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娥的化身,我们只要管好了他,青娥也可以放心了。”后来她看我满没有再娶的意思,她就在说话上绕着弯儿要我明白。咳,我又何尝不明白呢?青娥在着的时候,她好歹有一个帮助,婆媳俩也说得来,谁家婆媳有我们家的要好?青娥一死一家子的事情就全得我娘来管。我又不能常在家,在家也不成,只是添她老人家的累,吃的喝的,都是她。早两年身体还要得,家事也还可以对付。去年冬天的那一病,可至少把她病老了十年,现在走道儿都显着不灵便。她自己也知道,常对我说:“昆冈,我是不成的了呢”,我听了她的话我心都碎了。她呀,打头年起,就许我不回家,我要一回家,她就得唠叨。
她要你——
可不是。她要我再娶媳妇。我这条心本来是死了的。每回我看着阿明那一双眼睛,青娥就回到了我的眼前。我和青娥是永远没有分离过的,我怎么能想到另娶的念头?可是我的娘呀,她也有她的理由。她说她自己是不中用的了,说不定那〔哪〕天都可以……可是一份家是不能不管的,阿明虽则机伶〔灵〕,年纪究竟小,还得有人领着,万一她要有甚么长短,我们这份家交给谁去,她说。她原先说话是拐着弯儿的,近来她简直的急了,敞开了成天成晚地劝我。“阿明不能没有一个娘,”她说,“你就不看我的面上,你也得替阿明想想,”她说。“谁家男人有替媳妇儿守寡的,”她说,“你为青娥守了快八年了,这恩义也就够厚的了,青娥决不能怪你,你真应得替活着的想想才是呢,”她说。这些话成天不完的唠叨,你说我怎么受得了?老敢!
真亏你的,师父。我听了都心酸,老太太倒真是可怜,说的话也不是没有理。本来末〔么〕,死了媳妇儿重娶还有甚么不对的,现在就看您自己的意思了。您倒是打甚么主意?
这就是我的为难。说不娶罢,我实在对不住我的娘,说娶罢,我良心上多少有点儿不舒泰。近来也不知怎么了,也许是我娘的缘故,也许是我自己甚么,反正说实话,我自己也有点儿拿把不住了——。
师父!
(接说)原先我心里就有一个影子,早也是她,晚也是她。青娥,青娥,她老在我心里耽着。近几天也不知怎么了,就像青天里起了云,我的心上有点儿不清楚起来了。我的娘也替我看定了人,你知道不,老敢?
是谁呀?
就是——就是我们那街坊李七妹……
(诧异)李七妹,不是那寡妇吗?
就是她。
她怎么了?
我不在家,她时常过来看看我的娘,陪着她说说笑笑的。她是那会说话,爱说话,你知道。原先我见着她,我心里一式儿也没有甚么低哆,可是新近我娘老逼着我要我拿主意,又说七妹怎么的能干,怎么的会服侍,这样长那样短的,说了又说,要我趁早打定了主意。要不然她那样活鲜鲜的机伶〔灵〕人还怕没有路走,没有人要吗,我娘说。我起初只是不理会,禁不得我娘早一遍晚一遍的,说得我心上有点儿模糊了。我又想起青娥,这可不能对不住她,我就闭上眼想把她叫回来,见着她甚么邪念都恼不着我。可是你说怎么了,老敢,我心上想起的分明是青娥,要不了半分钟就变了相,变别的还不说,一变就变了她……
她是谁?
可不是我们刚才说的那李七妹吗?还有谁?
把她赶了去。
赶得去倒好了,我越想赶她越不走,她简直是耽定了的,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您该替阿明想想。
可不是,要不为阿明,我早就依了我娘了。那〔哪〕家的后母都不能欢喜前房的子女,我看得太寒心了,所以我一望着阿明那孩子,我的心就冷了一半。
呒,还是的!
可是我娘又说,她说李七妹是顶疼阿明的,她决不能亏待他。有一个娘总比没有娘强,她说。
师父!
怎么了?
我也明白您的意思了。您多半儿想要那姓李的。
可是——
可是,我说实话,那姓李的不能做阿明的娘,也不配做师父的媳妇。趁早丢了这意思。师父要媳妇,那〔哪〕儿没有女人,干么非是那颠〔癫〕狂阴狠的寡——
别这么说,人家也是好好的。
好好的,才死男人就搽胭脂粉!
那是她的生性。
(诧视)师父,您是糊涂了!
(林外一女人唱声)
听,这是甚么?
(似梦呓)下雨,下雨,下血罢,下雨!
(惊)怎么,他还没有走?
他做着梦哪!
(唱声又起,渐近。)
(起立)喔,是她!
