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随笔 - 林泉随笔

作者: 张纶16,314】字 目 录

今考此诗,首云:「有女怀春。」传曰:「当春而有怀也。既曰有怀,则必不拒人之诱矣。」又曰「吉士诱之。」既曰吉士,则亦非强暴之人矣。其末三句,盖是女信其人之诱,使之舒缓而来,无动我巾,无使庞吠,欲人不惊觉而适其愿之辞也。况其语意又与「将仲子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等句相类,其为淫诗无疑,岂亦郑卫之诗,而误列于此也欤?

「十月之交」。传曰:「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左旋于地一昼一夜则一行一周而又过一度,日月皆右行于天。一昼一夜则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故曰一岁而一周天,月二十九日而一周天。」此据历家之说也。然张子独以为天右旋,日月皆左旋,盖以天行健,日月不能及,反若右旋。正其后诸儒皆本说,而见于蔡氏书传尤详。东嘉史氏,以为历家考验天象,其法自有传授,先儒之说固为有理,恐不如历家之精也。今按朱子辑诗传,则先述历法;晚年订书传,则取《正蒙语录》,中虽有定论,而诗传竟无改易,则史氏之说似不可不仿也。

《小弁》首章,传曰:「幽王太子宜臼被废而作此诗。」及释六章「相彼投兔」等句,有曰:「今王信谗,弃逐其子,鲁视投兔,死人之不如。」其后篇题下,又曰:「序以为太子之传,述太子之情,以为是诗,不知其何所处也?」孟子注亦曰:「幽王废宜臼,宜臼之传为作此诗,叹王信谗而不察,伤己无辜而被废,忧怨迫切而无过甚之辞,非孝敬笃至者,弗能及也。使平王而知此,东迁之后,必能止申侯之罪,报乃父之仇,而周室中兴矣。」序谓此诗太子之传,述其情而作似不必疑也。

《绵》之八章云,注疏以为文王事。朱子传曰:「大王虽不能殄绝昆夷之愠怒,亦不陨坠己之声闻。」孟子曰:「文王事昆夷。」集注曰:「事见《诗.大雅》。」疑指此章而云也。

「文公四年,晋侯伐秦。」胡传谓:「圣人以常情待晋襄,而以王事责秦穆,故晋侯得称爵也。」「二年,秦晋战彭衙。」传又谓以晋侯为主于处己息争之道,远怨之方,王者之事也,则似又以王事责晋襄矣。前后似不照应。周礼,祭祀供萧茅。郑氏疏曰:「萧读作包,」而引左传证之,盖以为一物也。今以郊特牲及《管子》所谓「一茅而三眷」者考之,则萧者香蒿而茅者,其为二物明矣,当从杜说。

《礼记.鲁子问篇》:「吾闻诸老聃。」冯氏曰:「老聃,古寿考者之称。」石梁王氏曰:「此老聃,非是作五千岁者。」本朝宋太史曰:「老子,周柱下史李耳,字伯阳,一字聃,聃谓耳漫无轮也。寿一百六十余岁。周平王二十四年,以书授关尹喜,再八年入春秋。孔子则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上距老子授书关尹之时,已一百四十年。」按此说,则孔子适周之时,则聃犹未死也。庄周宗其道,言必称之,家语所记,又与《史记》合,岂欺后世哉?朱子虽尝疑有两老聃,而终亦自以为不然。注礼者,直述之可也,乃曲为之回护,而其实终有不可得而掩者矣。

《玉藻》:「君酒肉之赐,弗再拜。」子思于鲁缪公之馈鼎肉,稽首再拜而受。孟子因万章之问,亦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何欤?岂礼道其常,而圣贤变礼以从宜欤?抑亦所处之位与所遇之时有不同欤?

明堂位周之大赤。盖周人尚赤,而旌旗之色因之也。《史记.周纪》云:「武王伐纣,斩纣头悬于太白之旗,悬嬖妾及二女头于小白之旗。」二说不同。荀子言纣悬于赤旆,必有所受。而迁史之讹明矣。

《庄子.逍遥游篇》:「尧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窅然丧其天下焉。」盖言尧往见神人,而有志于道,虽有天下而不与,若丧之也。陆氏以四子为王傀、啮缺、被衣、许由。今按尧让天下与许由,则尧、许固同时矣。若夫三子皆在尧前,尧岂得一时而皆见之哉?此四子虽有所指,然非陆所言也。其《让王篇》言:「子州支父,即子州支伯。」亦恐非是。

「汤之问棘也,是已。」梁简文云:「汤,广大也。棘,狭小也。」今按《列子.汤问篇》张湛注曰:「夏棘字子棘,为汤大夫。」则棘为夏革,明甚。郭、李得之,但失不引《列子》为证耳。

