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歌谣 - 二 歌谣的起源与发展

作者: 朱自清26,882】字 目 录

种。而上举江南、两粤的传说里,也说到歌谣的作者。兹只举明末阎典史守江阴时造出的四句歌谣——所谓“官造民歌”——为例:

无锡人团团一炷香,常州人献了老婆又献娘,靖江奶奶跪在沙滩上,惟有我江阴人宁死不投降!

还有小曲或唱本,与粤讴一样,起初大抵是有作者的,只是不可考罢了。顾颉刚《吴歌甲集·自序》里曾说,“这些东西,虽也是歌谣,但大部分是下等文人或鬻歌的人为了赚钱而做出来的。”这是不错的。这些有作者的歌谣,加上那些传说,即使还不够建立起个人创造说,也尽足以使我们从郭先生的理论及那前三种传疑的古歌里所推得的结果动摇了。

《清华周刊》三十一卷第四六四五号有R.D.Jameson先生《比较民俗学方法论》 一文,介绍芬兰学派(Finnish School of Folklorists)的史地研究法(Historico-geographical Method),或简称芬兰法,是用最新的科学民俗学的方法,来研究歌谣的传布与转变。这个学派的创始人是去世不久的Julins Krohn,他的儿子Kaarle Krohn教授继续他的工作,使其说得行于世。Krohn教授有《民俗学方法论》 一书,叙述甚详,此法可用来研究故事、神话、传说、谚语、歌戏(Songs, Games)、谜语、礼俗等。

这个方法是用在同一母题的材料上的。Jameson先生述其程序大略如下:

一 同一母题的种种变形,凡世界各地所有,都应尽量搜集拢来。搜集之后,应将内容一一加以分析,使其纲目相属。

二 分析既毕,即将所有变形,加以比较。

变形常由于详略、增减、复沓、转换。以故事论,这种改变又常在首尾而不在中间。

比较研究的结果,我们以完缺的程度为标准,常可以在许多变形中找出一个原形来。有了这个原形,我们就可以决定那些变形是最流行的,那些是较古的。有时我们还可以相当的决定种种变形是各自造成的,还是同出一源的。

这样仍然不够,还得从地理上看。我们若将邻近的地域的材料放在一块儿,便可发见许多事实。我们有时可以清清楚楚,看出它们详略、增减、复沓、转换的经过。从地理比较所得的证据,也许帮助第一次比较(历史的比较)的结论,也许推翻它;并可建立新说。(以上译Jameson先生文大意)

这是最新的、科学的、民俗学的方法。用了这个方法,民俗学才不复是“好事者的谈助,论理家的绝路”了。这个方法是最近才介绍给我们的,但我们十年来的研究却与此有暗合的,关于故事的暂可不论,关于歌谣的,在下面将稍加引用。我特别举出董作宾先生《看见她》这一本小书;这书所用的方法,与Jameson所述的芬兰法实极相近,只是材料太少,所以偏于地理一面罢了。

有人研究四十五首《看见她》的结果,他说:“原来歌谣的行踪,是紧跟着水陆交通的孔道,尤其是水便于陆。在北可以说黄河流域为一系,也就是北方官话的领土;在南可以说长江流域为一系,也就是南方官话的领土;并且我们看了歌谣的传布,也可以得到政治区划和语言交通的关系。北方如秦晋、直鲁豫,南方如湘鄂(两湖),苏皖赣,各因语言交通的关系而成自然的形势。”(《看见她》六页)

顾颉刚先生《广州儿歌甲集序》里也说:“从上面这些证据看来,我们可以知道歌谣是会走路的;它会从江苏浮南海而至广东,也会从广东超东海而至江苏。究竟哪一首是从哪里出发的呢?这未经详细的研究,我们不敢随便武断。我们只能说这两个地方的民间文化确有互相流转的事实。其实,岂独江苏呢,广东的民间文化同任何地方都有互相流传的事实……”顾先生在《闽歌甲集序》里,又说起闽南歌谣与苏州的、广州的相似。我想将来材料多了,我们可以就一类或一首歌谣,制成传布的地图,如方音地图一般。

前引Kidson民歌的界说里,曾说民歌“如一切的传说一样,易于传讹或改变”。Kidson又说,民歌的改变有两种,一是无意的,一是有意的。无意的改变只是记不全的结果。有意的改变或是由于唱的人觉得难唱,或是由于辞意的优劣(《英国民歌论》十四页)。但是歌谣在传布时,因各地民俗及方音的不同而起的改变,也是一种有意的改变,在我看是最重要的。此外还有因合乐而起的改变,因脱漏联缀等而起的改变,一是有意的,一是无意的。

