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斤澜 - 春雷

作者: 林斤澜9,264】字 目 录

 这年合作社新办,产量上还没有提高多少。秋后分了红,田十方琢磨手里的粮食,也不过象单干时遇上好年成的光景,倒惹下不少的闲气。这年会计还是按户头算帐。田燕的收入,也都写在田十方名下。闺女向她老子拿钱做件短大,田十方心想:你那个集主义,气不少生,粮食多不了多少。你现有棉袄,还做什么短大呢。就说:

“先给你兄弟做套制服吧。”

田燕觉着不能为个人享受闹纠纷,立刻让了一步,说:

“不做短大也行。那个钱给我,团里要组织一冬的文化活动,大家都得出点费用。”

“没钱。”

“我的工分呢?”

“还有什么你的?”

“我劳动挣来的呀。”

“跟老子算帐吗?行,拿来,十几年的房钱饭钱。”

说了这句话,田十方跑到小酒铺里,喝了足半斤白干,足足吃下一斤猪头肉。

第二天,田燕到社里单立了一个手折。会计帐上单写了一个名字。田十方心想;怨不得老话说,养闺女赔钱货。还没出门子,她就闹起私房家当来了。得,我也不找她理论,早晚是人家的人,快快打发了她完事。从此父女俩十天半个月,难得过一句话,可是暗地里,田十方不由自主地,留心着田燕的一举一动。瞅见田燕写字,就闪在一边吧烟锅。等田燕一出门,赶忙翻了来看。遇着不明白的地方,就命令小儿子朗诵。小儿子本着少先队员的诚实精神,一五一十报告给。田燕心头一跳,首先想到的是:“干涉人身自由!”后来寻思也没有什么,反正记的写的,全是工作上的事情,个人没有秘密。等到她和知心的女伴一念叨,就研究出来一个巧妙的教育方法。她当着爸爸趴在桌子上写了整一晚上,第二天把这个本子忘记在显眼的地方。田十方拿过来一看,写的是一篇文章。这种文章在夜校课本上叫做“议论文”。文章的题目也是夜校里常见的作文题。那是一个问句:“什么是人生的理想?”文章的开头,又用连串的问句,提出重大的问题:

“人生可以没有理想吗?什么叫做正确的理想?个人主义的打算和集主义的理想有什么不同?……”

田十方读到一半,觉着……

[续春雷上一小节]这是闺女变着法子教训老子,一生气就把本子撕了。其实这个本子是撕不得的,那上面除了议论文,还有许多统计数字:扫盲班的学员人数,团里的文娱开支,前街交来耗子尾巴多少条,少先队员捉拿了多少麻雀……为这要命的本子,当晚父女俩闹翻了。小儿子听着吵得不祥,跑去找社长。社长拉扯上团支书和妇联主任,一阵风走来劝架。田十方发作道:

“闺女人大心大了,现在棉袄穿着,非要买个短大。当老人的没敢说不买,说是先给她兄弟做制服。她就拿我当做偏心眼的治,跟我分门分户,单上手折。好吧,偏心眼就偏心眼吧。养儿防老,闺女早晚是人家的人。到那时候我能上她那里住去?上她那里我算个什么?你要跟我分,趁早分了吧。你要什么拿什么走吧。”

气头上的话,原是听不得的。田燕再也忍不住眼泪,哇的一声号陶哭了出来,连哭带跑,奔到女伴那里,说什么也不肯回家了。这时候拖拉机站正好到社里招收学员,社长就让田燕学习去了。

去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真不简单。田燕学会了开拖拉机,合作社闹了个老年人也没听说过的大丰收,社员扩大了一倍,订出了五年生产规划。家家粮食满囤,人人精神饱满。田十方怎么样呢,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叫做“折腾得够呛”。开春时,免掉他的队长。完了秋,又选上他当队长了。还得自己做饭,伺候小儿子上学。他每天的工分,十之七八还是拿的头等。有时少拿一点,也没见他争执了。这种时候,田十方总是闷闷不吭声。他的眼面前,总是出现了田燕的严厉的脸子。那点着了火的乌亮眼睛,那铁硬的尖下巴颏,逼得田十方无路可走,只得暗暗认输。他心里嘀咕:争这一分半分的干什么,闹得众叛离,身背后叫人指点得脊梁骨痒痒的。究竟工分也不顶事,社里多打了粮食,工分才值价。谁不指望自个儿的家业兴旺,可是单凭个人,有几个发了财的?咱们闹合作,就是要大家共同富裕起来。道理上没有什么难缠的地方,你不认输也不行……