《荀子》言武王诛二人,又两言悬纣首于赤旆。《史记》云斩纣与妲己首,是诛二人也。尸佼遂言武王亲断纣颈,手污于血。愚谓武王伐商,在于除暴救民,非复仇报怨也。纣死而天下定矣。悬其首于旗,欲何为乎?悬首且不可信,手刃之事又可信乎?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德。又言施惠、邓析子法先王不是礼义,及其论治天下,则曰隆礼义而杀。《诗经》又曰:「法后王以一天下制度。」前后语意自相矛盾。又曰:「道过三代,谓之荡,法贰后王谓之不雅。」道与法果何分乎?岂道谓隆礼尊贤之类,而法乃治世刑重,乱世刑轻者耶。先儒言其学不纯粹,而言时或出入申商间,于兹信矣。

东海则有紫紶鱼盐焉然,而中国得以衣食之。杨注谓紫紶未详,又曰俗传是紫具,附石生,大者如手,其内含珠,古谓龟贝,为货,故曰衣食之。愚按此说虽稍通,然于衣字有碍,窃疑紫紶如禹贡皮服织文之类,既无考证,不如缺之。

相者之术,巧发而奇中,见诸传记多矣。荀子非之,以为相形不若论心,其言亦似有理。东莱吕氏犹以为无敌而为吾道增一异端。若夫列子、子游、子夏、子张、子思、孟轲于惠施、宋钘之中而既非之,则其失抑又甚焉。杨雄曰:「荀卿非数家之说,侻也。至于子思、孟轲,诡哉?」盖亦不以卿之言为然矣。

杨子《法言.问明篇》:「孟子疾过我门,而不入我室。」盖指孟子言「孔子疾乡原过我门而不入我室」之言而言也。其下或曰:「亦有疾乎?」问杨子亦有所疾乎,故复答曰:「我所疾者,则在摭我华而不食我实者也。」指意甚明,不待释注而知其秘,乃谓雄讥孟子摭我而实我食,失之远矣。

《史记.郑世家》:「子产,郑定公之幼子也。」其下无注。愚按,郑穆公生公子喜、公子师、公子弃疾、公子偃、公子騑、公子发、公子嘉,此所谓郑之七穆也。发,字子国。古有,孙氏王父字。子产,发之子公子侨也,侨子参,谓之国参。今曰「定公幼子」,《循吏传》又曰「成公幼子,」岂传写之误耶?谓子贡家益饶,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分庭抗礼,使孔子名布扬天下者,子贡实先后之也。其意盖谓孔子非子贡多财,历聘诸侯则不能致此声闻之盛。殊不知圣贤取重于人者,初不在财与势也。谓孟子书为轲自着,韩子以为轲既没,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二说不同。朱子以《史记》为是。今按,古者诸侯死后方谥,孟子所见,若梁惠、梁襄、齐宣、滕文、邹穆数君,此皆死于孟子之前也。窃恐韩说为长。

《淮南王安传》:「王子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盖言不害不为王爱,王后蔡不以为子数,太子迁不以为兄数,如淳注曰:「不以为子兄秩数。」意虽近而欠别白耳。

《孟子》:「外丙二年,仲壬四年。」赵氏言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程氏谓古人以岁为年,汤崩时,外丙方二岁,仲壬方四岁。朱子两存其说。今按《史记》汤寿一百岁而崩,岂有人年九十余而犹生子乎?当从赵氏为是。又按蔡氏书传言,太甲继仲壬而为王,亦主赵说而言之耳。

经传中言,帝与老氏不同。今以书多士篇证之,尤为明白。始言惟天不畀,继言惟帝不畀,末又言惟天不畀,此三语反复一意,不过皆言商纣不君,天不佑之而致于丧亡也。可见天即帝,帝即天,宁有彼此之间哉?程子曰:「以其形体而言,谓之天。以其主宰而言,谓之帝。圣人复起,不能易矣。」

孟子、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邹氏曰:「孔子之称水,其旨微矣。」饶氏以为征旨,川上之叹是也。今按荀氏《宥坐篇》,子贡问君子遇大水必观之说,孔子答之甚详,仲尼称水,其指此欤?

