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春雷

作者: 林斤澜9,264】字 目 录

叫闺女家来吃顿饺子。我不去请她,让她兄弟找她去。”回头满地里找寻小儿子,儿子没有找着,倒看见拖拉机到了地头,站住不动了。闺女跳下机子,和几个拖拉机手一起在机子后边忙着。又出什么事故了?田十方走近去一看,原来犁铧上边,挂满了草根,糊满了泥。几双手在忙忙地扯着,扳着,刮着。田燕带着埋怨的神气,跟围上来的人们解释着:

“怨不得机器,你们整理地块的工作马虎了些。这都是老地埂上几十年几百年的老草根,士又,那还不挂上了,堵住了。”

“机器不要紧吧?”

田燕一边上机子,一边说:

“坏不了机器。可是这么多老乡看着,走走站站的,影响不好。”

田燕说完,皱了皱眉头。那意思是:别怪我一来就批评,谁让你们干活马虎呢。把几个小伙子逗笑了。可是田十方已经走开,没有看见。他一“屁蹲”在地头坐下,忘记了找儿子,也不记得买肉。他觉得闺女乌亮的眼睛,透着烦躁,尖溜溜的下巴颏也显得铁硬,铁青。心想这闺女的老脾气发作了,又该老辈子挨教训了。这块地原是归他那个队整理的呀!

趁这工夫,咱把父女俩的纠纷交代一下,不过说来话长……

田十方是农村里说话有份量的正派农民。身材端正,眉目也配搭得整齐。更加难得是为人精明……

[续春雷上一小节],自己吃不了亏不说,倒又心地公平,不愿意沾人家一星便宜。这一不吃亏,二不沾便宜,是田十方打半辈子的生活经验里,总结出来的主张。近年日子过得顺溜了,这主张也随着扎住了老根,风吹不动,浇不透。他的老婆命苦,没有能够熬到建设社会主义,十来年前就丢下两岁的儿子,八九岁的闺女去世了。儿子现还坐在小学里磨小板凳。闺女可好了,十来岁时,肩膀上就挑起三口的家务事,到十五六上头,锻炼得跟个副家长差不离了。前两年入了团,走到街坊们跟前,都说这闺女老成懂事。站在叽叽喳喳的女孩子堆里,小姑娘们也夸她积极先进。可是做老子的冷眼旁观,觉着别的毛病倒也挑不出来,就是太好虚名,爱面子。只要人前塞给她两句好话,她能东跑西颠蹭坏两双鞋底。咱们庄稼主,比不得人家当干部搞工作的。人家得下名声,也图个升级。咱们除了种地还是种地,要那些好听的干什么使。姑娘妇女,更不用提了。谁知这闺女不服指点。可是田燕这边呢,倒不是不听老人言,实在闹不明白他老人家的道理。寻思既做了团员,哪里可以不带头呢?也没有往外搬粮食,怎么说吃亏呢?争取立功做模范,那跟好虚名爱面子有什么牵扯?真是的,老辈子的指点反倒叫人糊涂了。

前年,父女俩入了社。田十方被选做大田队的队长,少不得早上先走一步,晚间多开个把会。社里交下来的任务,他不爱推三托四。可也难得从他嘴里听见“保证”两个字,总是说走着瞧吧,劳动人还舍不得卖力气?干活上遇见个二把刀时,他就自己做给那人看。遇到耍取巧的主儿呢,告诉给团员。他说自己学不会抬杠拌嘴。批评什么的,那是团员在行。就是有一件事,是他始终不放松,说什么也马虎不得的。那是评工分,他得拿头一份。哪怕比别人多那么半分,也得多点儿。要是跟拿头等分的一般齐呢,算是委屈着些了。他觉着说到天王老子那里去,也站得住理。本来费的心比人家大,生产技术数他高,还不提来回磨嘴皮子呢。慢慢地,队里有了些反映。但还没有人当面说什么,田十方也就稳住劲儿,装做太平无事。可是心里难免不痛快,回到家里就犯嘀咕。端起饭碗说:

“人多嘴杂。”

叭着叭着烟锅说:

“费心不落好。”

田燕听了劝道:

“爸爸,咱家才三口人,倒有两个参加劳动。您还愁吃呢愁穿。您是个队长,带个头,少拿两分不行吗?”

