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走,忽听见背后鞭子响,过来一辆黑糊糊的大车,打个招呼,爬上车子,原来满当当地装着沙子呢。姑娘在沙子上坐定,看见拉车的,是两条驴,摆着细长流的神气,一步一步地挪。
车把式坐在车头,佝偻着腰身,看不清眉目,只见半脸乱蓬蓬的胡子,有时发亮。姑娘焦躁,跳下车来,自言自语地小声说:
“还是自己走吧,这得什么时候走到山里去呀?去晚了耽误两条命呀……”
车把式听见,挺直了腰身,那半脸胡子仿佛都一根根立了起来。叫一声“等一下”,把车赶到道边,跳下来就卸驴。
姑娘想着自己只有两回骑牲口的经验,还都闹下笑话。想只管想,却不愿意说出来。狠狠心往驴背上爬。还没有坐稳,听见背后飕地一鞭,那驴吃一下好打,直往前窜。姑娘差点儿叫出声来,又听见背后蹄声得得,那胡子一句话都不说,可是也骑上驴,紧跟着来了。姑娘这才定下心,两手紧紧抱住驴脖子。手心立刻出汗了,一忽儿,背上的汗顺脊梁下来了。不知多久,姑娘觉出胡子手里的鞭子,管得前后两头驴,服服帖帖,跑得快,走得好。姑娘身上的汗,也就让夜风吹干了。说也奇怪,两人竟没有一句言语,直跑得两耳里塞满了哗哗的流声。胡子一声吆喝,驴站住脚,姑娘定睛一看,已来到河边。两人下了驴,胡子说……
[续新生上一小节]声找个会的去,一车身,就闪在黑暗里,不见了。姑娘牵着驴,打量那河,只看见星星点点的黑,随起随伏,看不出宽窄,估不了深浅。
面上的风也特别,吹得姑娘直打冷战。
胡子引着一个人来了。那人好像走着上的步子,径直走到姑娘面前。那是一个端端正正、干干净净的小伙子。小伙子打量了姑娘一眼,就顺下眼睛,去打量河。一边柔柔和和地问道:
“马上就过吗?都准备好了?”
姑娘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也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光答应个“嗯”。小伙子跟姑娘点了个头,一回身,就直橛橛地跳到里,哗啦哗啦往黑里闯。一忽儿,又哗啦哗啦地、黑糊糊地往姑娘这边走来。姑娘小声说:
“我不会。”
那小伙子在里笔直站住,好像考虑了一下,用商量的口气柔声地问道:
“是不是打算不过了?”
姑娘一下子着急起来,又说不上别的词儿,光连声叫道:
“要过的,要过的,要过的……”
小伙子好像笑了,高高兴兴地说:
“情况是又涨了四分之一米,会点的也保不了险了。可是咱们有办法。”回头跟胡子叫道:“拴绳子吧!”
胡子一声不响,抱起脚边一盘二指粗的麻绳,抽出一头,牢牢拴在河边树根上。也不招呼一声,转身就把绳子往里扔。那小伙子接住,搂着过河去了。听得呼哧呼哧地,想是把绳子的那一头,拴牢在对岸的树根上。立刻,小伙子抓着绳子蹚了回来,淋淋,端端正正走到姑娘面前,顺下眼睛说:
“别怕,有了保险了。”然后向后转,蹲下,又柔柔和和地说:“来吧,背你过去。”
姑娘伏在小伙子背上,才下,岸就看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那起伏的黑,没头没脑地拥挤过来,只有那哗哗的响,塞满了天上地下。姑娘闭上眼睛,闭紧嘴,淹了脚,淹了,只是不看不作声。不多忽儿,心定下来,才在响里,听见那小伙子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睁开眼来,觉着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说:
“我下来吧,抓着绳子不怕。”
这时节,小伙子还那么柔和,光说:
“别动,别动。”
姑娘不动,可是听来那呼哧呼哧的喘气,仿佛比哗哗的还响,忍耐不住,大声说:
“你累了,我能蹚过去。”
小伙子答应一声,松了手,姑娘落在里,叫了声“啊!”
可是这里的,只有小高,姑娘紧接着叫了声“哈!”踢着,甩着手,走上了岸。
小伙子领着姑娘左拐右弯,来到一间小屋门前,叫了声什么,推门进去,只见一位白发红颜的老爷子,在划火点灯。
小伙子说明了来意,老爷子挥着手说:
“去吧,你去吧,我送大夫上山。”说着,那红红的鼻子仿佛嗅了嗅,手指头仿佛把空气摸了摸,又说:“你也坐一坐,有阵暴雨,说话就要下来了。”
小伙子柔柔地笑道:
“我这一身,还怕雨?”
姑娘这才看清楚,他那身上漉漉的,是一身草绿军装。
心想:一个复员军人吧。不错,这个周到的小伙子,军人那样跟老爷子点了个头,跟姑娘点了个头,向左转,开步走,端端正正走了出去。
小伙子刚一出去,暴雨瓢泼般下来了。老爷子从墙上取下一捆什么东西,一根根抽出来,编辫子一般拧来拧去,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姑娘心里着急,望着雨,说:
“这天!”