荀子言孟子恶贩而出其妻。今按韩诗外传言,孟子欲出妻,因母言而止。二说不同,岂荀子在前,或别有传云。杨氏荀子天地比注曰:「天无实形,地之上空虚者,皆天也。」此说最为有功。朱子言天在四畔,地居其中,减得一尺地,遂有一尺气,但人自不觉耳。其言盖本于此。

《楚辞.九歌.大司命》一篇,朱子极称其善。盖尝因是言之,以为人物之命虽各禀于有生之初而不可移,然君子行法俟命,正义明道,如易剥之六三,复之六四,而未尝以吉凶悔吝易其所守也。屈遭谗放逐之际,不忍宗国沦丧,披历忠悃,声之歌赋,冀其君之感悟,而其君终不悟也。于是,捐身赴渊,视死如归,其必有见于此,宜朱子之深叹而重许之也。

或曰,今之术者,以人之时日支干及日月五星躔度,推人之一生穷达寿夭,莫不巧发而奇中,何也?曰:「此则气数之命,若释氏所为定业者。盖以五行之冲合生克,四时之休囚旺相,而以六十干支互相搭丑,则人之生死休咎囿于此数而可以前知矣。」宋太史着《禄命辩》力诋其谬,末引子罕言命缴之而欠理气之分。唐韩昌黎三星行有曰:「我生之辰,月入南斗,牛奋其角,箕张其口。」宋苏子赡亦云,己之命有同韩公,故一生遭人口语无数。于是,始以术者之言可信,而宋说亦自有理不可遗也。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知命者,利不苟趋,祸不苟避,惟义所在。

《惜誓》,洪氏以为贾谊作,朱子亦以其辞坏异奇伟非贾谊莫能及。今考《史记》、《汉书》本传,惟吊屈原、鹏鸟两赋而无此篇,且其死时年仅三十三,篇首乃谓「惜予老而日衰」,又曰:「寿冉冉而日衰,」汉文之时而谓之乱世,可乎?谊未尝如技伯、比干之所为,而又曰「惜伤身之无功。」反复一篇旨意,而证以出处本末,以为谊之作,未敢信其必然也。

宋玉《九辩》曰:「今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遂局眺而远去。又见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韩子《杂说》曰:「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篇主意,自此变化来。故曰师其意不师其辞,此题是也。山谷黄太史言:「作赋须读宋、贾、马、杨之作而效其骤,便有古风。「愚谓屈原辞赋之祖,苟能究心《离骚》二十五篇,而有得焉,则宋、马诸作又在我取舍矣。

神仙者流,此老、庄、列子之外,如《黄庭经》、《参同契》、《淮南子》、《抱朴子》、《悟真篇》、《物外清音》、《中和集》、《列仙传》等书,次第祖述其言,修炼之术备矣。大概言人之有形不过精气神三者而已,苟能保固三者,可以长生。荀卿言精神相反,一而不二,惟圣人意与此合。然而世之传其书,用其术者,悉皆不得其效而反以召祸,不能成丹而适足以丧躯,其故何哉?岂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欤?抑亦无仙风道骨,弗足以承此欤?先儒程子有日置风于密室之喻,以为学其术有可以延年致寿,而未能飞升变化。朱子《感兴诗》则曰:「飘飘学仙侣,遗世在云山。盗启元命秘,窃当生死关。金鼎蟠龙虎,三年养神丹。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我欲往从之,脱屣谅非难。但恐逆天道,偷生遽能安。」又诗曰:「迷心昧性哂竺学,贪生惜死悲方仙。」其说如此。然则,神仙之术果可学乎?

谭氏《化书》有曰:「三王,有仁义者也。不知其仁义者,化为秦汉之战争。」窃惟道德仁义,一道也。其行与否,则在乎人焉。尔秦汉战争,由不知仁义故也。而曰仁义化为战争,则是战争反缘仁义起也。岂不误哉?又云:「有赏罚之教,则邪道进;有亲疏之分,则小人入。」是不然。使为国者,赏所当赏,罚所当罚,则观感惩而邪者退矣。亲所当亲,疏所当疏,则贤否分而小人远矣。又何谗谮之足患哉?又曰:「赏不可妄行,恩不可妄施。其当也,犹为争夺之渐。其不当也,即为乱亡之基。」此语亦未然。夫恩赏所加,惟患不当耳。当则厚薄高卑各有等差,则功多者劝,而功少者勉矣。而曰「恩赏虽当犹为争夺之渐」,吾未闻也。又谓儒者莫知道之本,莫穷礼之旨。愚闻道者,天理之当然,礼者,道之节文也。知礼与道者,始名为儒。今曰莫知莫穷,则又恶足谓之儒哉?予观是书,文虽高妙,而言则驳杂,其中或祖黄老、庄列,或本释氏、或述晏墨,语皆亲切。至其言儒,则不相似,由其本不知儒,故言愈精而意愈远也。但其后七夺、丝纶、雀鼠等篇,极言民食之急,以规夫剥民以自奉者,则为轸恻有补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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