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找钱去,我钻了煤矿了。赶我黑不溜秋的拣条命回来,没脸见你,可你也嫁远了。
赶我当了主任,你偏偏回来走娘家。老人都已经不在了,你偏偏的走什么。我当我死了的这条心,又勾回魂儿来了。偏偏我已就当着主任,像个人物似的,不敢迈出一个歪脚印子,把自己拘得紧了去了。老哥儿们也都知道,偏偏要斗我搞破鞋,都别怨这怨那,偏偏这个世界上就有那么多偏偏。
看山老人撤职的时候没有老,看山看老了。那石头坡是个漏坡,有种东西比鼹鼠还厉害土名叫“地排子”,把地“排”得漏斗似的。看山老人就一根铁钎,找穴位似的找着一个个地穴,铁钎好比银针下,跨马蹲裆步,两手上下握,摇晃着铁钎,摇晃着山坡,“排子”洞崩,大石头挤紧,小石头塞缝。
堵地漏,五年。垒地堰,三年。种树,五年。开沟修路,三年……
石头坡成了花果山,表扬了。花果山又成了花园山,登报了。十多二十年过去了,看山老人真老了。他不缺风、不缺雨、不缺冷、不缺热,不知缺一样什么,就低声唤白儿。是白儿笑眯眯,是白儿那笑暖和和,软和和,晒得化的。他想着早晚快要倒下了,兴许是缺个倒下的洞,他下身兜着冰砣子刨出一个洞来,照着当年的窑洞刨出一个洞来,照着当年尽里头垒起一个炕来,照着当年的洞口垒起半截墙来。
现在,他拼着老命把半截墙加高加高,再高点儿就要封住洞口了。
他唤:“白儿!”
他静听唤声在太阳里溶化。
……跟你这么说吧,就跟闹洞房一样。老哥们,小造反们,严严的挤了一洞,坐着的跟蒜瓣儿一样,戳着的筷子笼里一样,拉来了电线,上上葫芦大灯泡,丝丝价响,冒金星,放金线,点得着柴草。
“交代,老实交代。”
个个红了脸,瞪了眼,支了耳朵楞子。闹洞房少不了这一招,交代怎么遇上、瞧上、好上、甜上、粘上、腻上……差一点也不依不饶啊!
“坦白从宽!”
“大帽子底下溜掉!”
“竹筒倒豆子!”
你说这都是斗争会上的词儿?你想想吧,哪一句闹洞房不照样使,一模一样,一点儿不错。
阳光明丽,石头暖和,看山老人嗓子里呼噜呼噜笑着,摸来摸去摸够了一块石头,抱起,端起,举起,那墙已经齐头高了,举不住,蹭着墙托起来,笑眯眯的喘着……
……这还完不了,早着呢,兴头刚刚挑起来。
“来一个!”
“学一个‘滋扭’!”
这可是老哥们提溜的了。当年,你寻针一般挪着走着,走到窑洞门口,冷丁一个“滋扭”,跟个电闪似的进了窑洞。全叫老哥们看在眼里了,早在地里学开了,有的一个“滋扭”绊了个跟斗,爬起来还“滋扭”。老哥们说,这个“滋扭”又解渴又解乏,还解馋。
我也只好学一个呗,可老胳臂老的不灵了,学出来也是挨斗的架势。
“打回去。”
“不老实。”
“再来过,带表情。”
这当我能带出什么表情来呢!没法子,还得带呀,我一带——
“吓死人啦!”
你说这跟闹洞房不一样。这叫野蛮。那是逗乐。你好生琢磨琢磨吧,那闹房,还不叫野蛮哪?这斗争,还不跟逗乐一般哪?这世界上哪是野蛮,哪是逗乐,你“掰拆”得开吗?
看山老人呼噜呼噜眯眯笑着,呼哧呼哧又举上一块石头,洞口快要封顶了。
……表情真吓死人了?没有吓死谁,倒是这一嚷,老哥们小造反们全乐得前仰后翻,有几个乐得禁不住手、撑不住脚,上来抓挠的撕捋的,不知怎么的拽开了腰带,我那抿裆裤子还不“扑落”掉下来了。这可开了锅罗,七手八脚,也不知哪里塞过来细铁丝儿,乱糟糟的把前边给挂上了,许是拧上的吧。抖搂一生没有看见过自己这么雄壮。
他也看见蹲在墙根的看山佬,下身整是个冰砣子,冰砣子里边精疼,精疼。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