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语文,忘记了拆看寄来的报纸,只是向空中出神。
忘我般的境界,……他颓然地伏到草地上了。
为科学而牺牲一切呢,还是为急于求国家与民族的解放运动而投身于争斗的政治生活中呢?
他对于恐怖与己身的利害关念倒不在乎,他要选择的是走哪条路,可以更迅速地挥发一己的力量,能为这快要沉落的国家担负点救急的责任。
对于自己的个性还难得有明确的判断。他想:“也许他们都把我看做一个有力的战斗员,不避艰难,不辞劳苦地向前冲;也许他们认为像我从此沉潜于专门的科学中是缓不济急,是用违所长。但我自己呢?在这如火如荼的时间中,在这孱弱疲乱的社会中,一个怀抱着热情的青年究竟要走哪条大道?”
身木分析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感到欹倒在这么美好的大自然的怀抱中心上突突地跃动,鼻孔中微微有点儿酸咽,呼吸紧迫,似乎眼里有几滴泪晕却没曾落下来。
农妇走过的干泥小路上闪过来两个人影,看不清是哪两位,他知道是同学,从他们穿的服装与蓬蓬的头发上可以看得出。像是为了自己在这儿,他们也迅速地跑过来。身木虽然在这时不喜欢有人来打断自己的沉思,却又不便于走开,只是把那一卷报纸在草地上抛着玩。装作很闲暇的态度,同时那封长信已随手塞到短衣袋中。
“骨忒毛尔根!哈林李!”他们的一个已飞步到了身木的旁边。
“哈毛尔根!……原来是小刘,你们出来得早。”
身木认识小刘是自己同年级的学生,一个精悍短小的湖南人,走起路来照例是连跳带说,似乎他不会一刻安静的。深深的眼窝,眼光是那么厉害,与人谈话一不合便捶拳头,又是个演说与在同学中当代表的惯手。
另一位在后头缓缓地走,细瘦,身个儿高些,一付圆眼镜罩在他的苍白色的脸上,仿佛显得很神秘。灰布夹衫上面有几点墨汁。他是靠近上海不远的学生。生性沉静,外面看像是个典型的旧日诗人,然而他善于读书,分析种种的思想,做事是不轻易发动也不轻易消退的。大家管叫他三年级的哲学家,他与小刘恰好是一对不相称的对比者,然而他们也常谈在一处。
身木同这两位有相当的交谊,却不深密。
“喂!老木,人家说你有点儿木,不差,你看,大清早,——又不是夏天,独个儿坐在冷草地上受用什么?”小刘说着把两个膝头一冲也坐下来。
“不见得吧!身木才一点也不木木然!你们只能在学校中看他埋头用功,简直不像一个年轻的时代人,叫书本把他全拴住了。不,他才不哩!你不知道他倒有股热劲!”
在后面,几乎是学着踱方步的那位哲学家凑上来,双手扣在背后,淡然地,不在意地批评着。
“高,……哲学家,哈林高,你难道知道老木的事比我多?”
“我听见他的老同乡们谈过他。”
“怎么?”
“谈过我些什么?”身木耐不住了。
“真性急,一个怎么,又一个什么,告诉你们吧。老木是个强健分子,能运动,能打架,能与敌人短兵相接,还能不怕事,不前思后顾!……”
“怪不得人家都叫他豹子头,他真有这股劲?”
小刘若信若疑地反问。
高把眼镜摘下来,掏出布手绢细细地抹擦着道:
“别瞧我与他年级不同,——是不是?老木,你的旧同学在我那班中有好几位,他们很佩服你的精神。在中学时代的热烈生活我都听说过了。”
“好!不是你说,我们倒坐失了一个同志!哈林老木,为什么你老是装模做样,到大学中来反而学起大姑娘来?”
“正是本色,为什么装模做样!我们原是为用功来考入大学的。”身木用手按住报纸卷,似不关心地答复。
“救国与读书绝对地要双方并进!这是一个什么时代?中国沦落到次殖民地的地位,军阀们钩心斗角,杀人,占地盘,帝国主义者的强取,豪夺,平民的流离,困苦。……”
像对群众作宣传一般,小刘开了他那整套的话匣子。身木急的把报纸卷连连摆动道:
“小兄弟,收住吧!我还懂得这些着数,不才也像你一般对若干人宣扬过如此这般的教义。”
“言而不行!老木,你既然什么也明白,为什么?……”小刘急性的质问几乎令人来不及答复。
身木突然从草地上跳起来,拍着小刘的肩膀道:
“你说我言而不行,你呢?行,为什么还是抱了书本子靠钟点,你说!大约你有你的大道理?”
小刘把刚才圆瞪的大眼睛转了一转,在舌尖上不来得那么容易,他的厚嘴唇撅了一下,高立在一边禁不住哈哈地笑了。
“这回可是小刘自己把话说过了火,收不回来。人家当年的运动比谁也不坏,同志,怕不是早已加入了!还等得你来作激将。”
“那么你是否入过党?……”小刘忽然单刀直入了。
身木装做不懂的神气:“什么党?”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革命党?你这人真会装扮。”
“装扮什么,自然我们不是谈安福党,脱靴党,若是现在有力量的党哪个不在提倡而且预备着革命?不说明白我何从答对?”
