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这里就完了。兴许有人要问:“这是什么时候的故事儿呀?”其实开头头一句就交代清楚了!“十年浩劫的后半截。”切忌东想西想。
“口头文学”有两个便宜:一个是什么主题思想、典型格、作用效果……这一嘟噜劳什子,一概不管不顾;再一个便宜是谁都可以掺合进来,或糖里拌蜜,或节外生枝,或画蛇添足,没有个足够的时候,还一概不负“口”责。兹举例如下:
这个女干部在浩劫开始时,还是拿着公文夹子,在长字号办公室走进走出的(足留)干部。时机一到,如鱼得,先当保皇派造了反,后当造反派保了皇,因此别人牛棚、干校、遣返、扫地出门、队落户等等,她却被提拔到干部局坐藤椅子了。
她的身材灵活,面貌俊俏,眼睛亮亮,不知大小,下巴尖尖,若有若无。
有一种珍贵的小的动物,叫做貂,在大自然里,行动闪电一样。关到笼子里养着,对面瞪着看,也总看不清楚它的长相似的。等到剥了皮,才能欣赏它的皮毛光、滑、轻、柔,能卖大价钱。活着可不能逗,才在铁丝笼眼那里露露手指头尖,一闪,扑过来了,咬上了。那一口牙齿雪白,个个尖锥似的,就是硬壳蟹、浑身带刺的鱼,一咬上都酥了。
干部局的“等”待室里,男女老少一个挨一个……
[续火葬场的哥们上一小节]坐在长条凳子上,幼儿园里“排排坐,吃果果”那样。
瘦高的黑小子,这些年在关外养过貂,放过鹿;到了这里来坐着,也两并拢,还把两手在缝里,好象拿绳子捆上似的。黑小于右边,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家伙,脸上刮得光光的喜气洋洋。右鬓角上一条蜈蚣似的伤疤,也红红的像是要爬走。老家伙的眼睛东看西看,好像屋子里的沉闷,在他倒是样样新鲜。他忍耐不住,必须找人说说话了。他问黑小子:
“知青?”
“嗯。”
“知青也归这里管?”
“混上了个技术员。”
“好,好,有技术,有专长,调回来了?”
“不知是现哪条政策。”
“我们干校里传达了……”老家伙嘿嘿一笑,带着点神秘,显出是模仿着神圣口吻:“‘一个人一辈子有几个五年啰!’一算,我下放头尾七年了……”
“您是搞什么的?”
“遗传。”
“嚯。”
“你到我实验室里看看就知道了,不过马上不行,实验室成了什么样子,想象不出来,想象不出来……”
不过他的眼睛里透露着想象,想象,火辣辣的想象……
忽然里屋叫名字,老家伙倏地站起来,美滋滋地挺挺地往里走了。
里屋和外屋的隔墙上,有一扇窗户,老家伙在窗户那里落坐。花白头发顶着下边的玻璃格子,新理过发的后脑勺,挺挺的脖子梗,占了整一块玻璃。
大约两分钟,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穿过玻璃:
“叫你回来就是落实政策。”
排排坐着的人们为之一震,黑小子看见玻璃格子那里,顶格子的花白头发落到玻璃中间,脖梗子不见了。
又大约两分钟,忽然一声尖叫:
“政策组织上考虑,不是你考虑的事儿。”
玻璃窗上花白头发又往下落,后脑勺也只剩了半个。黑小子仿佛看见一口雪白的牙齿,个个锥子一般!
“什么一传(遗传)二传,什么有穿(遗传)没穿。现在有碗饭吃就行了。去吧,告去吧,告到中央去吧,去吧去吧。”
玻璃窗上后脑勺整个不见了,只有几根花白头发在尽底下支楞着。黑小子禁不住站起来,只见里边坐有一个女干部,正一只手在鼻子前边来回扇呶,好象在轰一只苍蝇。
里屋的门开了,老家伙摸着墙出来,眼沉,脸灰白,腰骨佝偻,骨筛糠。黑小子迎上前去,老家伙直着眼,认不得人,鬓角上的蜈蚣,也青紫青紫地僵了。自言自语道:
“返祖现象……”
“什么现象?”