这天下午,田十方请了个假,赶到集上买了件紫铜绒领子、蓝卡其面子的短大。眼看太阳落山了,急急往回走。心里念叨着:没法子,老的伺候小的吧,叫她家来吃饭。快走快走,锅也没刷,饭也没做。他三脚两步抢到屋里,慌忙揭开锅盖,呀,饭已做熟了。再一看碗筷勺瓢,刷得干干净净,放得各是各的地方。全是田燕在家时的光景。莫非闺女回家来过了吗?四下一看,只见条桌上堆着一叠子书,书上红红绿绿尽是画儿。这是给她兄弟买的吧?书背后站着个玻璃瓶子,哟,一瓶二锅头。莫非这孩子变了脾气了?在先上小酒铺打个转游,她也那样不乐意,这忽儿拿整瓶子的二锅头灌我了。哈哈,老辈子也不白喝你的,给你短大,给你。田十方听见院子里一阵笑声,田燕领着她兄弟进屋来了。田十方抱起短大往闺女怀里一塞:

“给你。”

田燕一愣,立刻格格地笑了。笑着鞠了个躬,唱歌似的说道:

“谢谢您,爸爸。”

田十方万料不到会有这一番“礼节”。弄得回礼也没回好,回话也没说得出来。

一家三口,立刻端锅拿碗。田燕正要打开二锅头,田十方摆摆手,说:

“留着吧,我早忌了。”

一家人欢欢喜喜坐下吃饭。可是有些生分,闺女呢,象个客人又算不得客,老子呢,不知道该做老子还是做主人。让菜吧不好让,不让吧有些不妥当似的。这中间总好象罩了一层什么,一时还没法揭开。

父女俩客客气气吃完饭,其实连饭也没吃好。田燕赶紧刷锅洗碗,一边给兄弟介绍小人书。田十方觉得有些个话,拿出来说一说才舒坦。可是连吧了几锅烟,还是不知道打哪儿说起,只好闷闷地歪到炕上睡觉去了。

刚刚迷糊过去,忽听得突突突的吼声,拖拉机上地打夜班了。夜里听着,分外地震耳朵。不由得人留神去听它。大气不出地听它,悬着心攥着拳头听它。这突突突的声音,还越听越怪:一忽儿象是打雷,一忽儿象是火车开过,一忽儿象地动,一忽儿象心跳。田十方叹道:“变了,变了,世界变模样了。没想到说变就变,眼前使上机器种地了。社长说得好,全新的生活开始了。哼,叫它这么不分日夜地突突突,还有谁二心?谁还不拿合作社当做自个儿的家?”见鬼,这怎么睡得着啊。闺女睡了吗?起来跟她聊聊去吧?

田十方起来一看,田燕没在屋里。难道打了个日班,还有她的夜班吗?瞧瞧去,田十方出门往地里走。街上黑得象个地洞,灌满了突突突的声音。一声声,都象打在人的膛上。田十方没法不加快脚步,从小步到大步,从大步到小跑。一出村口,呀,这光景怎么这样的美呀。拖拉机头前,放射电光,好象塞光闪闪的宝剑,劈开无边的黑夜。远远近近,烧着几堆野火,红艳艳的火光里,闪着许多笑脸。原来大家都在炕上躺不住。队长们走来走去,那样子可不象闲遛达,活象这春夜,这泥土,这清风,都非得他们掌管不成。姑娘们小伙子们,说着笑着唱着,大约是在比赛谁的嗓门大。小孩子们更加辛苦些,为了争取熬夜的资格,自动地四出捡柴禾。

田十方走近一个火堆,看见他那队里的几个调皮小伙子,围着一个拖拉机手,伸胳臂露大。靠拢一听,原来各人在争取春耕期间,跟拖拉机手当学徒。田十方笑着往另一火堆走去,看见他闺女笑吟吟地在火边坐着。一个拖拉机手问道:

“这地计划种什么?”

“花生。”

“好东西。”

“油料作物,支援家建设。”

那拖拉机手指着田燕说:

“她顶爱吃花生。”

田燕反问道:

“你不爱吃吗?谁见过不爱吃花生的人?”

