我不得不承认。不仅我不懂关于蟋蟀的学问,我也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捧着蟋蟀钵,到去斗蟋蟀。

“和柴唧相像的虫很多,有‘棺材头’,头是扁的。有‘赤膊鬼’,翅膀很短,就像只戴着罩的女人。捉柴唧要先懂得听柴唧,一听就知道值不值得提?是尉官还是将军?一般的柴唧都蹲在砖头瓦片下面,你听准了以后,猛地一掀,用电筒照着它,它至少有五十分之一秒的眩晕,你既要快,又要沉住气,双手贴着地面一拢,再一合,柴唧就在你的手心里了,就像如来佛收孙悟空一样。墓地里的柴哪个个都很凶猛,特别是住在骷髅里的柴唧,但它们有勇无谋,没有一个是将才。出将才的地方是干年老屋的墙基里,寺庙大殿的前廊下。不过,现在不同了,像你们这种新式豪华建筑,幽静的花园,也成了藏龙卧虎之地了……”

“是吗?”

“是的……捉柴唧的学问多着呢!对你们女人说这些,完全是对牛弹琴……嘻!”

虽然他把我比做牛,我一点也不生气,而且一笑而不可遏止。我好高兴、好兴奋啊!好像好久我都没有这样高兴和兴奋了。当时就像男孩子似的跳起来,向他提出,要他带我一起去捉蟋蟀。金宝没有立即回答我,抱着头沉默不语。让我很丧气,很难堪。足足等了三分钟,他才把手从头上拿下来,神情庄重地说:

“好咯!有一个柴唧王就在你的花园里,是我前天夜里在墙外听到的,我来,就是想捉住它……”

“柴唧王?比元帅还厉害?”

“当然!”

“啊!”我高兴得发抖。“太好了!我们有把握捉到它吗?”

“我有,不知道加上你,变成我们以后……有没有把握了……?”

胖乎乎的小林冷丁地说:

“小!夜已很深了!草丛中有蛇。”

“是的,”金宝说:“柴唧王住的地方一定有一条毒蛇保护着,不过,有我,我会捉蛇……”

可我最怕蛇,远远看见蛇就浑身发抖,所以立即打消了这一漫的念头。

“不了,我伯。”

当晚,我留金宝住在我楼上的客房里。我有三间客房,却从来都没有招待过一个客人。我完全可以经常留一两个要好的女同学,在我的别墅里和我作伴,可我已经没有往日在“女儿”里的那种女孩儿情趣了,一点儿也没有。今晚,有了客人,我把整幢别墅的灯都打开了。我吩咐小林,在俱乐部的餐厅里端了一大堆点心来,让金宝吃了个肚儿圆。然后,我把他按在我的旋流浴缸里,要给他洗澡。金宝不短裤,我硬是把它扯了下来,他连忙用手捂住他的小雀雀。我笑他:

“嘎小个人儿,害什么羞呀?”他的脸红了,手捂得更紧。我从头到脚给他搓了个遍,细皮嫩肉都让我给搓红了,第一盆黑得就像比较淡的墨,第三盆才透明起来。我用浴巾把他擦干,抱进客房,塞进雪白的被单里。我坐在他的边,看着他。他的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一对深深的酒窝,好可爱!睡着了我都不舍得离开他。

