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满城飞花

作者: 林斤澜24,632】字 目 录

毕业的时候,简直不能比拟。

看起来人们不是假意敷衍,女儿有个女同学姚倩倩,也争取上“青少年研究”,前天分配组跟她明明白白地说,人家把档案退回来了,女儿说姚倩倩立刻脸不是脸,咬牙说道:“怎么了?都说好了的!”

这些都是李老走进房间,和这桌那桌招呼时候,脑子里露头的片段,说起来啰嗦,实际上只是一闪而过。他拿起了话筒,才发出一声:

“喂——”

话筒里立刻回声一般反应道:

“爸——”

李老心里酸甜酸甜的,女儿在特定的时刻,会把爸爸两个字改成一声爸,把声音拖长,逐渐下沉。在当老李的时候,在老李也当不成,只够一个“喂”的时候,几次在电话里,听见女儿拖长下沉的“爸——”,自己的心就随着沉下去了。

这回,女儿也和小时候一样,去头掐尾,没有前言后语,先把“主题”甩出来:

“分配到民政局。”

李老耳朵里一震,刹那间,竟不管来龙去脉,也不分析是非得失,只知道把听觉神经集中起来,探索话筒传过来的声音,带不带着眼泪?有没有惊慌?委屈肯定是有的,可是抗不抗得住呢?

女儿在那里补充情况,有前后倒置,有繁简不当,但是和小时候到底不一样了,眼泪听不出来,惊慌也感觉不到,只是失望,漾漾着忧郁…………

[续满城飞花上一小节]

女儿说宣布名单之前,有一个讲话,讲这个名单是经过怎么怎么研究,什么什么会议决定的,不能改动。宣布以后,就拿介绍信去报到,有意见也报到以后再调整,不报到,不好讨论……

女儿说宣布名单,头一个单位就是民政局,她跟坐在旁边的姚倩倩说,上帝保佑,这里头别有我。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第一名就是李百啭!李百啭!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打开始谈分配以来,连个暗示也没有过呀,当时一定是变了脸,姚倩倩咬耳朵说:冷静,冷静……

女儿又叫了声拖长下沉的“爸——”说:

“我想回家。”

李老慢慢转过脑子来,对于这么个结局,当然莫名其妙。但这是女儿“出山”的第一步,也当然不能凑合了事。报到以后再调整的话,几十年的世故摆在那里,那又当然不可轻信。那么扭头回家呢?世故在敲警钟,不可闹僵,不可崩,当然不可把路走绝……这几个当然碰在一起,李老自然而然发表了长者之言,也就是折中,把介绍信拿着,又声明不合特长,先不报到……女儿立刻坚决反驳:

“拿了介绍信就推出去了,分配组就不管了,就铁定了。”

李老以为总还是不走极端稳妥些,一心寻找青年能够入耳的词儿,继续劝说,谁知女儿又哩哩啦啦补充了一个情况,名单上最后一个单位是“青少年研究”,只有一个名额,就是姚倩倩!

“嚯!”

李老都“嚯”了出来——这种口气,本来以为不合年龄、身分——这个姚倩倩不是前天连档案也退回来了的吗!你李百啭不是一直连推托之词也没有的吗!转眼之间,一翻一变,“不似蹊跷,胜似蹊跷。无名怒火万里烧。”那折中的办法,来不及明细,已如爆竹一炸一溜烟了,李老对着话筒二话不说:

“回家,回家……”

女儿那边好像要撂话筒,李老这里又有一缕思绪抽丝般出来,连忙嘱咐道:

“去跟分配组说一声,不要不告而别。态度还是要好。你说,和你的特长不适合,也没有思想准备,必需回家和家长商量。”

女儿“嗯”了一声,李老还怕她不够明白,重复说道:

“回家和家长、家长、家长商量。”

这抽丝般出来的思绪,实是李老血肉里边的护犊之情,万一,照过去那样,不服从分配的大帽子压下来的话,李老打算挺身而出,家长不同意,家长的过,家长全兜着,不让女儿背黑锅。

李老回家的路上,想着下一步怎么办,可是想不下去,思想集中不起来,耳朵老是响着女儿在电话里,那一声拖长下沉的“爸——”这里面调和着五味,情、委屈、希望、依赖、和怨……说不清包含着多少东西,只是李老每每听见,心也往下沉,血也往下沉,连人,连人站脚的地方都仿佛下沉下沉……