田十方叫道:

“你成天挂在嘴上的公平合理,都上哪儿去了!”

田燕心想:对呀,公平合理可是个原则。就悄悄找社长商量。社长笑道:

“你来得好,正要找你去呢,大田队里的几个小伙子,跟我反映几回了。我研究了一下,遇着技术活儿,你爸爸多拿两分不算多。可是力气活上,不一定赛得过小伙子,当队长的领头争工分,可不是件好事。”

话才说到这里,田燕象是自己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情,脸先红了。社长赶紧说:

“你爸爸也没有什么。他是个正派人,干活从不耍。就是把个人利益看重了点儿,你得帮助帮助他。”

“怎么帮助呀?”

“还不是集主义的教育。算算细账,说说前途。让他看见集主义跟个人主义,倒是哪样好。”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社长没有料到这一番话,给这姑娘添上不少的心事。田燕本认为她爸爸是老一辈子里头拔尖的人物,谁知也这样自私自利。再说爸爸究竟是爸爸,一向都得听他的。现在反转过来教育他,这工作怎么做呀。

有一天耪地,两个调皮的小伙子,暗暗定下计策。这两个一左一右,把队长夹到当中并排耪过去。他们紧跟着田十方,一步也不肯落后。田十方起初不在意,到歇头晌的时候,小伙子们笑了笑,说:

“今儿个门当户对,不差分厘呀。”

田十方回头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质量,说实话,也挑不出毛病来。歇完响,心里留意了,手脚上逼紧一些。谁知两个小伙子也紧了上来,越干越带劲,拼到晌午,三个人还是并排。田十方完全明白了:这是跟我摽上了呀,那我让一步,换个地方还不行吗?又想:这一让,还不白送个笑话到人家嘴里。赛就赛他娘的,凭我这老把式,紧慢都误不了质量。他俩要是耪得离离拉拉的,咱找社长评理,明儿叫他们返工。这一下午,田队长使出平生的武艺,那两个小伙子也笑不成声,哼不成歌了。三个人脚步扎实,抬手不离方寸。只见锄头飞舞,两边的队员暗暗喝彩。到了半下午,田十方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真是岁数不饶人,心有余力不足了吧。可是歇下来不是,不歇更不好过。看看两个小伙子呢,活象斗狠的公牛。眼睛定神了,牙关咬紧了,埋着头,破着命往前干。一步急似一步,竟把田十方落下来了。一步跟不上,就步步落后。田十方心慌意乱,索把锄头一扔,装做满地里检查质量去。

这种战场不让步的好事情,是捂也捂不住的。到了晚上,合作社院子里叽喳喳说开了,个个青年都好象就是自己打了胜仗。田燕怎么装不知道也装不过去。田十方也开会来了。小伙子们拦住笑道:

“队长,今儿可输给我们一分两分的了吧。”

田十方也早有准备,稳稳当当地应道:

“少记两分我巴不得呢。晚上现有会,你们替我开去。”

田燕心里叫道: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来?两分要了命了吗?

小伙子们也不是好打发的,哈哈笑道:

“工分还得您头一份,谁叫您是个队长呢。就是求您认个理输。”

田燕臊得站不住,悄悄往外溜。偏偏田十方看见了,他正想借个事由岔开去,就叫住田燕,说道:

“过来,你兄弟找你有事儿。”

田燕心想,这种场合还说什么家务,您还招呼我干什么呀!瞪了她父一眼。见她爸爸端端正正站在那里,跟平日一模一样。呀,您就是生生气,也比这个样子强呀!心中一恼,话也不答,扭头走了。走出大门,听见青年们在院子里放声大笑。她像叫扎了一锭子似的,眼泪也出来了,踉踉跄跄跑回家去了。啊呀,自私自利呀,往后您怎么当队长?我又怎么做工作呢!

等到田十方回家时,看见闺女守着油灯,一动不动,垂头坐在桌子旁边。

“还不睡?”

田燕刷地抬起头来,脸上摆着公事公办的神气,说道:

“爸爸,把情况都谈出来,分析分析。”

田十方没见过闺女这样说话的,好生摸不着头脑,支吾道:

“怎么了?”