第二天,我让金宝把他的团伙全都请到我的家里来。我首先轮流把每一个孩子按在浴缸里揉搓一遍。他们个个都怕痒,越是怕痒我就越是要呵他们的痒。我发现无论多么黑的黑孩儿,都可以洗刷得像雪一样白。然后,让他们捧出他们的蟋蟀盂来,一对一对地放进我的紫玉果缸里,让它们比赛。我第一次这么近地观看蟋蟀的战斗。蟋蟀在进攻前,先要撑起透明的翅膀,发出悦耳的鸣声,好像是在向对方示威。然后冲上去,张开嘴上深红的钳子,撕咬起来。几个回合以后,受伤的一方或断、或折翅,狼狈败逃,胜利者的翅膀再度撑起,长久地高唱凯歌。每天傍晚,我向他们高价收购当天最后一个强者,一只一百元。无奈昨天的胜利者,今天又成了穷寇;今天的胜利者,明天准会败北。我渴望得到一个永远不败的英雄。每天夜晚,我都把孩子们撒向威尼斯花园,去搜寻金宝听到过声音的蟋蟀王。一连十几个通宵,捉回来的却都是庸常之辈。一天清晨,我听见他们大声说笑着回来。我以为捉住了蟋蟀王,只戴着罩、穿着三角裤就跑下楼来了。一抬头看见金宝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条口吐红信的赤练蛇,我“啊”地叫了一声就跌倒了。孩子们连忙把蛇拿到屋外,打死扔掉。他们对我说,这是蟋蟀王的保镖,捉到了蟋蟀王的保镖,蟋蟀王的被擒就指日可待了。果然,当天夜晚,蟋蟀王被金宝生擒。虽然砸碎了一尊大理石花盆,折价赔偿了五千元,加上对金宝的奖励一千元,一共六千元。花六千元擒一个王,太值得了!蟋蟀王个子并不大,只是它头上的一对须比一般的蟋蟀长出三分之一,一双有锯齿的后特别长,浑身黑得闪光,抿着嘴的时候,显得很文静,一旦把嘴张开,钳子大得出奇,颜像石榴子儿那样红中见乌。它的鸣声之美妙,简直是难以形容。我们把最好的战将放到它的面前,一个回合就被它扔出果缸,等而下之就甭提了,只要蟋蟀王把自己的长须往对手身上一搭,那对手就逃之夭夭了。对于这种轻而易举的胜利,它根本就问声不响。蟋蟀王的鸣叫竟日难得,使我寝食不安。为此,我悬赏让他们去抓,甚至可以去买。一连二十天,每天都有几十个倒楣蛋被蟋蟀王咬得半死,蟋蟀王没有一次有兴致发出它那金钟玉罄般的声音。孩子们垂头丧气,对我说:它是蟋蟀王,不会再有对手了。

中秋节,吃过月饼,我和孩子们坐在湖边草地上赏月。老公平时每晚都会来一次电话,问一声:要不要钱?今天,他没有电话,也不会来电话,我压根儿也不指望他来电话……握在手里的手机死了。中秋节是团圆节,月圆人不圆……

因为无聊,我漫不经心地问金宝:

“你跟我讲讲,你是怎么捉住柴唧王的?”

“还是它的声音暴露了它自己。那条火赤练就是在大理石花盆里抓到的。那天,我一听见它的声音就冲了过去,推倒大理石花盆,用电筒一照,嗨!是它!没错!两根长须就像戏台上吕布的雉翎一样。它正站在原配夫人和小mi当中……”

他的话使我大吃一惊:

“等等!柴唧还分雌雄?”

孩子们齐声回答说:

“当然啊!有人雌雄一起捉,让雌柴唧陪伴着雄柴唧。我们只捉雄柴唧,有雌柴唧陪伴会伤了雄柴唧的元气,斗起来会怯阵。”

“是吗?”我真的不懂。“金宝!你怎么又能分得出雌雄呢?”

“雌雄特好分,雌柴唧尾巴上都有三根箭,比雄柴唧多一根。”

“那你怎么能分得出哪个是原配,哪个是小mi呢?”

“两个雌柴唧,一个肥些。丑些,想必就是原配……”

静夜无风,月光如,我突然觉得好冷。寒气来自月光么?也许是吧。不知道为什么,我喃喃地呻吟着:

“放了,都放了……”

“什么?”孩子们的耳朵真灵。

“柴唧……”

金宝大叫着问:

“柴唧王呢?”

我用轻得不能再轻的气声说:

“都……放了……”

“为什么?”八双永远天真、清澈的眼睛,困惑地看着我;双突然酸涩、浑浊的眼睛,忧郁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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