几个小伙子抢着说:

“要吃我们这里有的是。”

“你要吃不了,请你兜着走。”

田燕反问道:

“我爱吃香油炸的,蘸白糖的,你有吗?”

“哟,一年不见,口味高了,眼睛往上了。”

这句话不见得怎么好笑吧,可是小伙子们笑得前仰后合。田十方看着闺女尖溜溜的下巴颏上的小嘴,也笑得合不上来。心想:没见过她这样快活。那笑眯了的眼缝里,眼珠子那么贼乌,多秀气的闺女!

映着火光,这些人的眼睛,没一个不灵灵的。恐怕是柴禾烟子呛的吧。好说,烟子呛出亮晶晶的幸福的光彩来了。

田十方好象怕打搅了青年人的快活,悄悄退开来,去看拖拉机。脚下踩着一块石头片儿,依照老习惯,拾起来往地边扔去。却马上缩住了手,暗自笑道:“往哪儿扔呢,这地还有边儿吗?”这也没什么好笑的吧,可是田十方笑出声来。他听见了自己的笑声,也听见了黑暗里,送过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爸爸。”

闺女跟过来了。

田十方等闺女走到身边,问道:

“这块地怎么样?草根子多不多,卡住犁头没有?”

“比白天那块干净些。”

田十方走了几步,叹了口气。虽说在黑地里,根本谁也看不清楚谁的脸,他还是把后脑勺向着闺女,眼睛看着地面,说道:

“那块地归我那个队整理的。队里有几个主儿,干活糙得叫人生气。光知道惦着挣工分,活儿还能不糙吗!当队长的也没有尽到责任,先得做个检讨。”

“爸爸,做检讨的话,该我先做。”

“有你什么事儿?”

“我到了拖拉机站,碰了好几个钉子才明白过来。在村子里做工作的时候,真是傻瓜蛋。成天板着脸子教训人,谁爱听你那一套。我说话太凶,跟爸爸说话,特别凶得没有道理。”

虽说在黑地里,虽说田十方的眼睛看着地面,可是他仿佛看得见闺女的秀气的脸蛋儿。那尖下巴颏上的小嘴,对着做老子的乐,那乌眼珠子,灵灵的瞅着老辈子,好闺女!

“别那么说了,还是你站得住理,你那个集主义是正道理。”

“爸爸,今晚上咱们不说大道理。”

“谁说大道理来着,咱不是聊聊爷儿俩的话吗。人生怎么可以没有理想呢?”

“别提了,别提了,那不象话。”

“怎么不象话呢!论个人,谁也为个人奔了一辈子,奔出什么名堂来没有?做梦也梦不着使机器种地呀。现在还光顾个人,就会误了大事。拿整理地块来说吧,光惦着挣工会,草根、树植、石头块儿不弄干净,万一把机器卡坏了呢?”

“爸绝,明儿队上开个会吧。”

“不开不成,得跟他们说说。”

“别光说大道理。”

“让我说也说不上来。左不过几句家常话,批评批评个人主义。”

“先别扣帽子。也有人光听说拖拉机怎么怎么厉害,没想到多少年的老根子会挂住犁头。”

“也有的耍取巧,怎么说怎么不开窍,死落后。”

“爸爸,那也得好好儿引导他,一步步带动他。明儿您说话放软和些。”

“看对谁吧。我可知道有几个主儿,跟他好话好说,他准当做耳边风。不跟他厉害点儿,说上一车子话也起不了作用。”

说话时,田燕挨近了她的爸爸。隐约看见她爸爸脸上绷得铁板似的,嗤的一声笑了,不知觉间,伸出手挎住了她爸爸的胳膊。在农村里,还看不惯挎胳膊走道。一个大闺女跟父上街,总是一前一后。可是这父女俩如今挎着胳膊,两人倒也没有觉着别扭。田十方轻轻说道:

“咱家还有点儿花生,干巴巴的没有什么吃头,别怕费油,咱炸它一炸。”

“您也把二锅头打开了吧,别多喝,高兴的时候来个一盅。有年纪的人了,喝点儿怕什么?”

拖拉机吼着过来了,机灯照着这挎着胳膊的父女俩。田十方不觉离开闺女一步。可是那拖拉机手没有留神这些。那小伙子好象古代传说中骑在老虎背上的英雄。他胯下的坐骑,两眼放亮光,呼吸如春雷,脚步到,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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