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烟云 - 第三十六章 挥笔为文孔立夫结怨 爱国游行青少年遭殃

作者: 林语堂14,332】字 目 录

系的几个首脑人物,似乎发了怒,决定给青年的煽动者一点儿教训。

三月十八日,在天安门前有个规模庞大的集会,有中学大学学生代表,工人商人组织的代表,手中拿着最大的白旗帜,在晴朗碧蓝的天空飘动,再度要求关税自主,要求对外国通牒采取强硬的立场。有些国民党的大学教授在台上讲演。

吃完早饭,阿满刚洗完手绢儿,一如往常,放了一块新的在口袋里,就到学校去了。不久之后,木兰接到阿满打回的电话,说学校要参加今天的游行,中午大概回家要晚点儿。

木兰在电话里告诫女儿说:“要小心。”

阿满说:“好了,没问题。我们校长说游行的领导人已经商请卫戍司令保护我们。再见!”

阿满的话在木兰耳朵里响,声音轻松愉快。

十二点一刻,立夫给木兰打电话,问她:“阿满今天去参加游行了没有?”

“去了,干什么?”

停了一下儿。然后立夫说:“噢,没关系。”木兰听见卡嗒一声,立夫挂上了电话。

立夫刚刚从一个私人方面听说今天段祺瑞要认真对付示威的人了,所以对示威的人恐怕不利。有人看见武装卫兵进入段执政的执政府,将来游行者就要在那儿呈递请愿书。

立夫和陈三跑出院子去,坐上一辆洋车,陈三骑着自行车。他告诉陈三往前去找阿满,把她从人群中叫出来,立夫自己则去找领导游行的人说话。到了天安门,见大会已然解散,通过了决议,大队已经穿过了哈德门,在往执政府走。到了东西牌楼,他才赶上队伍,队的前端已经到了执政府。游行的人和看热闹的人有好几千,街上拥挤得水泄不通。立夫下了洋车,在宽广的人行道的土地上往前跑。

到了总理衙门的入口,他从院子外站着的几千学生中,往里挤进去。他听见尖锐的来福枪声。一听到射击声,学生开始尖声喊叫,向大门涌过去。这时早埋伏好的段祺瑞的卫兵,从各处角落里跳出来。他们枪上带着刺刀,另有拿着单刀和短刀的,一齐挡住了大门,向逃跑的学生连劈带砍。又放了一阵枪。学生已经中了埋伏,入了牢笼,后路已被截断。出现了空前的大混乱。立夫看见青年男女学生被砍,被刺,被踩在地上。他看见一个魁梧高大的卫兵,脱去了上衣,一边挥舞铁鞭,一边发狂般大笑。铁鞭是中国以前的武器,是一串有节的钢刃,每一段有六、七寸长,合起来这件兵器有三、四尺长。这铁鞭挥舞起来,削掉了人的鼻子,前额,手,胳膊上的皮。但是群众仍然往那鬼门关上挤,因为后面有兵用刺刀连刺带戳,向前追赶他们。立夫被挤在群众的边缘上。他看见一个卫兵在他前面挥舞着一条沉重的铁链子。立夫把一切付之于命运,往前冲去,听任毁灭。那条铁链子发出震耳慾聋的一声,打上了他的右踝子骨,他想他的右脚一定打断了。但是他还往前挤,脚下踩着了一个躺在地下的人。卫兵们现在似乎打得筋疲力尽了,过了好久才再向群众的血肉之躯逞凶,但是凶险程度已大为减低,只有个使钢鞭的人,不显疲劳,因为人渐渐稀少,他更有较宽敞的地方施展,他用有节奏的吼叫配合着钢鞭的响声,再找人逞凶。

进了院子的大约有三百人,二分之一当场死亡,受伤的将近两百。只有一小部分,大概五十人,夹在人中间,被别人挡住,才没有受伤。在门外,立夫瘸着走了几码远,倒在地下,爬起来又瘸着走了几码远。四周围躺着的都是受伤的男女学生。哈德门大街都是些心惊胆战的看热闹的人,一行一行的洋车拉走受伤的青年男女,他们身上脸上还在流血。原先在碧蓝的天空飘扬的白布旗帜,现在扔在地上,踩得又是泥,又是土,又是血。

立夫觉得一阵剧痛,一看右脚还在,一股子血染濕了他的长袍儿、袜子和鞋。他叫了一辆洋车回家。

陈三,在立夫前头,到了执政府大门,无法进去。他听说阿满的学校在前头,大概在院子里呢。等他听见枪声,看见学生受到攻击,他立刻跳上自行车,赶紧去告诉木兰出了事。那儿离木兰家很近。

家里午饭已经摆上,正等着阿满回来,木兰正在喂阿眉。她一看见陈三的脸,陈三还没开口,她手中的饭碗已经掉在地上。

荪亚在屋里,赶紧问:“怎么回事?”

