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做检查,再呢,千万不要认罪。”
“那我说什么呢?”
两人正好站在门边,老伴灵机一动:“三十年前,一个外宾说,这是墙的城。你立刻回答:也是门的城。因为有墙就有门。当时头儿还表扬你的幽默。你说墙是防守,门是开放。你看,现在大家把开放当作刚出笼的馒头,其实三十年前你就挂在嘴上了。”
诗人得意,微笑,眼珠朝上翻——想当年,一脑门子新鲜的幽默好像一个个彩线轮,随便捉住哪一个的线头,就可以拉出无穷无尽……现在那一个金黄的就是“开放”,可是一拉,断了。那朱红的“门”,也一寸两寸叫做寸寸断。啊,谁把线轮沤坏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狠狠的:“什么开放?投降!投降!!”一声比一声狠。“什么防守?修!修!!修!!!”
这个女人五官端正、小巧、细腻,足够一个“”字。因此激烈起来也不大像阶级斗争,尽管把十分的鄙视沿鼻沟泻下来,十二分的厌烦拿嘴皮撤出来,也都像是个人生活中的撒泼。偏偏诗人大男子,栽在手下,全身仿佛叫罪过裱褙起来。暗中声称:塞一包砒霜在她手心里,使个眼,就会毒死夫……
老伴叫道……
[续门上一小节]:“说话呀,别傻着,别直着眼,现在用不着装聋作哑。头儿说了,要装幽默,不是装不是装……”
诗人东抓西挠,无奈线轮寸断,好容易有一个抽出丝来:
“……这回叫我接待外宾,是领导上对我的信任,是组织上交给我宣传毛泽东思想的任务。我过去在墙和门上,向资产阶级投降,大放修正主义的流毒……”
老伴大叫:“不要检查。头儿说了,千万千万不要认罪那样,要你的拿手:幽默。”
“线轮沤了。”
“你说有钱人家门倒不少,中门最大,可是一年开不了两三次。你幽默了一句,逗了个满堂彩,记得不?地铁设计了四个门,倒锁上两个,这回你的幽默上了报。记起来了吧。”
诗人想着隔世的言论,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出来了:“花岗岩!花岗岩!!”最流行的辱骂,针对顽固脑袋。谁知这个女人的脸面也坚硬起来,青灰起来,眼睛鼓胀——鼓成单眼皮,胀满眼窝。可也还潜伏青灰的冰冷的爱。诗人叹道:恶之花。花之恶……一个哆嗦,全身裱褙,脑子一片空白。
老伴跺脚,拍手,吆喝。空白一无所有,也无能为力。挣扎吧,像梦魇里排死挣扎,挣出一个线头来了……
“……批斗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时的,花岗岩脑袋是复辟的基础,是投降!投降!!是修!修!!修!!!”
这个苗条的老人家不论哪一路算法,都会是老年了。态的轻盈已成轻飘,孙女儿不时拽着点,仿佛经不起人来人往的气流推搡。老人梳背头,花白头发纹丝不乱贴在脑后。深衬衫,外罩浅棕条纹坎肩,上下不见星星尘士。一条雪白的麻纱手巾,老像没下过,一只角掖在坎肩的右腋下,半藏半潇洒在前。随手一拽下来,掖掖眼角嘴角。和人谈话时候,掖在手心里,手指摩挲……这一条白手巾,带来风韵犹存。
孙女儿十来岁,架着黑边眼镜,架起了世事洞明的样子。孙女牵着走上台阶,吩咐:
“慢着,五十年没有见面了,不忙这两步……”
“一晃工夫。”
走到退休诗人门前,退后半步,孙女冲前一步,立刻敲门,一声比一声大。
里面幽幽的传出来断续声音。
“老伴,打牌去了,锁门……”声音虚弱下来,像是说“起不来”。声音又挣扎加强。“……别等我起来。”
转身走开,走到台阶那里,头重脚轻,坐了下来,孙女赶过来搀一把,开导道:
“糟老头子瘫了,你还激动什么?看,脸也白了,累不累……”
伸手拽白手巾“……手也哆嗦,值当?”耸耸嫩鼻子,纠正黑边眼镜。
自言自语。
“就和昨天一样,就是这么句话:‘别等我起来’。当时成了名言。”
“成了弱智。”
“那是一首叙事诗。那是大敌压境,兵荒马乱。大道边上有棵大树,一个瘫子上身靠在树干上,下身盖着毯子。有钱人拎着包包过来了,瘫子圆睁双眼,毯子下边支起来木头手枪,大喝一声:把包包放下,赶快逃命,趁我没改变主意,别等我起来……后来瘫子拉起来一支游击队。”
“,你两眼好精神,哇,好靓哇!”哇,似是进口的口气。
“别等我起来!乐观,幽默,这就够了,还朝气勃勃。”
“这是夸诗人了,因为出了诗的范围。得,再过五十年,脚总要差些,不一定再来。”
拉起,再到诗人门前,使劲敲门。
里边的声音像游丝,也像苦吟宝塔诗。
“……我/钥匙/打不开/自家的门/老伴去打牌/两脚麻木不仁……”
孙女正要嚷嚷,发觉又溜走了。还是坐到台阶那里,斜斜晕在花坛上,拽下白手巾,本要扇扇风,又一扔,盖住半边脸,半边飘落口。
孙女耸耸黑边眼镜,叹出来一口元气,说:
“够漫的。”
白毛巾微微起伏。
“一辈子打开过多少,就是打不开自己的门。”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