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潮 - 第三十九回?万树梅花新旧党?一江榆荚去来船

作者: 李涵秋8,513】字 目 录

锤百炼,不是朱仙镇上用的那锤。”云麟笑道:“不管你一锤也罢,两锤也罢,我们几时得暇,再陪你吃茶闲谈,此时却不便同走了。”云麟说则此时脚下便向斜刺里紧走几步,要想离开这班人。乔家运是最狡猾不过,如何肯依,赶上去将云麟的手一扯,尽管钉着眼睛向云麟脸上望。云麟被他望得脸上红起来说:“得望我做甚么?”

乔家运笑道:“我望望你的眉毛,看曾破过瓜不曾?”说得那一班人同声一笑。云麟更是羞愧说:“越变越惫赖了,怎么说起这些话。”乔家运笑道:“这城外不是甚么好地方,你向这里鬼鬼祟祟的做甚?今天对你不起,断乎要你陪我们一路走。有好演说不去听,你敢不是中国青年。好弟弟,像你这身子单弱弱的,淘碌坏了,敢是犯不着。”云麟被他这一阵冷讥热讽,几乎要钻入地缝里去。硬着头皮答道:“乔大哥,你要我陪你走走也不妨,没的将这些话来污蔑人。”

乔家运拍手笑道:“好好,只要你肯陪我走就是了,算我说的话多多唐突。阿呀好一个黄花相公,不要点污了你的清白。”说着已一窝风的向史公祠走入来。云麟咕噜着嘴,勉强随着他们。早见男女宾多纷纷拥挤,旁边一座牡丹厅上,贴着一张红纸条儿,写着来宾请进四个小字。有几个秀才模样的人,在那里招呼。还有背地里悄悄向来宾索钱的。只是专拣着乡村妇女及肩挑负贩的唣。见了乔家运一班人,却装出文明样子谦让着进去。云麟见厅上整整齐齐的排着无数长凳,上面搭着一个高台儿,像是茶馆里讲评话的,又像放焰口的经桌儿,来的人已是不少,究竟男客们居多,有些女眷,大半伸伸缩缩躲在玻璃窗子外面向内张望。等了好一会,只听见那几个秀才一顿乱嚷说:“少爷来了,少爷来了。”

又有一个人跑至厅上,将桌子上面一个铃铛子摇得价响。此时大家都将头掉转过去向外面看,早见一位少年,短发齐眉,浑身西装,右手持着一根柱杖,滴搭滴搭脚上震得那皮鞋响个不住,仿佛眼眶里还含着一包清泪,直跨进门,将头向两旁微微一点,像个行礼模样,兀的便跳上台去。云麟一望吃了一个大惊,不想这窄袖短襟皮鞋草帽的青年志士,便是他朝夕追随慷慨让妻的好友富玉鸾。见他这样举动,又不知他是何用意,觉着看去总有些叫人心酸。不禁站起来,要想大声呼唤他,猛被乔家运拦着说:“会场规则,是不许你乱叫人的,你敢是认得这少年,你随后再同他讲话不迟。此时不便做出这不规则的形状,被人家笑话。”

云麟好生纳闷,只得重又坐下,心里想:怪道这几日去访他,他都叫门口回绝,说少爷不肯见客,原来他早躲在家里弄这玄虚。此时又惊天动地的做甚么演说会,若是传到地方官耳朵里,怕不又别起风波。咳,这个人种种作为,都算是奇极了。看他神情,明是见了我,他转不同我打话,难道才变了一个洋人,就认不得我们中国朋友了?云麟这个当儿,又可气,又可笑,又替他可怜。正在万绪千头,无从说起。早听见富玉鸾轻轻提着那悲咽声音,说道:“诸君呀诸君,知道我们中国的大势呀,诸君看看我们这中国外面好像个如花如火,其实内里已经溃烂了。……”说到此,云麟忽然听见人丛之中,隐隐的有手掌敲得响,只是东一声劈拍,西一声劈拍,总不甚起劲儿。云麟十分纳罕,想这又是做甚么呢?便轻轻问乔家运道:“这是那里响?”乔家运笑道:“这叫做拍掌。譬如唱戏,台下喊好的意思。”云麟点点头,又听见台上接着说道:“北美西欧,谁也不想来瓜分这中国。我们救死的计策,只有一着,便是出洋留学。留学又贵取法乎近,所以兄弟拚着舍弃了财产,自备资斧,向日本游历一番,准于明日动身。……”