老爷子瞟了她一眼,手里活不停,嘴上像哄小孩似地,说:
“别着急,别着急。雨就停,咱就走。遇事不能慌神儿,慌神儿反倒误事。”
说着,又打听了姑娘姓啥,叫什么,哪里人,多大年纪,来到诊所几天了,先前上的什么学校,想家不想家,听说姑娘的年纪时,红红的脸膛忍着一个笑,嘴里可是口口声声大夫长大夫短。
老爷子编完一根长辫子,在腰里,往外边一指,笑道:
“雨过了不是。大夫,赶紧上山。”
说着从门背后摸出一根棍子,自己拿住一头,把另一头塞在姑娘手里,说:
“大夫,当一回瞎子吧。”
老人在前,姑娘在后,牵着上了山。走不多远,老爷子站住脚,朗朗念道:
“天上红彩霞。”
姑娘抬头望天,只见那一片黑,比地上的黑要淡些,可是哪里有什么红霞呢?老爷子使棍子指指地,地上暗中透亮,那是一洼。老人朗朗念道:
“地下绿洼。”
念着,牵着姑娘绕过洼子。一边上坡,一边说这是抬轿子的报路的行话。先前,财主上山,叫穷人抬着。穷哥儿们互助,也是开心取乐,遇见上坡下坎,过桥跨沟,抬前边的,就比划山川日月,编成一句话,暗指给抬后边的。后边的留神了脚下要注意的情况,也编一句来回答。
“南山飞过九头鸟。”
“北沟架着独木桥。”
“明月蹲山头。”
姑娘叫了声好,想想这蹲字有点意思,不觉忘了脚底下有一步高坎,“咕咚”,险些儿跌个嘴啃泥。老爷子叫道:
“大夫,白给你报路了。”
“忘了底下了。”
“大夫,平地起高楼。”
这九岭十八弯,这么走起来,第一岭平常,第二岭稀松。
眼前仿佛全是青山绿,花香鸟语。走到一地方,又见黑压压的一座山,直立在面前。老人吩咐站住,扯下腰里编的那根东西,划火点着,原来是个火把。又吩咐抓紧棍子,迈步走上一条羊肠小道。这小道左绕右绕,绕上直立的大山。山越高,谷越深,岩越陡,道越窄,一把火照着白发红颜,一鼓作气,直往上走。走着,走,着,姑娘也不心慌了,也不害怕了,看着那火把,觉得好看极了,忍不住叫道:
“高高山上一枝花。”
老爷子笑道:
“哪有后边的先报路。可你是大夫,咱给答上一句吧:花枝底下有人家。”
当真,小道宽阔起来了,翻过一道小梁,看见了村坊。
姑娘走得痛快,因此记得摸出平光眼镜,架在鼻梁上。这副眼镜,却有个来历。姑娘刚从学校里毕业,就下乡当大夫,总觉得人家有些小看了自己,写信告诉一个在三百里外,也是刚当大夫的小伙子。这小伙子近视眼,回信说道,他没有让人小看了,恐怕是戴了眼镜的好。姑娘想想,就买了副平光的黑边的眼镜。
可是钻进屋子时,绊着门槛。那眼镜子还是跌碎了。这时,姑娘已经没有闲心对付这些个,一脚跨进门,奔到产妇前。当断定必须使钳子钳时,心倒抽紧了,从来没有独自动过这个手术呀,那去取钳子的手,颤颤地有些哆嗦了。两耳里,听见“空”呀“空”地,做棺材的男人没有住手。姑娘的两手,哆嗦得仿佛不由自己了。忽听得背后好像有人笑了一声,这时候,还有谁发笑呀?刚一回头,姑娘的小手,叫一双大手握住了。不紧不松,握在厚敦敦的手心里,且不放开。姑娘抬头一看,却是一位中年妇女,短头发,长方脸,嗓音厚重。可是她说些什么,姑娘心乱,都没有听真。只觉着那意思是:
“别怕,别怕。你行,你行。”
可是那眼神,姑娘再也忘记不了。怎么那样两团火似的,那火苗直钻到人的心里去了。姑娘浑身平添了许多把握,转身去动手术。一直到完,眼前总有那么一对眼神,身边总有一双厚墩墩的大手。后来才知道,这位妇女就是村里的生产队长。
姑娘想起这些经过,一边责怪自己不懂事。那一句话也没有的胡子车把式,那端端正正的复员军人,那爱说爱笑的老爷子,都是多么好的人呀!可是连名姓都没有问一问。还有,那队长爬上杏树,对着喇叭喊了一通,是谁听见了的?谁赶快传话给供销社?供销社里的谁连忙写信?又是谁连夜捎信到诊所?这些,姑娘更加一点也不知道了。
姑娘大夫勉强吃了一只,候到晌午时分,眼见母子平安,就告辞下山。伏天的阳光,照得深山老林,发光,好像宝石山。伏天的晌午,风不吹,鸟不叫,牛羊不走动,山沟里静极了。不知走到第几岭第几弯,姑娘走热了,圆脸正如烧盘。忽见一眼泉,干净透明。正要惊叫,又见一对山喜鹊,啄几口,回头互相擦洗长尾巴。姑娘忍着笑,悄悄走了过去。喜鹊也不害怕,好像只是让路,飞上边的杏树。
树下有一块溜光的青石头,姑娘坐了下来,就摸出纸和笔。她心里那样快乐,等不得回去,立刻要写信给三百里外的小伙子,告诉他这一夜的故事。空山人静,那笔在纸上沙沙走着,就像是轻快地,热滚滚地,小声说着己话。说了些什么呢?
说的不是自己过河上山,救下人家的命。说的是,自己在工作上,遇见了困难,可是一路得到帮助:驮上她,背起她,牵了她,握住她,仿佛她的一堆困难,都叫不知姓名的人们,抢着分走了。这不是谦虚一番,姑娘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
因此,她觉得这样充实的生活,这样幸福,是什么也比不了的。她跟小伙子说:“告诉你,好好听着,我真地想呀想,这比个人的无论什么‘幸福’,要高得多,美得多。或者根本是两种东西。你听清楚了吗?我说明白了没有?……”
(选自《人民文学》1960年1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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