仿佛就在昨天,算来十多年过去了,忽然,李老连老李也当不成,只落得一个“喂”,集中住在那黑楼里,比楼上还要黑得多的地下室,“喂”,扫地。“喂”,交代。“喂”,擦玻璃。“喂”,低头认罪。“喂”,电话,当然只有家里来的电话,才转告这么个“喂”,家里只有一个女儿,才十来岁。

“爸——”

拖长又下沉,接电话的“喂”屏声息气。打电话的十来岁女孩子,寄住在戚家里,上初级小学。她只要从教室里走出去,上趟厕所,还是去趟场回来,她的棉大准给扔在泥地上,有时连铅笔盒,作文本子,课本都要从尘土里拾起来,小女孩子学会了一声不响,连泪花也不叫人看见。谁知让一位“跟不上形势”的班主任挑上了,当了个学习毛着积极分子,开大会前一天,给了她圆圆的金像章,大红花,红地黄字的袖箍箍。第二天早上,场上红旗飘飘,乐队敲响了锣鼓,孩子们在各个教室门口整理队伍,“跟不上形势”的班主任,把这女孩子悄悄叫到墙角落里,说不出什么,只是摘了她的像章,褪下了她的袖箍箍,拿回去了大红花……

女孩子没敢上会场,小偷一样躲躲闪闪去打电话:

“爸——我要回家。”

这个“喂”爸爸作不得声,只是竖起耳朵来听,有眼泪没有?脸变没有?手颤抖没有?

李老回想当时,连汗毛也都竖起来了。

“靠边靠边,老头。”

一辆自行车“滋扭”——擦着李老的左肩膀过去了,两个轱辘轧着一地“毛毛虫”过去了,地上全是焦黄土黄的“毛毛虫”——杨树上落下来的花朵,世界上也有花朵不但不美丽,还“毛毛虫”一样叫人起皮疙瘩。女儿从小怕虫子,一个臭大飞到书桌上,她宁可抓起书本铅笔,趴到椅子上做作业,要是落下来毛毛虫,那还了得:

“爸——”

又是一个电话,又是拖长又下沉。女儿上了初中,赶上了“复课闹革命”,赶上了“邓大人”出来工作,中学里又有了考试,数学比赛,英语朗诵……女儿一回又一回地得了“三好”“五好”。

李老也由“喂”恢复到老李,进了没有年级,也没有考试、比赛、朗诵的干部学习班,可以星期六回家。这已经很好了,只是没有一个学制,不知道什么时候毕业。岁月悠悠,像跑了一样白白跑到荒野里去了。李老有时候想起鲁迅说过几句辛辣的话:给狗连狗也不如的待遇,以后再让他做狗,狗就摇尾巴……这几句话偶然一冒头,李老总是,仿佛身边着了火,不问三七二十一,端起一盆来泼了下去……生怕日有所思,夜则成梦,要是说梦话说了出来呢?就是鲁迅本人活着,只怕也不堪设想。

女儿争取入团了,比别的同学加一倍的努力,加两倍三倍的耐心,总算填了表格、总算在班主任的示意下,提到团员会上讨论。她又遇上了这么个班主任,这样的班主任这时候已经不能叫做“跟不上形势”,要叫做“立场模糊”了。在团员大会上,班主任用当时流行的“话”方式,作些引导,居然通过,可是批不下来,同时通过的宣了誓,她还在候批。下一拨又宣了誓,她还不出一口大气地候着。班主任都不好说什么了,嘴里真的“模模糊糊”起来了。有天,班主任把女儿叫了去,眉开眼笑,连声说好了好了,现在只要你写一个“认识”,对家长做个批判。接着就具帮助起来,开头如何,结尾如何如何,可以一点事实也不用,语录用三条至五条……这个“模糊”的班主任,原来清清楚楚思虑过了。

可是女儿——想来会是脸发白,噙着泪花,摇摇头,说:

“我爸爸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

这“一点也不知道”,是父女两个早就咬定了的,从小学坚持到中学。真的一点也不……

[续满城飞花上一小节]知道吗?倒也难说,真的知道什么吗?当爸爸的自己也摸不着头脑。

在电话里,女儿可又拖长下沉叫了声:

“爸——”沉默了仿佛一个黑夜,冷锅里爆豆般说道:“我不上学了。”