“卫兵向学生开了枪!我和立夫哥去找阿满,我进不去。”

木兰问:“她在哪儿哪?”

“我不知道。那边儿乱得利害。学生们都想跑出来。您知道,我不是想吓唬你们,可是我听见里头哭叫……”

荪亚大喊:“来,咱们一块儿去。立夫在哪儿呢?”他们立刻坐着洋车赶去,希望能在道儿上碰见阿满回来。等他们到了屠杀的现场,那景象真像停战后的战场。附近胆小的商人还关着店门。卫兵,已经做完了好事,已经完全不见了。有些学生的親友现在走进大门去。有一个荪亚认识的美国教授,正在找他的学生。

那个美国人说:“这样的屠杀,不管在哪个美国城市,也立刻会引起革命的。”

荪亚和木兰没工夫听他说话。他们在躺在地下的尸体之间走。在三十几个男生的尸体之旁,大概有十五个女生的尸体,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倚着墙,姿势是奇形怪状。荪亚看见一个死尸坐在另一个死尸上面,眼睛向他瞪着,他赶紧转过头去。不久,看一个尸体在另两个尸体下面移动。木兰把女尸体一个一个的看时,找不到阿满,不由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然后,又看见院里拐角儿处有两口新棺材,靠近一个高台子。政府当局居然那么周到,竟然事前准备好了棺材,不过他们只愿供给两口棺材而已!她往前走近时,看见阿满的小身体,躺在一个棺材里。

木兰哭出来,横倒在棺材上。

荪亚低下身子摸女儿的脸和手,还没有凉。有人把她抬进棺材去的,她也就是在棺材旁被枪打死的。一个嘴角儿上还有一股子血往外流。荪亚把尸体抱出来,自己坐在地下,把尸体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木兰开始号啕大哭,听之令人心碎。

她哭着说:“哎呀,我的孩子!”

木兰一拉女儿的手,还温,还软,她问:“还有没有救?”

荪亚把眼扒开,就一直开着不动。打开她的衣裳,脖子的背后有一个子弹伤口,内衣都被血染红了。那个美国教授走过来,一句话也没说,只低下头看了看眼珠子,听听心脏的声音,摇了摇头,走开了。

木兰还坐在地上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的脸靠近女儿的脸,不肯离开。

阿满学校的校长走过来,想说几句话,但是话又有什么用?阿满旁边另一个死的,也是他的学生。受伤的多少,他还不知道。他认为阿满最年轻,站队也站在最前面,所以是最先遭射杀的。

木兰不肯走,一直紧抱着女儿的尸体。荪亚立起来告诉陈三去喊洋车拉他们回家去。荪亚,伤痛万分,两眼无神,抱起孩子的尸体,校长和陈三把木兰拉起来,一齐回家。

莫愁,环儿,还有珊瑚,慌慌忙忙来到木兰这儿,听说立夫已经回到家里,右脚踝子骨受了重伤,不能走道,现在躺在床上,已经去请医生。

袭击无抵抗力的爱国青年,予以史无前例的大屠杀,震动了全国。段祺瑞的安福系政府正好在三十三天之后垮了台。在四月二十日,段祺瑞辞职,安福系的政客都躲进了天津的日本租界。但是在安福系统治的最后一些日子,却留给革命的中国一件要记忆的事,那就是在民国二十六年至二十八年,在日本的刺刀支持之下,安福系的政客又再度在北平出现。

阿满只是一个小女孩子,是残忍的谋杀凶手刀枪下偶然的牺牲者。但是在三个月之后的革命里,好多爱国的青年,却抱定决心牺牲自己的生命,使中国再生,使中国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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