关于《看见她》的研究,供给我们很好的例子。他将四十五首《看见她》大别为南北二系,现在就两系中各抄一首:

一 陕西三原的:

你骑驴儿我骑马,看谁先到丈人家。丈人丈母没在家,吃一袋烟儿就走价,大嫂子留,二嫂子拉,拉拉扯扯到她家;隔着竹帘望见她:白白儿手长指甲,樱桃小口糯米牙。回去说与我妈妈,卖田卖地要娶她。

二 江苏淮阴的:

小红船,拉红土,一拉拉到清江浦。买茶叶,送丈母,丈母没在家,掀开门帘看见她:穿红的,小姨子,穿绿的,就是她。梳油头,戴翠花,两个小脚丁巜丫巜丫,卖房子卖地要娶她。

有人假定这首歌谣的发源,是在陕西的中部(《看见她》九页)。他说:“歌谣虽寥寥短章,……北方的悲壮醇朴,南方的靡丽浮华,也和一般文学有同样的趋势。明明一首歌谣,到过一处,经一处民俗文学的洗礼,便另换一种风趣。到水国就撑红船,在陆地便骑白马,因物起兴,与下文都有协和烘托之妙。”(同书三三页)

所举的这一类因于民俗的改变,细目很多,这只是大纲罢了。至于因于方音的改变,顾颉刚先生曾举出一个好例子。他在《闽歌甲集序》里,指出闽歌里一首《月光光》,和《广州儿歌甲集》里一首《月光光》:“明明白白是一首歌而分传在两地的。我们……不但要注意它们的同,而且要注意它们的异。例如闽南的说:

指姜辣,买羊胆,

何以广州的却说:

子姜辣,买蒲突(苦瓜)?

这当然是因方音的关系:‘胆’字与‘辣’字不协韵了,不得不换作‘突’字;或是‘突’字与‘辣’字不协韵了,不得不换作‘胆’字。但是这首歌传到苏州之后,又要改字了,因为‘胆’与‘突’都不能和‘辣’字协韵。所以《吴歌甲集》里的一首便说:

姜末辣,买只鸭。”

方音又可限制歌谣传布的力量和范围。《广州儿歌甲集》序云:“我又要下一个假设:这歌(《看见她》)在广州民间是不十分流行的……因为第三身代名词称他(或她)的区域,想到未婚妻,说到看见‘她’便觉得很亲切,很感受愉快。因此,这歌的韵脚的中心是‘她’,从‘她’化开来才有‘鸦’、‘喳’、‘花’、‘家’、‘扯’、‘拉’、‘茶’、‘巴’、‘牙’、‘家’诸韵。(看原书二二、二三页)若对于这个韵脚中心,并不感到亲切有味,则对于此歌本身便形隔膜而减少了流传的能力。例如江苏,这首歌可以传到南京,传到如皋,而传不到苏州,只因为苏州人不称‘她’而称‘娌’了。广州既称‘佢’,则其对于此歌之不亲切,正与苏州相同,恐怕这歌是偶然流来的,或者限于有某种特殊情形的儿童歌唱着。”

徒歌合乐,成为小曲,也有相当的改变,这是加上了许多衬字。此地所谓合乐,当以“自歌合乐”论。顾颉刚先生在《写歌杂记》五里,说《跳槽》是从乐歌变成的徒歌。又在《杂记》九里,转录钱肇基先生的信。信中依据一种唱本做底子,将那首歌的正字和衬字分别了出来;他的意思或者是说,去了衬字,便是徒歌。今抄此歌于下:

自从(呀)一别到(呀到)今朝,今日(里)相逢改变了,(郎呀!)另有(了)贵相好,〔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另有(了)贵相好。

此山(呀)不比那(呀那)山高,脱下蓝衫换红袍,(郎呀!)容颜比奴俏,〔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金莲比奴小。

跳槽(呀)跳槽又(呀又)跳槽,跳槽(的)冤家又来了,(郎呀!)问你跳不跳?〔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问你好不好?

打发(呀)外人来(呀来)请你,请你(的)冤家请(呀请)弗到,(郎呀!)拨勒别人笑,〔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拨勒别人笑。

你有(呀)银钱有(呀有)处嫖,小妹(妹)终身有人要,(郎呀!)不必费心了!〔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不必费心了!