女儿长大了!电话里听不出来眼泪了!连汗毛都竖起来的耳朵里,只听见充大人的、生硬的严厉的声音。只是冰冷,连大人都不该这样冷得像是冰。

哟,好呛,好难闻,李老抬头一看,面前浓烟滚滚,原来两三个清洁工把闹杨的“毛毛虫”扫做一堆,点火焚烧,让地上清洁,让空气污染……可是这是哪儿,怎么走到这角落来了,李老赶紧掉头,像是逃避浓烟。

李老当过老李,却没有当过小李,他从小老成,在写字桌前坐得住极了,心里想的是“三十而立”。到了三十那年,来了个什么运动,他检查的是成名成家思想。后来隔三岔五的老来运动,涨船高呀,“个人主义”吧,由“思想”提到“主义”上坎了。“白专道路”吧,跟“路线”挨着了。等到“浩劫”到来,这么个“白”字也不行了,改成个“反”字,“反动权威”,属“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这家伙,连点人模样也没有了。

勒令:绝对不可趴桌子。轰下去捏锄把。随遇而安,他倒爱好上了养花栽树。那年学会了往仙人掌上接仙人指,往三棱剑上接红球黄球,成活率一个劲儿上升,开花率也不示弱,神不知鬼不觉,这手活儿给他的思想力量比小红书己,他诚心诚意想着,有朝一日“毕”了“业”,当个花儿匠去。这不是从废物堆里挣扎出来,又是一个有用的人了吗!这不是合著挂在嘴头上的:“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直到现在,李老还是不愿意搬到楼房里住去,舍不得四合院。他住的四合院极小,女儿说,有个桌面大的院子,年轻人说话总要极端点儿。院子里也有一二十个大盆小盆,可都是“老太太花”,球啊、掌啊、夹竹桃、冻海棠……常年不用拾掇。李老为了夺回“浩劫”去了的时间,更加趴桌子跟上了瘾一般。不过黄昏时候,倚门站那么一会儿,幻想幻想有朝一日真的当花儿匠去。人家让他住楼房,他就说:

“年纪大了,沾着土气儿合适。”

李老在小小四合院里,住三间北屋,中间是起坐间,摆着沙发是让客人坐的,八仙桌那是自家吃饭用的,还有一个书架,却派了几个用场,上边放电视机,中间是烟具茶具酒具,再就是报纸、新到的期刊、信件,书架上没有书,书都在两边屋子里。东屋是李老的书房兼卧室,满墙满地都是书,弄得瞪着眼睛也找不见茶杯碗。不过也还有一件东西出,那是红木雕花、大理石面、脚包钢的躺得下一个人的写字桌,这是古董,是特艺,光是实实沉沉往那一放,就给人安营扎寨的感觉。别的家具,全都黯然失。“浩劫”时期,好几位打过写字桌的主意,正因为是好几位,倒保留了下来。

女儿李百啭住西屋,屋里也是书多,书中期刊最多,这是从她爸爸屋里拿过来的,或是她爸爸没工夫看的。除了书多,再就是玩具多。二十五岁,大学毕业,还一屋子的布娃娃、剪贴娃娃、石膏娃娃,还有泥的、瓷的、树根的、塑料吹气的各种动物,从大象到小儿。书和玩具,仿佛井和河,俗话说:井不犯河。

李老刚刚打开起坐间的门,走到书架那里拿今天的报纸信件,才回身要往东屋走,只见女儿推门进来,身子一转,挂包一甩,又是“咣”的一声,里面的搪瓷饭碗碰着了门框。到底还是个孩子,去听宣布名单,把饭碗都带上了。不,她二十五岁了,只能说是缺少世故。可是缺少世故,又和孩子分不开。在女儿身上老爱这么来回思摸,思摸的结果,又老是心肠软塌了,这时装做看报纸,装做什么事也没有,避免给女儿强刺激。只拿眼角悄悄打量着女儿,揣测她的心境情绪,女儿快步往她自己屋里走,一边说:

“我还带着饭碗,打算吃‘青少年研究’的饭了,谁知道还得回家来吃——饭——”

女儿没有打算急忙忙朝爸爸告诉什么,她只管往自己屋里走,好像事情已经说清楚,还好像事情已经过去了,这是孩子的单纯还是大人的冷静呢!后边一句话是在她的屋里说的,把吃饭两个字拉长拉开,可以想象出来把脸也拉长,把下巴颏也拉开了,做了一个爱的怪相。可见情绪还是好,这就好了。不过事情总要问问清楚,还问什么呢?结果是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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