“拿人不当人……”
等到黑小子走进里屋,也在窗下落坐。他回头看看自己的脑袋,比老家伙高一格,决心不往下出溜。
细看对面那位,好象是美丽,可能是小,带笑不笑,似看非看地说起话来,黑小子心头一跳,冒上来一个字:“貂。”
貂说,工作一般是八大员,集单位。极少数的上家机关,照顾你到民政局……
黑小子早知道机关里的干部多了去了,跑不了还是炊事员、服务员……可是不作声。
貂说,民政局会根据特长具分配,下属单位也很多……
黑小子心想:下属单位还有火葬场哩。可是不作声。
貂住了嘴,黑小子一挺站了起来,貂不觉把这位瘦骨暴筋,精神虎虎的高个子,上下打量起来,一、二、三、四、五,嫣然一笑,甜甜地说道:
“往后再联系,就这样吧。”
黑小子偏偏这时候张嘴说话:
“顶大不过火葬场呗。”
偏偏不等人家在鼻子前面轰苍蝇,倒抬手在自己鼻子前面打了个榧子。
“榧子?冲我打了个榧子?”貂心里好不嘀咕,“什么榧子,匪,匪……”随手在表格上写下一句“天书”:
“本人谈话志愿火葬场为要。”
前边的故事里,女干部貂在停尸间还是挺得住的角,只是踏上台阶,看见黑小子打了个榧子,才两一软。为的这个榧子叫她回想起来了,按照她的逻辑,眼前当然是“报复”。她懂行,“报复”这个东西比诈尸还可怕。
可是黑小子这一榧子,却不是朝她打的。
话说那天老家伙离开貂,气得脑溢血,不多天就死了。
可巧,那天傍晚,黑小子正从死老家伙家里出来,路过胡同里的废墟,看见一个女同志偏生擦黑时候,在这么个地方抛锚,没多考虑,下车来帮一把。
等到认出来是貂,又确定貂不记得自己,一边修车,一边心想也让做干部工作的干部,知道日常工作中的一点点后果,就要了她的手绢儿,报了老家伙的名姓。
黑小子回到火葬场,场里有一帮小伙挺“哥们”的。都是当年的红卫兵,后来有的内蒙古放马,有的海南岛种橡胶,都长出了一嘴胡子,从大小道回来,落在火葬场上。
黑小子跟哥们吹大天,他在关外先放鹿,学会一手好榧子,在鹿耳朵边打出声响不同的榧子来,指挥得鹿群团团转。后来养貂,榧子不但吃不开,差点儿倒叫貂咬掉手指头。随后学斗心眼儿。这回一条手绢,准保叫貂来瞧咱们一趟。
哥儿们放声大笑,整天“死尸的干活”,逮着机会就要亮亮嗓子。黑小子趁着高兴劲儿,拍脯铁定可能发生的种种细节,那位内蒙回来的哥们不服,说:
“茫茫草原,撒开来跑野马吧。”
海南回来的也开逗:
“一脚踩出橡胶来,一张嘴两层皮。”
黑小子也不软,说:
“废话,敢赌不敢?”
哥们叫道:“啤酒管够,酒菜不拘。”
谁知事情一步一步照着黑小子吹的应验了。等到最后一个细节一出现,黑小子打了个榧子,那是告诉哥们:我赢了,小子们掏兜吧。
当晚酒才沾,哥们就把一腔热血倒给黑小子:料事如神。有成竹。仗义。专打抱不平。等到三杯落肚,一个个脸儿通红,眼神矇胧,梦想着日后如有一天,广开才路,人尽其用,提拔新秀,黑小子哩,活活的是个当局长的材料。黑小子当仁不让,说:
“不当民政局长。”
内蒙哥们说:“当房管局长吧。”
“歇着吧,你命该地震棚里娶媳妇儿。”
海南哥们说:“当干部局长。”
“这还挨边儿。”
“不养活貂。”
“一边儿去,小样儿。”黑小子一仰脖,缸子底朝天,接着发表了施政演说:“局里只用三个人,一个局长,一个秘书,再一个看门儿带做饭。办公用具只有一个橡皮戳子。局长和秘书不落家,尽在外头转,哪里爱惜人才,荐举人才,就给打戳子……”
哥们举起杯子、缸子来。那是个什么年头啊,眼里茫茫,心里火辣辣,祝酒道:
“为乌托邦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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