你走(呀)你的阳(呀阳)关路,奴走奴的独木桥,(郎呀!)处处(去)买香烧,〔过门〕(哙呀,哙哙唷,郎呀!)处处(去)买香烧。

但我比照词曲的例,衬字总是后加进去的,所以我以为这是徒歌变成乐歌,与顾先生相反。但无论如何,改变总是改变;不过一是加字,一是减字罢了。

还有,威海卫的一首《看见她》,“后边忽然变卦,娶回不是她了,‘脚大面丑一脸疤’了,于是发誓宁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她了;莱阳一首更奇,他到岳家便发现了未婚妻丑陋不堪,头不是头,脚不是脚,回家告给爹妈说,‘打十辈子光棍也不要她’了。……本是一个来源,翻了案,便完全不同”(《看见她》三七页)。我想这或是趣味不同之故,或是欲以新意取胜。——以上都可以说是有意的改变。

歌谣因时代的不同,地方的不同,或人的不同,常致传讹;Kidson所谓无意的改变,我想传讹也是其一。《写歌杂记》十云:“在《读童谣大观》(《歌谣》第十号)中,有以下一段文字:

狸狸斑斑,跳过南山;山南北斗,猎回界口;界口北面,二十弓箭!

据《古谣谚》引此歌,并《静志居诗话》中文云:‘此余童稚日偕闾巷小儿联臂蹈足而歌者,不详何义,亦未有验。’又《古今风谣》载元至正中燕京童谣云:

脚驴斑斑,脚踏南山;南山北斗,养活家狗;家狗磨面,三十弓箭。

可知此歌自北而南,由元至清,尚在流行,但形式逐渐不同了。绍兴现在的确有这样的一首歌,不过文句大有变更,不说‘狸狸斑斑’了。《儿歌之研究》(见《歌谣》三十四号《转录阑》)中说:‘越中小儿列坐,一人独立作歌,轮数至末字,中者即起立代之,歌曰:

铁脚斑斑,斑过南山。南山里曲,里曲弯弯。新官上任,旧官请出。

此本抉择歌(Counting-out rhyme),但已失其意而为寻常游戏者。凡竞争游戏,需一人为对手,即以歌抉择,以末字所中者为定,其歌词率隐晦难喻,大抵趁韵而成。’本集第三十二首所载,也是这一个歌而较长的:

踢踢脚背,跳过南山。南山扳倒,水龙甩甩。新官上任,旧官请出。木读汤罐,弗知烂脱落(那)里一只小弥脚节头(小姆脚趾头)!

以我所知,这歌除了抉择对手之外,还有判决恶命运的意思。例如许多小儿会集时,忽然闻到屁臭,当下问是谁撒的。撒屁的人当然不肯说,于是就有人唱着这歌而点,点到末一个‘头’字的,就派为撒屁的人,大家揶揄他一阵。从元代的‘脚驴斑斑’,到这‘踢踢脚背’,不知经过了多少变化了。而‘南山扳倒’的‘扳倒’还保存着‘北斗’的北音,‘旧官’与‘家狗’犹是同纽。”这很够说明因时代因地方的传讹了。

与传讹相似的,还有“脱漏”、“联缀”、“分裂”三种现象。如《看见她》一题可分为五段:(1)因物起兴,(2)到丈人家,(3)招待情形,(4)看见她了,(5)非娶不可。而南京一系无招待一节,“大概是传说的脱漏”(《看见她》二四页),这是第一种。

党家斌先生译述的《歌谣的特质》里说:“唱歌的人又好把许多以前已有的歌里,这里摘一句,那里摘一句,凑成一个新的歌。”(钟敬文先生编《歌谣论集》三页)梁启超先生《中国美文及其历史》稿里论汉乐府,也说乐府里有许多上下不衔接的句子,明是歌者就所熟忆,信口插入;他们原以声为主,不管意思如何。他说晋乐所奏的《白头吟》,便是一例: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一解

平生共城中,何尝斗酒会!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二解

郭东亦有樵,郭西亦有樵;两樵相推与,无亲为谁骄!三解

凄凄重凄凄,嫁娶亦不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四解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离 ,男儿欲相知,何用钱刀为! 如马啖箕,川上高士嬉。今日相对乐,延年万岁期!五解

“郭东亦有樵”四句,“ 如马啖箕”四句,皆与上下文无涉,而“今日相对乐”二句,尤为乐府中套语。梁先生疑心这些都是歌者插入的,与“本辞”相较,更觉显然。这与党先生所说是很相像的。

又《看见她》“有的竟附会上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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