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明史 - 第二十八章 清军大举进攻西南及永历朝廷的播迁

作者: 顾诚12,173】字 目 录

大举进攻③。

清军由湖广、四川、广西三路进攻,南明军队节节败退。长期同清方相持的湘西、四川、广西防线迅速瓦解,连孙可望掌权时期已经成为后方基地的贵州省也大部分被清军占领。南明西南战局出现这样全面的恶化,李定国的举措失当是主要原因。清军的进军顺利并不是在兵力上占了绝对优势,只要把1658年(顺治十五年)同1652年(顺治九年)清廷向西南战场投入的兵力作一个对比,至少可以看出以下几点:一,清方动用的兵员并没有很大的增加,1652年清方参战的军队有由敬谨亲王尼堪统率的满洲八旗精锐进至湖南;吴三桂、李国翰部由陕西汉中推进到四川南部;广西则有定南王孔有德藩下的军队。到1658年清廷抽调的军队和用兵方向基本没有多大变化。至于统兵将领,奉命由湖南攻贵州的罗托不过是位三等镇国将军、固山额真;被任命为全军统帅的多尼(信郡王)是豫亲王多铎的儿子(袭封时十四岁,这时出任安远靖寇大将军也只有二十三岁),几乎从来没有经过战阵,这同1652年领兵大帅尼堪,多罗贝勒屯齐相比,无论在品级上还是在作战经验上都不可同日而语。二,1652年明军主帅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都亲临前线,作战胜算多于败算;清军在四川保宁战役和湖南周家铺战役(又名岔路口战役)虽侥幸得胜,由于损兵折将不敢轻举妄动,战局长期呈现对峙状态。三,1658年清军三路迅速推进时,南明军队不仅没有捕捉战机,主动迎击,而且处处呈现消极避战,清方的奏疏表明,直到三路主力从湖南、四川、广西直趋贵州,占领省会贵阳时,都没有遇到稍具规模的抵抗。这就说明,南明战局的全面恶化同李定国的失误有密切关系:如上文指出,他不应出于猜忌把前线大将调回昆明;清军三路进军贵州的实际行动开始于二月二十五日,李定国到七月才从昆明统军入黔迎战,耽误战机长达半年;与此相关的是,在总体上南明兵力已处于劣势的时候,要打破清军合剿,只有趁三路清军相距尚远之机,集中兵力击溃其中一路,方可赢得战略上的主动地位。马玉说:“夫前此数月,三桂驻遵义,征南将军赵布太驻独山州,信郡王在武陵(湖南常德),惟宁南靖寇大将军驻贵州。当大众未合之际,定国观望逡巡。及杨老堡订期进兵,刻日饮马昆明,定国始秉钺而出,事机已失矣。”①他作为当事人看到了明军失败的原因,但他说的“事机”已是顺治十五年五月以后,这时多尼的增援八旗兵虽未入黔,但吴三桂驻遵义,罗托驻贵阳,赵布泰驻独山、都匀,已经实现会师,扭转战局为时已晚。

清军大举入黔,败讯不断传到昆明。永历朝廷经过紧张的策划后,才在七月间决定由晋王李定国秉黄钺出师①。从清方档案来看,九月到十月间,李定国的部署是首先收复省会贵阳。他自己驻于关岭,冯双礼、白文选的军队集中于安顺一带,前锋祁三升、李如碧带领兵马三十余营进抵平坝,距离贵阳已经不远了。此外,他还以永历朝廷的名义加封罗大顺为龙平伯,派他领兵再攻新添;另派使者联络原驻四川酉阳宣慰司的宁国侯王友进、荆川侯王光兴领兵由思南府攻湄潭,借以多方牵制清军②。然而,这时贵阳及其附近地区集结的满、汉清军已经相当强盛,除罗托部八旗兵坐镇贵阳外,原归经略洪承畴节制的经略标下汉军基本上都屯扎在黔东地区。李定国数路包抄贵阳的计划无从实现。接着,多尼指挥三路进兵的消息传来,李定国就完全陷入了被动防御的境地。他命冯双礼领兵扼守关岭,祁三升部驻于鸡公背,互相呼应,凭险阻击清多尼部主力③;命李成爵部驻于凉水井(在今贞丰县境)①,张先璧部驻于黄草坝(今贵州兴义县),阻击赵布泰部清军;命白文选领兵驻守毕节的战略要地七星关②,阻击吴三桂部清军。另派窦名望率部增援刘镇国,加强安庄卫的防御力量③;给罗大顺提供粮饷,让他由水西骚扰清军后方。李定国亲自统率部分军队驻于北盘江西面的双河口,统筹全局。