高看身木老是逗着这急性的孩子,便忍不住正经地解释道:
“不要玩笑着耽误工夫,老木,当然明白我们是说的在改组中的民党,现在虽然不十分公开,然而在上海却是有巨大的组织,正在吸收有新了解新力量的分子。也许老木比我们更晓得底细。我认为这是未来中国的一条出路!……总之,欲救中国非有大规模的革命不会振刷一切,而现在具有这样大革命的力量的更有那个大党可以办的了?小刘,他是,——他原是……”
高说到这句,向小刘看了一眼,觉得小刘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接续着说:
“小刘原是西皮,所以不用重新加入。我入党没有多日。老木,你是前进的青年,所以我们在校中寻找合格的党员,你是一个。不过没机会问你,今天碰个恰巧。”
“噢!你们都有使命,那么恕我刚才的不敬了!”身木且不说他已否在党,反而很悠闲地同这两位扯谈。
“说正经话,老木,你是否在党?”哲学家原是一个热心劝人入党的信徒,他看定了身木的革命性,这一回的谈话一定要一个结果。
身木摸摸额前蓬蓬的厚发,慨然地道:
“说正经话,我现在正为了革命的使命而苦恼着。高,你看得我不差。你听来的我在中学时的行为,……那一切是我的。由此你可完全明瞭我的性格。哈林高,小刘,我们真是同志,我在升学时早已在党了。”
小刘跳起来,握住身木的一只手道:
“我说我说哩!……”他喜得两只脚更番着耸跃。
高倒是不怎么易于冲动,他早已猜到这沉静不群的老木是个党会中的青年,却想不到在党的那样早。
“比我早得多了,是不是在北方加入的?”
“嗯,在北方。”身木毫不迟疑地说。
“这就完了,我们是同志!——又是在一个学校的同志!”
“对呀,我们是同志!”身木也接了一句。
“校中现在的同志太少了,方在介绍与向有可能性的同学宣传期间,其他的事还不能作。”
小刘仰仰头,把拳头对握起来。“所以说这就是我们的特长,讲纪律与组织,懂吧,老木?”
“无论如何,现在我们是在同一的革命领导之下了。”
小刘也笑了,“自然,互利则相合,如今两下里单独干都不是容易把敌人打倒的,至于后来的事,走着看哩。”
身木想不到外表一股楞气的小刘是一个这等角色,说话也真有点锋芒,有些地方简直像黎明学会中的金刚,只差年纪比金刚还小三两岁。由这几句话,日后身木对他很注意,不敢轻看他是一个冒失小伙子了。
这时草地上早已被日光照遍,田野间来往的人也渐渐多起来。江面上那一层朦胧的薄雾完全消散。他们重复谈着组织与革命方法的大问题。身木看明了两个人不同的性格,自己的话便有了分寸。本来他是个毫无心机,一往直前的人,但经过中学几年的锻炼,与在这个大学中一年的沉潜用功,他对于人情与事务的经历明白了好多。天然的政治作用的分析性,他渐渐能以发挥应用了。
现在他觉出高是一个书呆子式的理想革命者,小刘虽然浮躁一点,的确有过相当的训练的,比起鼓动与组织的能力来大约自己真得甘拜下风吧。
他略略同他们谈过北方的党的秘密情形,与青年界中的倾向,但那封信中的劝约他将来到远处入学的事却没露出来。
高自然做梦没想到这一件,而小刘却一样的明白了。因为这是党中的秘密计划,打算派定多少党员到那边去学习,训练,小刘的消息灵通,比身木知的还早,并且他也在预备派送中。
他两个却都未说起。
快十一点了,他们一同回到校里。午饭后身木在自修室中预备写信。摸起信笺,也记起早上的两封邮函还有一封由家中来的并没拆封。
他把那封有红线宣纸底子的家报平放在书桌上时,免不住微笑了。
信中的消息很平静,唯有他身下的弟弟在中学生病,又说及坚石家居学做旧诗,使他一忧,一笑。信是他的妹妹写的,很长,很乱杂,有许多琐事本来不需写的也说得令人可喜。有一段是:
石哥有时来一趟,往往半天没有话讲,他这个人希奇古怪,自从下山以来在镇中很少有见他与人说话的。我不管,见面便来一套,尽管讥笑他,他可不生气。一次出家,深得多了。近来与老先生们研究旧诗,听说大有进步!安大哥从前瞧他不起,如今倒称赞起来,说“他另有慧心,(会?还是这个慧呢?我说不清楚。)青年中算是有觉悟的”!这真是各有所见呀!不过据坚铁哥说:“他不能长久这样蹲下去,”不知什么缘故,有时外面还有信给他,似乎人家约他到哪里去帮办学校?这事连他大哥也说不十分明白,我看也是如此。学校,自然他不想再入了。三哥,你也觉得他是可惜吗?
想到回家的和尚学做旧诗倒不是出奇的事,然而看到才十五岁的妹子能长篇大论地写这样有趣味的长信,身木觉得异常高兴!比起那个政治领袖与巽甫由冰天雪地的怪城中发出的那封信来,这篇琐细温和的平安家报分外令人感到的是闲适的柔美。家庭,——这个古老温情的旧影子有时也在怀抱着浩荡远志的身木的心中跃动。
他呆呆地把两封信都平摆在桌面上,式样,墨色,邮票的花纹,都不同,其中述达的意义相差得更远。
他想:“这也是一个小小的东方与西方吧!”
想到东方与西方,一个有力的联想使他急于要找书看。某名人作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报上有许多评论,自己却没得工夫看一遍。想着立起来,但又一转念,今天是星期日,图书馆不开门!重复坐下,他暗笑着自己这一时的精神何以这样的不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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