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书记也随了大家,不称呼坚石的姓,而用他的法号的第一个字来代替。
“无先生咱俩也像是一对?哪天吧,不到五点以后离不开这两张桌子。——我每天到家吃晚饭,拿起筷子来觉出那又酸又痛的滋味!……”
坚石把账簿合起来,转过身子。
“天天么?第二天怎么办?”
“天生的穷命!第二天早上便会忘了酸,再上手工机器。从八点半到五点,除了一个钟头的午饭工夫,你是看得见的,不必提了。”
“不然!据我看你这份事还是好,中国穷命的人太多,你不见一群群的叫化子为了一个月几块钱掮起枪来卖命?……”
书记还是用钢笔尖在蜡纸上画字,听坚石的慰解话并没抬头。
“无先生,你这个人太会退一步想了!都像你,咱们还讲什么革命!不是?天天讲民权,还有民生,我虽然不懂,却也听人家一点尾巴。……若是都能安分知命,革的什么?等待自然的支配好了!”
“好,想不到你倒是一个革命分子!怪不得跑到这样学校里做苦工。不过我是说的比较话,哪能劝人去知命,……再一说,你知道我的事。……”
书记用左手摸摸他的高颧骨,点点头。“还不知道!你是打过滚身的人,不像我,但图一月拿二三十块钱的薪水餬全家人的口!许多事弄不清爽,你可深沉不露,更不像说说图口快呀!”
坚石听了这中年的潦倒的写字人似乎是惦弄自己的话,反而苦笑了。
“那么,你认为我是个怪人,是个秘密的深沉人?仿佛我另有目的才来吃这份薪水?……”
“当然,当然!你焉能同我比!”
这么冷峭的答复真出乎坚石的意外。明明同在一个屋子作事的人,因为事务与收入不同便有心理上的许多差异。一点不了解的感动却急于分辩不出,他蹙蹙眉头,把话另换了一个题目。
“虽然同事了一个月,没听见过你的思想,想来你不是落伍的人,一定赞同革命?……”
话才说了上半段,书记把钢笔重重地放下了。“岂但!……哼!”
“噢!我是问你的话,如此看来,果然时机到了,你是一个!”
“对呀!中国的事弄到这般天地,处处没了人民的生路,凡是明白点事理的人谁不想有个翻身?我只差少喝几年墨水,不是,……是没有钱买墨水喝,心还不比别个下色!国民革命,革命,有那一天,管什么家、孩子、老婆,打小旗我也干!……”
书记的一股愤气真比那些上讲台说主义的先生们劲头还大,“我也干!”这三个字的下文很有意思,那一定是:“像我也干,你呢?你这当年到处演说,组织学会的学生!你呢?”
从他的炯炯的目光里坚石先感到这位谈话对手的锋芒。以前只知道他在校中有种硬劲,不大理会人,沉默,想不到说起来却立刻使自己受到精神上的窘迫。是啊,革命,革命!自己从木鱼佛咒的生活中逃回来,因为有熟友的要约到这个中学里来变成一个勤劳的事务员。明明这是个革命的宣传机关,大家不避自己,却也不叫自己分任秘密的职务。他们态度是这样:“你是在新流中翻过滚的青年,思想与见地还用到教导?路有的是,任凭你选择着走!我们当然不外你,可不勉强你干什么事。党,也不尽力介绍加入,随便,看看你这返俗的和尚对于未来是有何主张?——也许你在以后成了一个俗流。”
不经过唐书记的言辞挑斗,坚石在这个集体中也早已感到这样的待遇了。所以这一时他对书记的态度分外关切。
“佩服!也应该来一个‘我也干!’”坚石的额上有点汗晕,“唐先生,你希望我能坚持下去,为将来的国民革命助力!”
唐书记拍拍他那略尖的头顶道:
“无先生,那还用提坚持,这不等于《诗经》上的话‘矢死靡他’!没有这么点傻劲,那是投机分子!我现在开会必到,应派的事务不瞒你说,干的比谁也高兴。我们这样人比起会想会谈的先生们来,别的不敢说,可有这一日之长!无先生,你等着看!大话多说了也许无用!”
这话的刺又飞出来了!坚石一阵觉得脸上有点热,尤其是从他那紫黑色的嘴唇中迸出那四个字:“你等着看!”
“你等着看”,字音仿佛如烧红的铁针一样,扎入自己的心中。
唐书记瞧着无先生不急着接话,便很从容地两臂一伸,打了一个呵欠,摇摇头,只差没叹出一口气来。
丁零零,丁零零最后一班完了,几十个学生说笑着从楼上跑到操场里去,而教这班的教员挟了一包书,吹着呢子短衣上的粉末却冲到事务室来。
“喂!无,校长室中有转给你的一封信,很奇怪,刚才在走廊中碰见校长,他说:要请你快去!——到他屋子里看信。该给你带口信,下楼时他正拿着信来找你,不知为什么又叫我说请你上去?——那封信怕是有点事,我看了两个字,是从河南寄来的,还印着什么军?”
这位教员是出名的毛包,有话藏不住,专能替人效劳。
坚石不知从什么地方来了这么封信,更找校长代转,便来不及同唐书记再说话,随手把簿记锁在座位后的立橱中,匆匆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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