十一月,清信郡王多尼指挥的主力进攻安庄卫(今镇宁县),明军迎战失利,刘镇国在城北响水桥阵亡,安庄卫失守④。多尼部清军乘胜进攻关岭。冯双礼为了集中兵力,率部由关岭移驻鸡公背,与祁三升合营。可是,数以万计的军队齐集于鸡公背山顶,粮草的运输成了难题,士兵饥不得食。当清军发动进攻时,明军士兵弃险不守,自行撤退。冯双礼、祁三升见军心不稳,也只好随军撤退。吴三桂所统清军进抵毕节,见七星关形势险峻,易守难攻,就在向导指引下于十二月初二日由小路绕过险要,直插天生桥(今威宁县北天桥)。白文选被迫放弃七星关,率部由乌撒府(今贵州威宁县)退入云南。赵布泰带领的满汉清军进至北盘江罗炎渡口,明军沉船扼险而守。投降的土知府岑继鲁向清方献策,于夜间捞取沉船从下流十里处偷渡过江①。天亮后,扼守渡口的明军发现清军业已过江,仓皇撤退。清军在凉水井击败李成爵所部万人②,又在双河口、鲁沟③连败李定国军。李定国眼看三路堵击均告失利,特别是北线吴三桂军已经越过七星关,南线赵布泰军已占领安龙、贞丰、黄草坝(今兴义县),不仅无法阻止清军入滇,自己统率的军队也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于是,他下令放火烧毁北盘江上的铁索桥④,由冯双礼断后,全军撤回云南。清信郡王多尼等见铁索桥已毁,命令军士砍伐竹木,编成排筏渡过盘江,在松岭击败冯双礼部,贵州全省遂落入清军之手。十二月下旬,吴三桂军由乌撒府(今贵州威宁)涉可渡河进入云南,经沾益州(今宣威县)、交水(今沾益县)至罗平,与多尼、赵布泰会合,迅速向昆明推进①。

明军全线溃败,李定国下令放弃贵州的时候,已经估计到清军必然乘胜向云南推进,明军不可能保住昆明。十二月初九日他派使者向永历帝报告清军势大难敌,奏请“上当移跸以避清人之锋”②。永历朝廷自建立之始,有如一叶扁舟随风飘泊。移驻安龙时虽然比较稳定,但实际上是处于孙可望的挟制之下,苟且偷生。直到1656年(永历十年)移居昆明以后才过上比较安定的日子,朝廷各衙门开始恢复正常工作秩序。云南百姓从1647—1648年大西军平定全省后,生活稳定安乐。然而,好景不常,前方兵败的消息传来,立即在朝野上下引起巨大震动。

李定国建议移跸,在朝诸臣对于放弃昆明以后朝廷移往何处有不同意见,一部分人主张迁往四川,另一部分人则主张向西逃窜。翰林院讲官刘■听四川、贵州人士说:“方今蜀中全盛,勋镇如云,而巩昌王全师遵义,若幸蜀图兴,万全之策也”①,就向永历帝面奏:“今滇云四面皆夷,车驾若幸外国,文武军吏必无一人肯从者。就使奔驰得脱,而羽毛既失,坐毙瘴乡矣。惟建昌连年丰稔,粮草山积。若假道象岭,直入嘉定,养锐以须,即或兵势猖逼嘉阳,战船、商船一刻可刷数千艘,顺流重庆,直抵夔关,十三勋闻圣驾至,必夹江上迎。乘此威灵,下捣荆襄之虚,如唾手尔!”②朱由榔认为这一方案很好,让刘■依据地图指明移跸途径,又派锦衣卫官丁调鼎去征求李定国的意见,定国也赞成这个方案。十二月十三日,李定国回到昆明,在召对时建议:“此时移跸建昌,必经武定。但武定荒凉,必走宾州一路③,庶几粮草为便。”永历帝和晋王既已决定移蜀,当即传旨命户部尚书龚彝、工部尚书王应龙备办粮草,派广昌侯高文贵扈驾,预定于十五日启程。然而,另一部分朝臣却出于种种考虑反对移跸四川。据刘■的记载,十二月十三日晚上文安侯马吉翔同其弟马雄飞、女婿杨在秘密商议移跸事。吉翔首先说道:“上为蜀人所惑,坚移跸蜀中。若移跸蜀中,则文安之必来迎驾,此老非扶(指扶纲)、雷(指雷跃龙)之比,我安能不避贤路乎?老身若退,则衣钵又安能及贤婿乎?且入蜀,则程源等必据要津,我等内无金少宰(指金维新)之助,外无晋王之援,倘安龙附孙逆之事发,我等举家无噍类,而贤婿亦噍碍矣。”说着掉下眼泪来,杨在默然无语。马雄飞认为哥哥说得有理,事关全家前途性命,当即拍案而起道:“事已至此,莫若于今晚会金少宰,具道其坟墓亲属皆在滇中,安可去蜀?即翔、飞等交结已久,何肯远去?莫若苦劝晋王坚走永昌,事不可为,则幸缅国;若可为,返滇更易。若晋王犹豫,则说以蜀中勋镇林立,今殿下新败之余,远则袁(宗第)、郝(永忠)诸勋之穴,能保诸勋听节制乎?恢复荆襄,能保上不再封郝永忠等数亲王,以与殿下并立乎?则晋王必听之矣。”马吉翔当天晚上就去同金维新商量如何说服李定国改变主意。金维新是云南人①,长期担任李定国的幕僚,备受亲信。他本来就不愿意朝廷从自己的家乡迁走,又同镇守四川建昌总兵王偏头为争夺一位美女闹过纠纷,担心转入建昌后将遭到王偏头的报复。因此,他也同意马吉翔等人的密议,对李定国施加影响①。