“今天的错误,您先谈谈情……

[续春雷上一小节]况。”

田十方在人前虽说沉得住气,可是心里早已憋足了劲。不由地喝道:

“给我睡觉去!什么情况不情况,卖多大力气挣多大的工分。”

田燕也提高了嗓门:

“人家都笑话您了!”说到笑话两字,心里一酸,眼眶里汪了。田燕心想:糟糕,要是眼泪一挂下来,还不让爸爸当做小孩子了,说出来的话还起得了什么作用呢?因此使劲忍着。可是田十方哪里有闲心思留心这个,心里火辣辣的,从来没有让小青年取笑过,现在连自己的闺女也来教训老人了。嘻,老辈子不好当呀,忍着点儿吧,别嚷嚷了:

“睡去吧,没你的事儿,你爸爸也不是糊涂人。”

“您不糊涂?就是把个人利益看得太重了。”

这“个人利益”,好比把干柴点上烈火。田十方一跺脚,叫道:

“谁都给老子扣个‘个人利益’,少你一个也够我咽气的了!起早贪黑,跑道开会,我落下什么好?我占了谁的便宜没有?你说,个人沾了谁的什么利益了!”

“工分上头,表现了自私自利。”

这“自私自利”,好比火上添油:

“吃里爬外的东西,给我滚开!”

田燕昏头昏脑钻到被窝里去,流了一枕头的眼泪。她不明白爸爸在合作社院子里,一句硬话也没有,为什么回到家里,跟我这么凶。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认为主要是没有跟爸爸谈问题的经验,一上来就哭鼻子。不够严肃,怎么谈得了思想问题呢。

田燕是个不在困难面前低头的女团员。从这天起,把对爸爸进行集主义教育,当做自己的经常任务。寻丝觅缝地找爸爸说道理。每碰一回钉子,下回就更加态度严肃,说话郑重。弄得田十方麻烦不过,叹道:

“女大十八变。挺秀气的闺女,变得叫人一见心烦。”

田燕才一张嘴,田十方就说:

“不爱听你的!”

后来弄得吃饭也不爱共桌子了。田十方端起饭碗往院子里一蹲,有时端到街面上来,有时端到对面小酒铺里连吃带喝了。

在社里呢,田十方从此不乐意跟队员一块堆干活,特别不乐意一块堆干一样的活。比如耪地,总把整块的分派给大家,自己拾掇地头地脑。轮到打场吧,只见他抬起杈耙放下簸箕,骨碌碌地转游,可是不专干一路活。时常队员们都不知道队长干了些什么,还是干什么去了。到记工分时,报出来却是一大堆工作,考查起来呢,还都不假,还都是青年人不爱干的磨子活儿。调皮的小伙子们,想出了一个外号,管田十方叫单干队长。记工分时就说:

“您说多少记多少吧,反正您干了不少看不见的活茬。您是合作社里的单干户。”

田十方也不生气,平平稳稳地回答:

“我报的账是良心账,我干的活是良心活。你们要不愿意我当队长倒也合适。腾出开会跑道的工夫,我能干一个半人的活。”

话虽这么说,回到家里,又更加没有好脸了。炕头上简直坐不住,晃一晃就想拐到小酒铺里耗着去。有天晚上,田燕堵住门,眼睛盯着地上,斩钉截铁地说:

“别走,爸爸,咱们谈谈。”

“不爱听你的。”

“坐下。”

“嘿,把个闺女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爸爸,咱们成了合作社里的单干户了。又合作又单干,那算个什么呢,多难听呀!”

“别听他的不就完了。”

“完不了,人家有道理。”

“还是人家有理!”

“爸爸,坐下,咱来算一算账。”

“跟老子算起账来了。”

“算账。您不知道一个人把个人利益摆在头里,反倒个人得不到利益。要是一心一意闹好集,个人也就……”

“不爱听你的!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了,不说孝敬,反倒成天惹老人生气。”

田十方甩帘子往外走,可是田燕还拦着门,说:

“都是因为个人主义,还没有建立当家作主的思想。”

“你要造反吗!你会当家让你当去。站开,小心给你个耳光子。”

父女俩在门边面对面,眼瞪眼,相了一小会儿。田燕暗自吃惊:端端正正的爸爸,怎么变得凶神恶煞模样。田十方也嘀咕:都说这闺女秀气,可你瞧,青筋也暴出来了,鼻一搧一搧的,成了个丑鸭子。他走出门口,还回头嚷道:

“翅膀长硬了,你飞你的去吧,算我白养活一只丑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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