是谁?
可不就是她,李七妹。
喔是她!
(李七妹自右侧转入,手提水吊,口唱歌)
(见卞现惊喜色)唷!我说是谁,这不是卞爷吗?
(起立)喔,李嫂子。
(微愠)甚么嫂子不嫂子的,我名字叫七妹,叫我七妹不就得了。
(微窘)你怎么会上这儿来呢?
你想不到不是!我告诉你罢,我姑母家就在前边,昨儿她家里有事,把我叫来帮帮忙儿的。这天干得井水都吃不得了,我知道这儿有泉水,我溜踏着想舀点儿清水回去泡一碗好茶吃。谁知道这太阳凶得把这泉水都给烧干了,我说唷,这怎么的,难道这山水都没了,我就沿着这条泉水一路上来。这一走不要紧,可热坏了我了,我瞅着这儿有树,就赶着想凉快一忽儿再走,谁知道奇巧的碰着了卞爷你!唷,可不是,这里该离大佛寺不远儿了,那不就是您做工的地方么?
不错,就差一里来地了。
(看严)这不是——严大哥么?
是他。
唷,你好,咱们老没有见了。
好您了,李嫂。
我说这不是你们正做工的时候,你们怎么有工夫上这儿来歇着。
我们打天亮就做工,到了九、十点钟照例息息再做。我们也是怕热,顺道儿下来到树林里坐坐凉快凉快的。您不是要舀水吗?
是呀,可是这山溪都见了底了,那〔哪〕有一滴水?
这一带是早没有了,上去半里地样子还有一个小潭子,本地人把它叫作小龙潭的。多少还有点儿活水,您要水就得上那边儿舀去。
可是累死我了,再要我走三两里地,还提留着小吊子,我的胳膊也就完了!
那您坐坐罢,这石头上倒是顶凉的。
多谢您了,卞爷!
(看严,严面目严肃)这么着好不好,您一定要水的话,就让严老敢上去替您取罢。
(大喜)唷,这怎么使得!严大哥不是一样得累(看严,严不动)!不,多谢您好心,卞爷,我还是自己去罢……
要不然就我去罢。(向李手取水吊)
(迟顿)我怎么让您累着,我的卞爷。
咱们跑路惯着的,这点儿算甚么。(取水吊将行,严向卞手取水吊)
师父,还是我去。
(略顿)好罢,你去也好。
太费事了,严大哥,太劳驾了!
(已走几步,忽回头)师父,您还是在这儿耽着,还是您先回去?
(视李)快点儿回来罢,我在这里等着你哪。
(严目注卞李有顷,自左侧下)
(卞李互视,微窘,李坐石上)
卞爷,您不坐?
我这儿有坐。
卞爷,您老太太近来身体远没有从前好了似的?
差远了。
阿明那孩子倒是一天一天长大了。
长大了。
孩子倒是真机伶〔灵〕。
机伶〔灵〕。
奶奶一个人要管他吃管他穿的,累得了么?
顶累的。
卞爷!
李——七妹!
街坊谁家不说卞爷真是个好人。
我?
可不是,您太太真好福气。
死了还有甚么福气?
人家只有太太跟老爷守节的,谁家有老爷跟太太守节的——卞爷,您真好!
呒……
真难得,做您太太死了都有福气的……
呒……
可不是,女人就怕男人家心眼儿不专,俗话说的见面是六月,不见面就是腊月,谁有您这么热心?
七妹!
卞爷!
(顿)您几时回家去?
您几时回家去?
我明儿不走后儿走。
我那〔哪〕天都可以走,您带着我一伙儿回去不好吗?上回我跟王三嫂回得家顶晚怪怕人的。有您那么大个儿的在我边儿上,我甚么都不怕了。
老敢该回来了罢。
他倒是腿快,卞爷您真有心思,省了我跑,这大热天多累人。回头他回来了,您就陪着我上我姑母家去喝一杯茶不好吗!就在这儿,不远儿的。
我不去罢。
那怕甚么的。那家子又没有人,您喝口水再回去做工不好?
呒……
(似梦)你们不问我,我还不说哪,谁愿意多嘴多烦的?
(卞李惊视。严提水吊自左侧转上,汗满头面,卞李起立)
来您了!
这不太劳驾了,严大哥!(向卞)我们走罢。
师父,您还上那〔哪〕儿去,今儿您不该雕完那尊像么?
我陪着李嫂去去就来,你先回去罢。
(卞自严手接水吊,与李自右侧下。严兀立目注二人,作沉思状。)
糟!
(挈三弦起立)下雨,下雨,下血罢,下雨!(弹弦自右侧下,弦声渐远。严兀立不动,幕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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