十二月十五日,永历帝率领文武百官离开昆明,同日到达安宁。临行之前,李定国传谕百姓:“本藩在滇多年,与尔人民情均父子。今国事颠危,朝廷移跸,势难同尔等偕行。恐清兵一至,杀掠淫污,猝难逃避,尔等宜乘本藩未行时,各速远遁,毋致自误。”②昆明百姓知道大祸临头,城内城外哭声鼎沸,不少人扶老携幼随军向西逃难。李定国同白文选商量准备在朝廷和军民撤退以后把昆明一带的仓库储存粮食烧毁,以免资敌。永历帝却以“恐清师至此无粮,徒苦我百姓”为理由,传出旨意不要烧毁③。这种妇人之仁在军事上显然是失策的,贵州地瘠民贫,清军沿途筹粮已极为困难;明军在主动放弃昆明等云南迤东地区时如果按计划实行坚壁清野,清方大军云集,粮?匮乏,即便勉强立足,也难以乘胜直追。这点在清朝档案中也可以得到印证。顺治十六年九月二十一日经略洪承畴在一分奏疏里谈到入滇清军粮草“千万艰难”时说:“所赖王师驻省城,征南将军大兵驻宜良,俱有得获贼遗粮米。职前三月内到云南,蒙信郡王令职同固山额真臣宜尔德、卓罗等委户部章京同提督张勇、总兵马鹞子及府、厅各官雇觅民夫将省城内外仓米稻谷杂粮逐加盘量实数,派满汉兵丁看守,听户部章京按月支给;其宜良县米谷并委守、巡二道盘查,听征南将军委户部章京支给。所以二路大兵得支至今九月方完,不待用银买运,计节省银数甚多。” ①可见,留在昆明、宜良的粮食竟供应了入滇清军半年以上的食用,结果是养肥了敌军,拖垮了自己。

从各种史籍留下的迹象来看,南明永历朝廷的放弃昆明很难说是一次有组织的撤退。考虑到清军是在永历帝离开昆明之后半个多月才进入该城,永历朝廷完全有时间召集文武大臣仔细研究战守机宜。可是,事实却表明朱由榔撤离昆明时就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清朝末年在昆明五华山出土了永历皇帝的玉玺“敕命之宝”。这颗玉玺被砸成两半扔下,说明朱由榔等撤离时的慌乱匆迫①。放弃昆明以后,庆阳王冯双礼、广平伯陈建、武功伯王会、延安王(艾能奇)长子艾承业率部向四川建昌转移②。二十日,朱由榔等从楚雄出发,二十四日到达赵州。这时清兵已逼近交水,李定国在二十一日领兵撤出昆明。金维新把自己同马吉翔商妥的意见向定国报告,李定国果然改变了主意,决策向滇西撤退,派行营兵部侍郎龚应祯赶到赵州,请永历帝前往永昌。就全国形势而言,南明已日趋衰微,永历朝廷无论是向滇西边远地区撤退,还是辗转进入四川,都很难扭转危局。可以探讨的只是两个问题,一是西撤同北上入川两个方案中哪一个较为可取?另一点是应有统一部署。当时拥明抗清势力除永历帝、李定国等直接控制的云南、川西军队外,川东鄂西有夔东十三家,福建沿海有郑成功、张煌言等部。清军对湘西、贵州、广西、四川大举进攻以前,这三股势力就存在相当隔阂,其中据守滇、黔、湘、桂的明军不仅是主力,而且奉为“共主”的永历帝也驻于这一带。随着湘西、桂西和贵州的失守,清军进入云南,永历朝廷和李定国所统主力向西撤入人口稀少、生产不发达的滇西南,兵、饷来源极为有限,同夔东、闽海抗清武装声息难通;放弃昆明一带转入四川,虽然将处于清方包围之中,但存在发展机会。特别是放弃昆明以后,李定国护卫永历帝西撤,冯双礼、陈建、王会、艾承业率部北入四川,这种分道扬镖之势反映了晋王李定国和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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