云麟听到此处,不知道这日本又在那个地方,保不定千里万里,此时好像富玉鸾便去寻死一般,几无生还之望,不禁滚滚的流下泪来。此时会场中已不似前时安静,早四面叽叽喳喳的议论。富玉鸾更不理会,又提着喉咙说道:“诸君呀,兄弟此去,临别赠言,没有别的嘱付,第一要劝诸君中有明白事体的,从速将那无用八股,决意抛弃,专心在实业上用功。以我们中国同胞的聪明,也断不让于外人,只是二千余年以来,转被那咬文嚼字的腐儒弄坏了。像日本目下敬重圣人,又不是这样,只不过取孔圣人书中大意,可行的便照他去做,不可行的便把来放在一旁,何尝去寻章摘句,一味牵强附会呢。恐怕乘桴浮海那句话,转要应在今日了。……”

富玉鸾说到此,那眉棱眼角,早露着无限热诚的意思。云麟不觉为他也有些感动起来。那会场上拍掌的声音,也就比适才发达了许多。再瞧瞧乔家运的掌心,都隐隐现出一条一条红紫痕迹。云麟不由也便跟着拍了几下。拍掌未终,猛听那场里东南角上惊天动地起了一片哭泣之声。乔家运扯了一把,说:“何如?可知道中国人心不死,听了这演说,便都慷慨痛哭起来,我们到要留神看是那一种人如此热诚?”于是乔家运同着云麟便都伸长了头,垫高了脚,仔细向人丛中望去。谁知不等你望他,那些痛哭的人早都站起来了。内中一个短髯如戟的人,挺胸凸肚,一手挥着眼泪,一手指着富玉鸾骂道:“我把你这少不更事的小生,上刀山,下油锅,用阎王老爷面前一架大秤钩子,挑你的牙,滴你的血,入十八层阿鼻地狱,万世不得人身。你侮蔑圣经,妖言惑众,该当何罪。八股乃历代圣贤立言,我朝自开国以来,便以此得的天下。文官武将,大都从此中出身。有我辈然后国可以兴,无我辈然后国可以败。你是那一国的奸细,得了洋人几多贿赂,叫你来说这亡国的话?况且你说的话,漏洞正多。既说中国溃烂,为何又说外国要求瓜分?外国难不成转看上这溃烂的瓜,我们不为你这无知小子惜,我转替我们堂堂大圣人伤心。阿呀呀,讲到此,我肝肠已是痛碎的了。”说毕,重又捶胸顿足,放声痛哭起来。接着同他一路来的朋友,也都擘踊哀号,如丧考妣。直把一会场的人,吓得目瞪口呆。从中便有那些打太平拳头,夹杂在里面,吆喝的吆喝,谈笑的谈笑,鸦飞雀乱,看看会场已是要散乱了。富玉鸾猛见此种举动,直是意外想不到的事,再要想同他们驳诘,知道这吵嚷之中,断听不出说话的声音,不觉恨了一恨,曳着他那一根柱杖,飞也似的跑出史公祠外去了。那几个在会场照料一切的秀才,又都追着他满口大叫说:“你不允我们的酬劳,我们也犯不着抛这有用的功夫来替这当差,你为何白跑掉了?你便跑到日本,看我们还会从蓬莱山顶上,将你拖得下来。”说着也便向祠外跑去。乔家运毕竟眼快,一眼早瞧见骂玉鸾的那位老先生,望着云麟跌脚道:“不好不好,这老牛又在这里闹出笑话儿来了,我是不敢去惹他,我们还是走开罢。”说着,拉着他一班朋友并云麟,从人丛中想挤出去。偏生才挤到厅口,云麟又被那人看见了,大声喝道:“云麟,你也在此听这大逆无道的说话么?”

云麟再躲不得,只得恭恭敬敬垂手喊了一声先生。又向那几位也招呼了,原来这骂富玉鸾的便是何其甫。其余便是严大成、古慕孔一般人物。再望望乔家运,早已溜得无影无踪。云麟勉强答道:“学生不知道这里演说是讲的这些话,早知道如此,不该来了。学生心里此时却十分懊悔得很。”

何其甫泪容满面,说:“不谈了,不谈了,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似此种无知狂吠,地方官转不来禁止,这也可怪极了。中流砥柱非赖我辈老成,又将谁赖?我们回去便趁这年下无事,转要杜渐防微起来,方不愧为圣门子弟。”严大成含泪说道:“杜渐防微,说来却还容易,只是怎么样杜法,怎么样防法呢?”

何其甫道:“如今我们大家就把在先立的那个惜字社,加倍振作起来。先前每人一百文入会,今番却改成二百文。这以外一百文做甚么呢?第一件是搜罗古今闱墨,保全国粹。第二件印刷几百张大成至圣先师孔大牌位,是我们同道,都散给他一张,叫他们每日用一杯清水,诚诚敬敬供在家堂上,供一次,磕一次头,保佑他老人家有灵有圣,消灭邪说,八股昌明。第三件专供酒饭之资。”

严大成、古慕孔一般人齐声赞好,这时候全场的人将都散净。云麟心里记挂着那件事,恨不得立刻辞了何其甫走得去。不料何其甫更比乔家运利害,仿佛押犯人一般,将云麟一路押进了城。天寒日短,想再出城,已来不及。云麟这一晚望云惆怅,对雪相思,也就彀他消受的了。何其甫别了众人回转家中,美娘坐在房里没事,将一副牙骨牌儿,摊在桌上,左一搭,右一搭,起那牙牌神数。头一次拿了一副九开,第二次又拿了一副十二开。小媳妇站在旁边,一手托着腮颊,把那个屁股尖儿撅得高高的。笑对美娘道:“再拿一副上上,今年定然吃你的喜蛋。”

美娘含笑道:“呸,我是不想。不好的干净床铺不睡,弄些累赘,尿里来,屎里去,好不龌龊死了。”刚笑着,何其甫突然进门,向书案上一坐,又思起适才苦楚,不觉重又放声大哭,吓得美娘与小媳妇都赶出房门问他说:“你怎么了?财神日子,你也不图顺遂,还亏你是读圣贤书的人呢!”

何其甫听见美娘提紧圣贤两个字,格外呜呜咽咽,哭得抬不起头来。美娘平时虽然知道他有些呆头呆脑,然而总不曾像今日这般举动,怕是遇了邪祟,转吓得索索的抖。小媳妇见这神态,笑得跑到前面告诉汪老太去了。却好美琴、玉琴都在家里贺年,一齐拢进屏门,远远瞧着。美娘拖着他的手急道:“天呀这不坑死人了,有话也该好好说,哭得这个样子做甚么?难不成是我得罪了你。”说着也就滴下泪来。何其甫见美娘为他啼哭,毕竟保存国粹的诚心,不及爱恋艳妻的真念,忙拭了鼻涕说:“你不知道,并不是你得罪我,实情是我们这吃饭家伙,渐渐保不住了。去年听见外面谣言,就有停止科举的消息,不料如今居然有一种无知少年,也都随声附和起来。像今日那个少年,也不足十五六岁,若在当初,正是上书房读书的时候,一节五大元束?,是最少不过。他忽的天空海阔,说上些一篇撩天大话,万一世界上的少年都像他来,不是要了我们当教书匠的性命。”美娘听到此处不禁破涕笑起来,说:“原来为的这没要紧的事。你也是太过虑了,等到那山砍那柴,不教书难道便没有别的事干。”

何其甫翻着白眼急道:“请问你,我除得教书干甚么?我若不教书,除是你便去为娼。”这一句引得大家都笑了。何其甫方才不哭,说:“凡天下事要没有这个发端,到也罢了。只要有点影响,他都会真个做出来。”

这一年朝廷里发下一道上论,沉沉痛痛的将一个八股科举说得简直没有一毫价值,通饬天下士子,一概研心实学,造就真才,把科举限三年为止,一律改为考试策论。巧巧这一年下半年,便又逢乡试。何其甫听见策论两个字,先吓矮了半截。连日聚集了无数秀才,研究这策论是个甚么讲解。后来方醒悟过来,原来将八股头面略略一换,改成散文模样便是了,也没有甚么苦人所难的地方,便都高兴起来,却是另外花费了几块钱,买得几部《瀛寰志略》《时务通论》,便可以充得一个通达中外的大儒。一到乡试的时辰操演起来,居然做出来的策论,从头至尾,都还可以看得过去。大家聚在一处,会过几次文课,互相捧着卷子,啧啧叹赏,说真是皇上如天之福,即便就这考试一层而论,要我辈改个甚么样儿,便是个甚么样儿,他既可以拔取真才。我们也可以纡金拖紫。怕不是天上左辅右弼的星宿,特特降下凡尘来,扶助圣明天子的呢。于是大家依然兴高采烈,准备晋省赴试。别人不表,单表何其甫特特纠合了云麟说:“我们师徒最好是结伴同行,彼此有个照应。”

云麟听见这句话,好生不快活。又不敢拿话头驳回他,只得勉强答应。你道他为甚缘故呢?原来云麟这半年以来,同妓女红珠,正是打得火热。红珠的父母,准备带着他们姊妹两个向南京秦淮河一带去赶考,碰碰机会。妙珠自他师傅灵修死后,已不在送子庵里走动。听见要往南京,到也欢喜。惟有红珠却恋着云麟,舍不得离他走开。后来知道云麟也是要到南京去应试的,便私地里商议,雇一只船坐着同往。云麟一口应允,直乐得手舞足蹈。这一天已将船雇定,红珠的老子娘,携着红珠同妙珠都上了船,偏生云麟被何其甫绊着,怏怏的将行李挑在何其甫船上。云麟抽了一个空儿,先将此话向红珠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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